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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红丸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闲人,连那些平日里为了几个铜板能在风雨中站上一整天的苦力,如今也都缩在屋檐下的避风处,揣着手,冻得瑟瑟发抖。
一辆马车,在街道上飞速奔驰着。
拉车的马被车夫的鞭子抽得嘶鸣连连,车轮碾起泥水,惹得路边经过的几个巡城甲士纷纷怒目而视。
若是放在平日,哪个不开眼的敢在成都城内这般纵马狂奔,早就被拦下,锁进大牢里吃鞭子了。
可如今这节骨眼上。
看着那马车上悬挂着的蜀王府徽记。
所有的甲士都非常默契地闭上了嘴,转过身去,只当是什么都没看见。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朝廷的那道恩旨过完年节就传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谁都知道,现在王府的局势诡异得很,谁若是敢这个时候去触霉头,那就不是吃些挂落这么简单了,运气不好惹怒了贵人,掉了脑袋找谁说理去?
车厢内,帘子掀起,冷风呼呼往里灌,李煊宸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只顾着催车夫再快些。
他的眼中满是惊惶,脑中只剩下了两个字。
三天。
三天之内,父王若还是醒不过来,他便会和大哥彻底撕破脸--就算再不了解大哥的人,听到刚才那充满杀意的一番话,也能明白,跟一向阴鸷凶狠的二哥比起来,或许真正意义上,不打算再伪装下去的大哥,才更可怕。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不明白。
明明就在前些日子,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跳出了那个受人摆布的棋盘,只要他在中间不断地递送半真半假的情报,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懦弱,足够唯唯诺诺,就能让那两个兄长在猜忌中互相制衡,从而保全自己。
可一道圣旨,便将他从那自欺欺人的美梦中,硬生生地扇醒了过来。
“快点!再快点!”
李煊宸再次扑到车厢门前,掀起帘子,冲着车夫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一个甩尾,险些侧翻,但在车夫的拉扯下,终究还是顺利拐进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
还没等马车完全停稳,李煊宸便跳了下去,刚一落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崴了脚,但他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他红着眼睛,冲向了巷子深处那座紧闭着的院门,用尽力气砸着门环。
“砰!砰!砰!”
不多时。
院门“嘎吱”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劲装汉子,看到是李煊宸,倒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神色,只是默默地让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煊宸冲了进去,穿过前院,在正堂的屋檐下,他看到了那个一手造就了他今日的人。
谷雨。
依然是一袭素雅的青衣,安静地坐在廊下的石桌旁,面前的小火炉上煮着一壶新茶,水汽氤氲升腾,茶香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看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李煊宸,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恬静、温婉的微笑。
“三殿下。”
谷雨提起茶壶,动作优雅,斟满热茶,“今日外头雨雪交加,殿下怎么这般行色匆匆?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李煊宸哪里还有心思喝茶?
他更是讨厌极了谷雨的这番作派!
他冲上前去,用袖子一把将桌上东西扫空,厉声喝道:
“去治!现在就去!”
“你不是说,那个尘松老道有真本事吗!不是说他能让父王醒过来,留下遗诏吗?!”
“现在就让他随我去王府!立刻!马上!”
李煊宸咆哮着:“我大哥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若是父王再不醒,他就要杀了我!他还要杀了云秀!他什么都知道!他全都知道!”
面对他的癫狂和崩溃,谷雨却依然端坐在那里,不做反应。
她甚至没有去看李煊宸那张扭曲的脸,只是伸出手指,转动着面前那个幸存的茶杯。
“殿下,稍安勿躁。”
“治病救人,尤其是救治王爷这等油尽灯枯的重症,那是需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
“若是时机未到,强行用药,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加重王爷的病情,这等罪名,我们可担待不起,想必,殿下您也不想背负吧?”
“去你娘的时机!”
李煊宸又是一挥手,似乎是想给谷雨一巴掌,但最终还是收手只将那杯热茶扫落在地。
“我都快死了!我还管什么罪名?!”
“你们荆襄到底想干什么?!”
他对上谷雨目光,眼中的恐惧惊惶渐渐全数化作了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
“你们之前让我去当那个左右逢源的细作,说能保我平安,现在呢?!”
“朝廷一道圣旨,把我架在火上烤,我成了大哥二哥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根本就没想过要保我!你们就是想利用我,把蜀地的这潭水搅浑!你们就是想让我去当那个祸乱蜀地的罪人!”
李煊宸直起身子,指着谷雨,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好啊...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既然你们一再拖延。”
“那大家就同归于尽!”
“我现在就回王府!我去告诉我大哥,告诉我二哥!那个尘松的事,你们的事,还有我这些时日做的事,全部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你们不是想搅乱蜀地吗?我现在就把你们全抖搂出来,让大哥派重兵把这里围了,把你们一个个千刀万剐!”
“大不了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这种说法,从他嘴里说出来,其实挺可悲的。
因为堂堂蜀王三子,被当做棋子摆弄这么久,不仅没有寻觅到想要的生路,甚至到了最后,还只能靠这种掀翻棋盘来要挟的方式来试图反抗。
李煊宸看着谷雨的脸,企图找到一丝慌乱,一丝恐惧。
只要她有一点点害怕。
只要她开口挽留。
他就可以继续索要一个承诺,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承诺。
可是。
谷雨依然没有生气。
她甚至都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缓缓抬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煊宸。
那种眼神。
只有怜悯。
“殿下。”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您是真的觉得,您有和我们玉石俱焚的资格么?”
李煊宸愣住了。
“您想去告发我们?好啊。”
谷雨微微一笑,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现在就可以去。”
“去告诉世子殿下,说出我们的身份,说出我们的目的,我们做的事。”
“可是殿下,您是不是忘了?”
谷雨的语气变得有些残忍:“尘松,是您亲自引荐给世子的。”
“是您在世子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尘松能够救醒王爷。”
“若是世子知道,他顶着那么大压力弄进王府的老神仙,居然真的只是个行走江湖的骗子,而您这位他的亲兄弟,居然与荆襄的暗探走得这般近...您猜,他会怎么想?”
谷雨看着脸色渐渐变得灰败的李煊宸,继续说道:
“更何况,您就算去告发了。”
“世子殿下派兵来围剿,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们这些人,死了也就死了,为荆襄大业尽忠,死得其所。”
“可是殿下您呢?”
“您以为,除掉了我们,世子殿下就会放过您?就会大发慈悲,容忍一个已经被朝廷封为巴东郡王、随时可能威胁到他统治的弟弟,继续活在这世上?”
“不会的。”
谷雨摇了摇头,“世子殿下只会觉得您更加危险,更加不可留。”
“至于二殿下那边...您之前两头欺瞒,把二殿下的底细透给世子那么多,二殿下若是知道真相,恐怕扒了您的皮的心都有了。”
“所以,殿下。”
谷雨轻柔地,将李煊宸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自我欺骗,剥了个干净。
“您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从一开始,从您因为那个名为云秀的男子,选择对二殿下屈服;从您为了活命,选择向世子殿下告密;从您以为自己很聪明,选择听从我们的建议去左右逢源的那一刻起。”
“您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您所有的选择,无论初衷是什么,无论您自以为能掌握多少自己的人生,直到此刻,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您唯一的活路,就是乖乖地,按照我们铺好的路,继续走下去。”
“直到,我们说,您可以停下了。”
院子里寂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李煊宸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维持着那个指着谷雨的姿势,却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谷雨的话,彻底击碎了他。
是啊。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兵权,没有死士,没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甚至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握在别人的手里。
他以为自己是聪明的。
结果,在这些真正玩弄权术的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连鱼死网破的资格都没有的笑话。
浑身的力气彷佛被抽干,李煊宸的手颓然地垂了下来,他沉默着,低下了头,垂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许久。
一道嘶哑的,带着几分祈求的声音,从那垂发下传了出来。
“我要见一见云秀。”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在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局势里,在这个所有人都想利用他、逼死他的世上。
他只想看一眼那个唯一能给他带来温暖的人。
只要能确认云秀在这些人手里还没有危险,养好了身体,也许,他就能再撑一撑,再继续当一枚只能往前的棋子。
然而。
谷雨看着他,眼中的那一抹怜悯,更浓了。
但她吐出的话语,却是那么残忍,没有留下一丝余地。
“殿下。”
谷雨轻声说道:“你知道不可能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加上云秀是你唯一的软肋,若是让你见了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或者做出了什么不理智的举动,那事情岂不是要平添许多变数?”
“所以,您不能见。”
这句话落下,李煊宸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此刻已经扭曲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
泪水、鼻涕、和刚才沾染在脸上的雪水混合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彻底崩溃,心神失守。
“啊啊啊啊啊啊!!!!”
他跳到院子里,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双手,仰天咆哮起来。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生在那该死的王府里,我有的选吗?!”
“我大哥生下来就是世子,他要装宽厚,他要收买人心;我二哥生下来就晚了半炷香,他满肚子怨毒,他要杀人,他要夺权!”
“可我呢?!”
李煊宸拍着自己的胸口,凄厉道:“我什么都不想争!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想在那浣花溪边听听曲,下下棋!我只想和云秀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我甚至连郡王都可以不当!”
“可是你们谁放过我了?!”
“二哥抓了云秀,逼着我去当内应,大哥早就看穿了我在中间耍的把戏,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探听二哥虚实的工具,现在用不着了,就要杀了我!”
“还有长安!长安那帮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他们凭什么一纸诏书,就把我封到巴东去?他们就是要逼着大哥二哥来杀我!”
“还有你们!荆襄!”
“你们假惺惺地说要帮我,说要保我平安!可你们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今天这个田地,让我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让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连看一眼心爱之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从小到大,他都夹在强势的大哥二哥中间,只能靠装疯卖傻躲开争斗;然后又被蜀地复杂的局势波及,最终被荆襄作为幕后推手,一步一步,连哄带骗,半推半就地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真的足够让他崩溃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起来。
倒像是个受尽了委屈,却找不到任何人倾诉,也找不到任何出路的弃儿。
只可惜,面对他这般撕心裂肺的控诉,谷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打断,没有反驳。
但也同样没有半分放松绞索的打算。
等到李煊宸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了阵阵抽噎,谷雨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李煊宸。
“说完了么?”
谷雨轻声道:“殿下若是说完了,发泄够了。”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他。
“那就还请殿下,再回去等一等。”
“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再说。”
冰冷,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煊宸呆呆地看着谷雨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得不到任何东西了。
没有承诺,没有安慰,甚至连一贯会画的大饼都没了。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那扇依然开着一条缝的院门。
风雪中,他的背影显得那般萧瑟,那般可悲。
......
院门“嘎吱”一声,重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个可怜虫的足迹。
谷雨收回目光,整理好屋檐下的一片狼藉,然后重新落座,点火,烧茶,热气再次袅袅。
她静静地看着屋檐外,那阴沉沉的,飘洒着细雪和冰雨的天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手扶刀,走到廊下。
是霜降。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刚刚关上的院门上,一贯冷厉的眼睛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他快失控了。”霜降沉声说道,“人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往往做事情就会不管不顾起来,你刚才把他逼得太狠,若是他真的直接将一切抖出去,我们也会很麻烦。”
“他不会的。”
谷雨放下茶杯,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他这种人,从小锦衣玉食,没有吃过真正的苦,也没有真正打拼过,这种人,一旦撞到头破血流,便最是惜命,也最是软弱。”
“他刚才的歇斯底里,不过是被压到极限后的宣泄罢了,真让他去死,带着云秀去和其他人玉石俱焚,他下不去那个决心的。”
谷雨看着霜降,“更何况,他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他还在指望着,我们真的能让尘松救醒蜀王,从而解开他眼下的死局。”
“只要这丝希望还在,他就永远只是一枚被推着往前走的棋子。”
霜降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石桌旁,坐在了谷雨的对面。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都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在蜀地的主事人,对任何事情,霜降都有插手的权力,但既然谷雨都这么说了,哪怕他依然觉得冒险,也不会干涉她的任何决定。
“李煊逸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了。”
霜降从袖口里摸出几张密报,摊开在石桌上。
“朝廷的恩旨一下,他便知道安心等蜀王醒来或者病死,已经不太现实了,这几日,他频繁召见那些支持他的文臣,据说,他已经准备以‘代管政务’的名义,强行接管蜀地兵力的印信。”
“而且,太医院的那些人一进王府,他便立刻派了重兵,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美其名曰加强防御,实则是封锁了所有关于蜀王病情的消息渠道。”
“他这是准备,若是太医打算做些什么,或者蜀王一直维持这种醒不过来也病不死的模样,他就要立刻封锁王府,强行登基了。”
谷雨听着,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意料之中。”
“他自诩正统,却被朝廷摆了一道,现在除了强行动手,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想了想,问道:“那李煊赫呢?”
“他那边的情况要好上不少,”霜降说,“有了朝廷旨意,他这几日,几乎夜夜都在密会武将,汉中、剑阁两地的戍卫将领,都收到了他的信,但具体是什么内容,没能查出来。”
“他豢养的那些家臣、死士,也做了很多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甚至我推测,他根本不会去剑阁就藩,而是要借着蜀王病情的文章,直接试着在成都城内,发动兵变。”
“那么,朝廷那边呢?”谷雨继续问道。
“没有太意外的情况,救不醒,也不想蜀王死,只能强行拖着续命。”
霜降回答:“虽然李煊逸封锁了王府,但根据尘松老道暗中传出来的消息,蜀王已经是真正的油尽灯枯,别说救醒,能再拖上十天半个月,都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随着蜀地文武被尽数抽调,长安下来的那些传旨太监,也在不断地接触蜀地余下的官员,明里暗里地暗示朝廷对蜀王府内斗的不满。”
“应该是在给李煊逸施压,也是在给李煊赫壮胆,总之,就是怕他们打不起来。”
局势分析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朗了。
各方都已经图穷匕见。
成都这座承平了两百年的天府之国核心之地,此刻已经蓄满了火油,李煊逸举着火把,李煊赫也举着火把,李煊宸在荆襄的支持下在两边拱火,眼下甚至连远在长安的朝廷,也隔空扔过来了一把火。
只差一点了...眼下只是谁都不敢先点火而已。
“可惜公子还没来信。”谷雨突然说道。
霜降沉默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将局势烘托到了这个地步,但如果没有荆襄那边公子的直接下令,他们就要控制住,让事态绝不向前发展。
说起来倒是简单,可真要把事情做成,他们不知付出了多少心力,可以预见的是,若不是直截了当地以李煊宸蜀王三子的身份切入,怕是到了今天,他们都不知该从何着手。
而谈完了公事,院子里也再次恢复了安静。
外面的雨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雨滴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满是滴答滴答的脆响,顺着瓦楞汇聚成线,连绵不断地落下来,在廊下形成了一道珠帘。
在如今成都这等肃杀血腥的局势中。
这方小小的院落,这廊下的红泥小火炉,以及这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
倒莫名生出几分凄冷,几分宁静的诗意来。
谷雨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那连绵的雨帘,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霜降。”
她突然开口,声音中没有了刚才面对李煊宸的那种冷峻,反而多了一抹属于豆蔻少女该有的柔软。
“这些时日,和你一起在成都,走了很多地方。”
“我很欢喜。”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霜降呆住了。
这些时日以来,随着他们带队入蜀,煽动夺嫡乱局,探查蜀地虚实,他们两人,确实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太多的足迹。
为了掩人耳目,为了解决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他们不能总是待在成都城里。
他们时常需要变换身份,离开成都,去周边的地方实地查勘。
而最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的伪装。
便是扮作一对来蜀地投亲、或者做些小本买卖的新婚小夫妻。
在青城山下,他们租住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
那晚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天气湿冷。
客栈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为了不让旁人起疑,他们只能同处一室。
霜降抱着刀,靠在门边的墙上假寐,而谷雨则和衣躺在床上。
半夜,雷声滚滚。
他听到床上的谷雨似乎是有些畏寒,动了动身子。
向来只懂得杀人的他,不知怎么的,竟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衣,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记得谷雨当时并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相公。”
那一声“相公”。
虽然明知道是演戏,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
但依然让霜降的心响彻如雷,让他慌乱地退了回去,整整一夜都没有再合眼。
他还记得。
在都江堰的江堤上,他们假扮成去上香的香客,江风很大,吹乱了谷雨的长发。
谷雨为了做戏做全套,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还记得。
在成都繁华的夜市里。
他们装作逛街的寻常夫妻,在人群中穿梭,谷雨会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驻足片刻,他则会掏出铜板,买下一串,笨拙地递给她。
看着她咬下一颗糖葫芦,被酸得微微皱起眉头的可爱模样。
霜降感觉自己的心也快化了。
这半年的时光。
虽然伴随着危险、算计、杀戮。
但在霜降的心里,却成了一段他甚至不愿意去回忆,因为生怕回忆一次,就会少一次的珍宝。
而他的心,也被一种叫做柔软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
自从江船上那次冲动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个问题。
但是今天。
在听到了谷雨那句“我很欢喜”之后。
看着在这风雪交加的乱世中,坐在自己对面,如此宁静、如此美好的女子。
不知为何。
霜降突然有了些勇气。
也许是因为,大战在即,生死难料。
他不想把这个遗憾,一直留下去。
“谷雨...”
霜降不敢去看谷雨的眼睛,偏过头,僵硬开口:“之前江船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
“笃笃笃!”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带着特殊节奏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直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也生生斩断了两人之间那正在蔓延的旖旎!
霜降的脸色一变,刚才的柔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只剩冰冷肃杀!
谷雨也站起身,冲着霜降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才拉开了院门。
一个浑身湿透,连蓑衣都没来得及披的锦衣卫谍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来不及行礼,便直接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个被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双手递给了谷雨。
“大人!荆襄绝密来信!”
谷雨接过竹筒,迅速拆开。
抽出里面的纸条。
她只扫了一眼,便身子微僵。
良久。
她回身,将那张纸条,放在了红泥小火炉的炭火上。
火舌将纸条吞没,化为灰烬。
“怎么了?”霜降沉声问道。
谷雨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风雪,自嘲道:“看来,刚才对李煊宸说的话,有些太决然了。”
“他要是再晚来一些,就刚刚好...”
霜降意识到了什么,握紧了刀。
终于到了么...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算计,都到了要点火的那一刻。
他看向谷雨,冷冽问道:“要开始了?”
谷雨看着化作灰烬的纸条,也沉声回道:
“嗯。”
“要开始了。”
......
蜀王府的一处偏殿内,尘松老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蜀锦的软榻上。
这处厢房从他被引荐入王府,替蜀王“调理”病情以来,便一直是专门为他安排的起居之所。
此刻软榻旁边摆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上等西凤酒,尘松手里拿着本不知多少年月的道经,细细翻看着,不时还瞥向床底下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嗯...这些时日,他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一开始听说要进蜀王府的时候,他确实慌得要命。
毕竟,他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是个靠着一张嘴,游走在权贵之间的骗子,虽然之前在上庸,在巴东,他干得都挺不错的...
可这是蜀王府!
躺在病榻上的那个老头,是掌控着天府之国无数人生杀大权的大乾藩王!
他每次去给老蜀王搭脉的时候,看着周围那一圈虎视眈眈的甲士,看着那些冷眼旁观的太医。
他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能把八卦袍给浸透,他搭在老蜀王手腕上的手,其实根本摸不出什么脉象。
因为这老头的脉象真的弱到离谱,感觉是真的快要死了!
但他还偏偏不能说实话!他深知在这个时候,越是老实,死得越快。
于是,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毕生所学,先是摇头晃脑地表示,王爷的病,不是凡俗之病,乃是掌权多年,沾染了因果,如今气数受损,需用道家仙法,慢慢调理。
然后,他大笔一挥,开出了一副药方。
那药方里,全是什么人参、灵芝、雪莲...总之,什么贵,什么无害,他就开什么!
这些东西,吃不死人,最多也就是把老王爷虚不受补的身体再熬一熬。
做完这些。
面对那些太医和官员的质疑。
他就抛出那些玄之又玄的词汇,什么“先天一炁”、“坎离交泰”、“内丹九转”...
把那些饱读诗书,但对玄学一窍不通的官员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若是有人还敢深究,他便冷笑一声,搬出那句万能的护身符:
“尔等凡夫俗子,不识天数,贫道乃是荆州牧亲封的寻仙使,又被世子殿下延请来为王爷诊治,若是不信贫道,那便请便!”
这一招,简直百试百灵。
在这诡异的局势下,在各方势力的默许和利用下。
他竟还真的在这蜀王府里站稳了脚跟,而骗得久了,谎话说了千遍,尘松老道自己都有点飘飘然了。
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历劫?
不然,怎么能把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一帮人,耍得团团转?
“唉,真希望蜀王爷能再挺些日子,这滋味,贫道真是舍不得走啊...”
尘松老道喝了一口西凤酒,美滋滋地砸了咂嘴。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床底下的包裹上,他的眼里便难免闪过丝清明和恐惧。
他虽然是个骗子,但他不傻。
他先是和荆襄有牵扯,然后是进了蜀王府,现在朝廷的恩旨都下来了,谷雨根本没告诉他具体要做什么,如今整个王府上下全是肃杀气,如果他再不走,等那老王爷真的两腿一蹬,他又该怎么办?
真不能再贪了。
尘松老道打了个哆嗦,骨碌一下从软榻上爬起来,撅着屁股,将床底下的那个包裹拖了出来。
里面,装着他这大半年来,从各方势力那里搜刮来的金条、银票、药材、玉石...
沉甸甸的,全是他下半辈子享清福的本钱。
“等再过两天,想办法应付了谷雨那批人,再找个蜀王府上下不注意的空隙...到时管他什么蜀王,什么世子,什么荆州牧!”
“老道我带着这些钱,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上几百亩良田,娶上八房小妾,舒舒服服地做个富家翁!”
尘松老道一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一边将包裹系紧,准备藏在随手能拿到,又不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方。
只是,就在他刚系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
“老神仙,二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谷雨大人有请。”
尘松老道的身子僵住了。
谷雨?
不是自从他进了蜀王府,谷雨就几乎没主动联系过他么?
怎么现在这么突然...
尘松老道满心都是疑惑,他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重新踢回了床底。
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八卦袍,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推开了房门。
......
同样的院落,同样的许久谈话,只是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咆哮和歇斯底里,李煊宸不知从谷雨那儿得到了什么承诺,更是没有疑惑为什么前脚才见完,后脚谷雨便又要见他,还指名要带上尘松老道...
但无所谓了,只要能有条生路就行。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只剩下尘松老道孤零零站在院子里。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廊下两盏昏黄的风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谷雨依然坐在石桌旁。
而在她的身边,站着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的黑衣青年。
霜降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从头到尾都锁定着尘松老道,彷佛他只要说半个不字,下一刻那柄刀便会砍下他的脑袋。
尘松老道咽了口唾沫。
怎么又是这一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架势他都已经看熟练了,上一次还是逼他进蜀王府的时候,这次又是什么要命差事?
但也没事--反正他都决定要跑了,大不了就先答应下来就是。
他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看到谷雨拿出了一个锦盒。
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很是金贵。
但不知为何,尘松老道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
或许是真的骗了太久的人,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也或许是他真的就是神仙下凡,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了些神通。
总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他。
哪怕是之前说要进蜀王府,他都没有这般害怕过。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件事可不是能随口答应的,只要他今日点了头,一切就都没了。
当即。
他眼珠子一转,腿一软。
“哎哟...哎哟哟...”
尘松老道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额头,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跌跌撞撞地走到廊下。
“大人啊...”
“贫道...贫道最近,为了救治那蜀王,尽心尽力,夜不能寐,身子骨真是虚得很呐!”
“贫道正打算,明日便向世子辞行,寻处洞天福地,闭关个七七四十九天,好生将养身子,若是大人有什么吩咐,不如...不如等贫道出关之后,再...”
谷雨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不发一言,直到尘松老道自己都演不下去了,尴尬地停下了干嚎。
谷雨才笑吟吟地,轻轻拍了拍手。
“老神仙的嘴上功夫,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难怪能在这蜀王府里,把那么多人哄得团团转。”
她缓缓收敛笑容,声音轻柔:“不过,老神仙也不用闭关了。”
“明日。”
“你照常去承运殿,给蜀王诊治。”
“然后,当着世子的面,当着那些太医的面。”
“想办法,让他服下这个。”
谷雨的手指,在锦盒上轻轻地点了点。
“做完这件事。”
“你攒下的那些东西,你都可以带走,我们会安排人,送你安全离开蜀地。”
“你下半辈子,就真的是个快活的富家翁了。”
尘松老道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锦盒,目光越来越惊恐。
“大...大人...”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啊!”
看着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尘松。
谷雨想了想,笑道:“嗯...此物的名字,老神仙定然听说过,毕竟在道家之中,还是很出名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锦盒。
锦盒之中铺着丝绸。在丝绸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妖艳的暗红色丹丸。
谷雨看着那颗药丸,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红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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