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放榜

次日，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口便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晨雾还未散尽，街边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将那些翘首以盼的面孔映得明明灭灭。

有人攥着衣袖，有人捏着号牌，有人站在原地不住地深呼吸，也有人来回踱步，将脚下的青砖地磨得发亮。

漫长的两个时辰在焦灼和等待中一点一点地熬过去，日头渐渐升高，将贡院朱红的大门照得一片刺目的亮。

终于，门内传来沉重的门栓拉动声响，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宣考官手捧黄榜走到台阶之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名：

“一甲第一名，青州顾延之！”

底下的人群顿时轰然一声炸开了锅，无数人踮起脚尖往台上望去。

宣考官又念了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名字，随后便示意身后的衙差将长长的黄榜张贴在放榜处，转身带人回了贡院，大门重新合拢。

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榜墙，黑压压的头顶挤在一处，无数双眼睛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自己的名字。

有人望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当场喜极而泣，捂着脸蹲下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从头看到尾，一行一行地找过去，最后在末尾处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攥紧了拳头，眼底浮起一层滚烫的水光。

也有人从头看到尾，将榜单来回看了三遍，始终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面色一点点灰败下去，终于垂下头，慢慢从人群中退出来，背影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而在榜单中段偏上的位置，那个在秋闱寒夜里高烧染风寒的白发老考生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中。

老者挤在人群里，眯着昏花的眼睛找了许久，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时，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了，随即泪水滚滚而下，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颤巍巍地整了整衣冠，对着贡院的方向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了地上的尘土。

他直起身来时，脸上带着泪，嘴角却笑着，像是把这大半生的苦和酸都揉进了那一拜里。

顾延之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在榜上扫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名字列在头名后，只是微微松了一口气，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周妄挤过来拍了他一下：“顾兄！你是头名！”

高子义也挤了过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我中了！我也中了！”

周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也中了，咱们仨都中了。”

三人站在人群外，看着榜墙前那些或笑或哭的考生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忐忑都吐了出去。

许多不认识的考生也互相道贺，贡院门口一时热闹非凡，叫好声、哭声、笑声混在一处，连秋日的空气都被炒得滚烫了几分。

而宫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庆安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攥着那十几份被人调换过名字的誉卷，脸色铁青。

他将那摞卷子重重摔在案上，声响在殿中炸开，殿内跪着的几位大臣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查！”

庆安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朕一个个地查！查出来是谁干的，朕剥了他的皮！”

那十几位涉案考生的命运在当天便定了下来——此生不得再参加科举，家产抄没，家中子弟三代内不得入仕。

有人反应得快，连夜推出替死鬼挡刀，自己断尾求生，只被降了两级官职便了事；

有人反应慢了些，没来得及撇清关系，便被庆安帝一道旨意押入天牢，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话。

秋闱的风波在朝堂上翻涌了几日，又渐渐被压了下去。

闻香榭里，顾延之、周妄和高子义三人正坐在一楼角落的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酒，算是庆贺自己秋闱上榜。

三人正说笑着，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抬眼，便看见林珩玉正从二楼上下来。

高子义愣住了，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林……林兄？”

他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历经贡院一事，众人早已隐约察觉，林珩玉身份绝非寻常。

那日秋闱考场之内，一众主考官、监察官员位高权重，却对年轻的林珩玉极为恭敬，礼待有加，谦卑有礼，全然不是对待寻常士子、普通权贵子弟的模样。

念及此，高子义瞬间生出几分身份悬殊的窘迫。

原本熟络的语气瞬间凝滞，上前的动作也变得僵硬，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站在原地颇为局促。

林珩玉看见他们，倒是没什么架子，笑着走过来：“高兄，这么巧？你们今日也在这儿？”

高子义见他态度和从前一样随意，心里那股不自在才消了些，点头道：“是，我们……来庆祝一下。”

林珩玉点了点头：“我知道，榜我都看过了。”

他目光转向几人，“恭喜诸位荣登桂榜。”

他特意在顾延之面上停了一瞬，“顾兄，头名，实至名归。”

顾延之起身朝他拱手回了一礼：“多谢林大人。”

周妄和旁边的几人也纷纷站起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显然还没完全适应眼前这位从前跟他们一起喝茶聊天、如今却身居高位的林珩玉。

林珩玉看出几人的不自在，便主动伸手拍了拍周妄的肩：

“怎么？如今知道我的身份，便不打算认我这个朋友了？”

周妄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苦笑道：

“林大人说笑了，我们这不是……怕高攀不起么。”

林珩玉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在外大家都是朋友，朋友间哪来那么多规矩，只管志同道合就是。”

他这话一出口，桌上那层薄薄的隔膜便被轻轻揭了开去。

周妄最先放松下来，笑着重新坐下；高子义也长出一口气，端起酒盏朝林珩玉举了举：

“林兄，那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林珩玉笑了笑，转头朝掌柜的道：

“把二楼靠窗那间包间打开，把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一遍，今日这顿算我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心里嘀咕着大爷方才不是说来查账的么，怎么一转眼就请起客来了，但嘴上利落地应了声，转身便去吩咐后厨了。

不多时菜便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林珩玉举起酒盏，朝在座的几人道：

“这一杯，敬你们。祝贺各位秋闱上榜，来日前程似锦。”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周妄到底没忍住，放下酒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林兄……你到底是什么人？那日贡院里我瞧你站在高台上，那些考官对你都客客气气的……”

他说到一半，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冒昧了，又住了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顾延之都抬起眼看向林珩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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