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秋闱3

普通人倾尽半辈子的努力，往往在世家权贵的暗箱操作面前，轻轻松松就被顶替掉了。

有人资质平平，自己也知道希望不大，不过就是放不下执念、硬撑着，只求对得起这些年下的苦功；

有人天资聪明、满肚子学问，满心壮志凌云，笃定自己能考中、能飞黄腾达，却不知道前头藏了多少风雨和算计。

林珩玉目光掠过那些青涩稚嫩的年轻学子，看着他们眼底滚烫的期待和热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他们都是心怀壮志、纯粹热忱的求学者，可岁月磨人、官场沉浮、人心叵测。

长路漫漫漫漫，他们里头，或许有人平步青云、如愿以偿，也有人初心蒙尘、随波逐流，变成朝堂博弈、争权夺利的棋子，最后活成了自己当初最瞧不上的样子。

万般思绪翻腾之后，林珩玉终究压下了心里的波澜。

但他既然应了徐阁老的嘱托，奉旨执掌这场秋闱的稽查大权，就一定会恪尽职守、公平公正。

不求自己有什么功劳，只求守得住考场这方寸公平，护得住穷苦学子数年苦读的心血，不让赤诚初心被权势轻易碾碎。

整整一个白天，他半点没松懈，带着官吏来回巡查，严查夹带、杜绝舞弊，把考场秩序守得滴水不漏。

转眼暮色沉沉，太阳落山，夜色慢慢罩住了整座贡院。

快到戌时，晚风更冷了，巷子里风刺骨，棚里冷得不行，不少学子早就冻得手脚僵硬、拿笔都打颤。

林珩玉见了，抬手传令，让值差的差役抬来提前备好的热水，一条巷一条巷、一间棚一间棚地给所有考生分发。

旁人不知道，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壶热水，来得有多不容易。

历朝历代秋闱考场的规矩，从来不给考生供热水。

秋闱考九天，全程只能喝贡院里存的生水，又凉又不干净，极容易着凉拉肚子、病倒退考。

这次的热水，还是他跟庆安帝在书房据理力争才被他允诺。

差役们领了命，提着热水桶在巷道里穿梭，一间间送热水，声音清亮地传遍各棚：

“各位考生听好了！今天头场夜寒，特意供热水一壶驱寒！从明天起，早中晚各供一壶，昼夜不断，各位安心答卷！”

话音落下，差役全退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棚里几万考生全是满脸错愕，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科举百年，历届秋闱向来严苛冷漠、不讲人情，贡院只管设考场、不管考生冷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体恤人的举措？

大家捧着温热的瓷碗，手心被暖意包裹，心里也是一片温热。

从前应试的学子，年年喝生水、挨冻，多少人因为受凉生病、含恨退场，十年苦读全毁了。

如今这一壶热水，看似不起眼，却足以驱散深夜寒气、护住身体，让大家能安心答卷、全力以赴。

诧异过后，全是满心感激。

大家小口喝着热水，暖意顺着喉咙走遍全身，驱散一身寒气。

夜色渐深，烛火摇晃，大家把还有余温的瓷碗抱在怀里取暖，随后轻轻吹灭案前的蜡烛，蜷在窄小的卧榻上，借着身上的暖意，勉强闭眼歇息，等着明天接着答卷。

夜深了，万籁俱寂。

整座贡院沉在安静里，只有巡逻兵丁沉稳的脚步声偶尔划破夜色。

林珩玉提着一盏灯，灯影摇晃，一个人穿行在幽深的巷道里，整夜巡查考场，半点不敢松劲。

走到巷道深处一间偏远的号舍，他忽然听见棚里传来阵阵压着喘息的颤抖声，微弱细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林珩玉微微停步，抬手轻轻掀开挡在棚口的油布帘。

帘子里头的景象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间小号舍里，坐着一位快六十岁的老考生。

老人家头发花白、面容枯瘦，单薄的长衫根本挡不住夜里的寒风，整个人缩在矮榻角落，浑身抖个不停，牙齿咯咯响。

他脸色惨白像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嘴唇青紫，呼吸微弱急促，明显是受凉得了风寒，正发着高烧。

昏暗的烛火映着他憔悴虚弱的脸，满脸都是隐忍和难受。

迷迷糊糊的光影里，老人家察觉有人来，强撑着力气，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姿态恭敬，不敢失了礼数。

“别动。”

林珩玉声音温和沉稳，带着安抚的意思，抬手示意老人家坐好别起来。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了，不一会儿就提着一壶滚烫的热水和一碗姜汤折回来。

他把热汤递到老人家手里，轻声叮嘱：“趁热喝，驱寒暖身。”

老人家双手发抖接过汤碗，暖意透进心里，连日来的苦寒委屈、半辈子追梦的辛酸全涌上来，眼眶一下子红了，浑浊的老泪刷刷往下掉。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躬身道谢，声音哽咽，满心都是真切的感激。

等老人家喝完汤、气息稍微平稳些，林珩玉才收回目光，轻轻放下油布帘，转身接着巡查剩下的棚舍。

摇摇晃晃的提灯光影渐渐远去，身后留下的，是老人家望着他背影，满心滚烫的感激和说不出的动容。

长夜漫漫，秋风不停。

林珩玉整夜巡场，只要看见有学子受凉难受、处境困难的，都暗地里照顾体恤，守着自己的本心，不偏不倚，默默护着考场的安稳。

第二天天光大亮，晨曦破晓。

贡院差役准时在巷道里穿梭，按昨天说的，一大早分发热水。

几万考生用热水洗漱暖身、简单填肚子，不用再吃贡院又凉又粗的饭。

这样一来，无形中避开了不少因为伙食不干净、太凉伤身惹出来的事端，也断了某些有心人借着饭菜下毒、暗算考生的路，让整个考场更加清明公正。

九天秋闱，三场考试，昼夜轮转。

虽说秋风冷、棚里苦，不少学子还是难免有点着凉不舒服，可凭着一日三次不间断的热水暖着，人人都咬牙坚持、全力以赴，再没人因为生病受凉匆忙退考。

整场考场安安稳稳、风气清正，没出大乱子、没有作弊，几万学子安心答题、各展所学。

等到三场九天考完，贡院高台号炮轰鸣，响声震天，传遍四方。

“停笔封卷！本场秋闱全部结束！”

差役高声传令，响彻整座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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