第687章 重量和真的一样
帐篷里，十三个人躺在干草上，比昨天晚上安静了很多。
不是因为不兴奋了，是因为太累了——白天端枪端得手臂酸胀，拆枪拆得手指发麻，每个人的身体都在用沉默的方式告诉大脑：你需要休息。
姜文轩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如果凑近了听，能听到他在背诵枪机零件的名字和拆装顺序。
孟铁柱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纱布上，他在回想白天扣扳机时手指的感觉——那种匀速下压的力道，不能猛，不能犹豫，在呼气结束的那一瞬间。
梁小满缩在干草堆里，把那杆擦好的中正式抱在怀里。
枪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木头枪托贴着他的脸颊，有一股淡淡的枪油味。
王满仓翻身的时候看到了他抱着枪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抱着枪睡，翻身的时候别磕到准星，准星磕歪了明天就打不准了。”
梁小满把枪从怀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干草上，用棉袄把枪身盖住一半，然后侧过身子，一只手搭在枪托上，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陈宇和猴子并排坐在老槐树下。
猴子的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水壶，喝一口水看一眼帐篷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队长，这拨人里，有几个好苗子。”
陈宇没有接话，他把那枚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表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其实不用看，他数海浪的声音也能知道时辰，但他还是看了。
“孟铁柱那个手稳，不是练的，是天生的。”猴子自顾自地往下说，“梁小满那个小子，个子最小，但他适应枪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第二枪比第一枪准，第三枪比第二枪准——他在进步，每一枪都在进步。
还有那个姜文轩，打枪不行，但他画的那个图我在修械所里看了半天，他把瞄准的几何关系画得比旅部发的射击手册还清楚。
这些人要是练出来——”
“筛子还没完。”陈宇把怀表合上，放回口袋里，“今天才第二道。”
猴子把竹筒水壶放在地上，侧过头看着陈宇：“第三道筛什么？”
陈宇没有回答。
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头顶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海风从岬角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浪拍礁石的闷响，一波一波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捶着一面大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筛胆。”
猴子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体力可以练，枪法可以磨，但胆这个东西——有的人站在岬角上腿不抖手不颤，那是胆。
有的人第一次摸枪就敢盯着靶子不眨眼，那是胆。
但这些都不够。
真正的胆，是在枪口对着你的时候，你的手还能稳稳地把准星套在对方的胸口上。
那才是战场上活下来的本钱。
远处海面上，夜航的渔船灯又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在黑色的海平面上排成稀疏的一串。
伙房的灶膛里已经没有余火了，整个村子沉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只有修械所的窗户里还透着一线微弱的灯光——方大个子还在里面，吭哧吭哧地锯着一杆步枪的枪托，木屑从锯口上落下来，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正在给梁小满改那杆中正式。
枪托锯掉半寸，准星往前挪一格，扳机弹簧换一根软一点的。
他一边锯一边嘟囔：“小兔崽子手那么小，老子给你改一杆趁手的家伙。
你可得好好打鬼子——不然白瞎了这块好木头。”
锯条在木头里来回拉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和海浪拍礁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三天清晨，场院上没有脚步声。
陈宇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是铁铸的，椭圆形的弹体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纵横交错的凹槽，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柄身上用墨笔写着一个“训”字——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方大个子的手笔。
木柄末端露出一小截拉火绳，麻绳编的，被汗水浸过的部分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个色号。
十三个人在场院上站好之后，目光同时落在了陈宇手里那个东西上。
没有人说话，但姜文轩的喉结动了一下，王满仓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寸又收了回来，孟铁柱的眼睛眯了一下，盯着木柄上那个“训”字看了很久。
猴子从修械所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麻袋。
麻袋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从里面又掏出四五个一模一样的手榴弹，每一个的木柄上都写着“训”字。
他把这些手榴弹一个一个地摆在老槐树根上，摆成了一排，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边区造。”猴子拿起其中一个颠了颠分量，“弹体是生铁翻砂的，里面填的是黑火药和铁砂子。
拉火管是自制的，延时大概三秒到五秒——有时候快有时候慢，看运气。
爆炸半径七八步，破片能飞到十几步开外。
这是真货。”
他把手里的手榴弹放回树根上，又从麻袋里掏出另一个。
这个外形和之前那排几乎一样，但木柄上用红漆画了一个圈。
“这是假的。”猴子把假手榴弹的木柄拧开，倒过来晃了晃，从木柄里掉出一小撮沙子，“里面没有火药，没有拉火管，塞的全是沙子和碎铁屑，重量和真的一样。
拉开拉火绳之后什么都不会发生——除了你心里会发生很多事情。”
他把假手榴弹的木柄拧回去，递给陈宇。
陈宇接过去，转身面对着十三个年轻人。
海风从芦苇荡方向吹过来，吹得他手里那枚手榴弹的木柄微微晃动，拉火绳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
“今天不练枪。”陈宇的声音和前两天早晨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今天试胆。”
他把手榴弹举到胸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木柄上那个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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