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王薨
这一天,是大乾承平六年的正月二十一。
若是单从天光云影,或是街市上的动静来看,这一天,看起来就像是过去两百余年内蜀地的每一天那样寻常,那样波澜不惊。
早起的摊贩们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在街角处支起了卖汤饼和豆花的摊子,随着第一缕带着烟火气的白雾升腾而起,这座沉睡的城池彷佛才开始缓缓有了呼吸。
城门刚刚开启,那些远游归来,或是急于将蜀锦和药材运往外地的行商们,便已经赶着骡马,在城门洞里排起了长队,商人们操着各地口音的低声交谈,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临街的一处破旧书院里,已经响起了晨读的书声,穿着长衫的书生摇头晃脑地背诵着那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将养着胸口的那点浩然正气。
而在不远处的菜市口,挑着担子入城卖菜的农夫,正为了两文钱的差价,和一个挎着竹篮、满脸精明的坊间妇人掰扯个不停,两人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彷佛这两文钱便是这世上最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对于这浩瀚蜀地中的无数普通人,对于这成都城里起早贪黑的几十万黎民百姓来说,那些所谓的天下大势,那些中原的战火、江南的叛乱,乃至大乾各地传进来的各种消息,都那般远在天边,虚无缥缈。
大乾的江山是不是风雨飘摇?当今的圣上是否还是个被太后和权臣架空的孩子?朝廷是不是快要发不出军饷?
这些关他们什么事?
他们只关心自己摊子上的汤饼能不能多卖出两碗,只关心那菜叶子上的霜冻会不会压了秤,只关心家里的米缸里,还有没有明天的口粮。
毕竟,这可是蜀地啊。
有剑阁天险,有夔门雄关,有那延续了两百年的太平日子,天塌下来,总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们顶着,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又有什么相干?
......
成都城正中,蜀王府。
偏殿的厢房内,尘松道人从浴桶中跨出来,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低垂着眉眼,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用布巾替他擦拭干身体,然后伺候他换上一身已经压了箱底许多年,绣着八卦图案的紫色道袍。
而这身道袍穿在身上,也的确衬得他那张苍老的脸庞多了几分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出尘之气。
可惜尘松的眼底却没有半点喜悦的情绪。
他走到香案前,净了手,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炷香,凑到火烛上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进炉里。
袅袅青烟升起,映得三清画像的面孔都模糊起来。
接着,他又走到桌旁,那里早就摆好了一桌精致的素斋,他坐下,麻木地将那些美味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可是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他的心下面像是吊了个秤砣,压得他直犯恶心。
直到蜀王府深处的钟声响过了三次。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阴柔的宦官走了进来,他没有去看尘松微微发白的脸色,只是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尖细:
“老神仙,时辰到了,世子殿下和各位大人,都在王爷寝宫候着您呢,请移步吧。”
尘松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是一瞬间而已,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有昨夜那个青衣女子递过锦盒时的眼神,有自己这大半辈子行走江湖坑蒙拐骗上的岁月,也有床底下那个装满了他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沉甸甸的包裹。
恐惧、彷徨、绝望、犹豫不决...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撕咬着,几乎就要让他起身逃开。
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张老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经消失了,他站起身来,攥紧那个放在袖口里的锦盒。
他变得心如止水。
“有劳公公带路。”
......
通往蜀王寝宫的夹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数甲士冷冷地看着走过的宦官和尘松。
而在这段长长的路上,尘松已经什么都不敢想了,他甚至不敢去思考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只能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谷雨对他的那个承诺:
“待到尘埃落定...便送你出蜀地...”
“去过那富家翁的日子...”
“八房小妾,良田千顷,八房小妾,良田千顷...”
蜀王寝宫,景阳殿。
尘松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熟练地走进殿中,一种只有在死人身上才能闻到的衰败死气充盈鼻间,他的视线扫过殿中,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先到了。
最外围,是几个王府本部的医官,一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站成一团,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想尽了办法,却只能看着王爷的脉象一点点消失,他们很清楚,一旦王爷驾崩,他们这些庸医,随时都可能被拉去殉葬。
在他们前面,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那是从长安太医院,随着宣旨太监一同跋山涉水来到蜀地的朝廷太医。
再往里,分为左右两列。左边,是蜀地还没被朝廷抽调的文武重臣,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眼神闪烁,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
右边靠前的位置。世子李煊逸站在离病榻最近的地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宽仁笑容的圆脸此刻紧紧地绷着,看起来疲惫而又焦躁。
在李煊逸身后不远处,是三殿下李煊宸,依然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几乎将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柱子的阴影里,而在大殿另一侧的角落里,二殿下李煊赫安静地站着。
该到的都到齐了。
甚至,尘松还看到,在层层叠叠的帏帐暗处,摆着一张小小案几,一个穿着史官袍服的老者,正跪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展开书页,提起了笔。
连记录千秋功过的史官都准备好了!
居然是如此隆重,如此压抑,如此死气沉沉却又杀机四伏的阵仗!
“贫道尘松...见过世子殿下,见过诸位大人。”尘松道人硬着头皮,打了个道门稽首。
李煊逸冷冷地看着他。
“老神仙免礼了。”
“孤听三弟说,你闭关数日,终于开炉炼出了道门仙丹...寻得了让父王醒来之法。”
“今日,便请老神仙施展神通,救治父王吧!”
“只要能让父王苏醒,哪怕只是一时半刻,孤保你在这蜀地,享尽无边富贵,立生祠,塑金身!”
尘松当然听懂了李煊逸没说出来的意思,他知道这个时候,越是害怕,死得越快,所以立刻调动起这大半辈子坑蒙拐骗所练就的演技,那张清瘦老脸上,微微一笑,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之色来。
“世子殿下言重了,贫道既得殿下看重,自当肝脑涂地。”
“贫道苦心孤诣,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确实炼成了一味‘九转还魂丹’。此丹乃是夺天地造化之物,不仅能生死人肉白骨,更能逆转阴阳。王爷虽然贵体有恙,但只要服下此丹,王爷必定能够醒转,恢复神智!”
说罢,他从袖口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了那个巴掌大小的锦盒,双手托举,递向了李煊逸。
李煊逸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来,甚至不顾世子的威仪,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就要去接那个锦盒。
只要父王能吃下这颗药,只要父王能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局面,留下一句话,那该死的老二,那居心叵测的朝廷,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然而就在他马上要碰到锦盒的时候,一声突兀断喝,却在殿中响了起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
“慢!”
李煊逸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回头看去,却见发声的正是二殿下李煊赫,他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呵呵一笑:
“世子殿下息怒,非是臣弟要阻挠神仙救人,实则是这等不知根底的丹药,岂能轻率入口?”
他朝着一边的王府医官努了努嘴:“臣弟虽然不懂什么仙家法门,但也觉得,在辨识药理毒性上,还是凡世医师更有些道行,不如让他们先查验一番这所谓的仙药,如何?”
这番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而那些王府医师们此刻也反应过来,他们本就害怕担责任,若是王爷吃错了药死了,他们依然逃不掉干系。
其中最年长的一位王府医正,也大着胆子磕了个头,颤巍巍开口附和:“是啊,世子殿下,二殿下所言极是,下官等虽然无能,治不好王爷,但对于这能起死回生的道门仙药,下官等也是万分好奇,恳请殿下恩准,让下官等也一观药理,长长见识...”
尘松托着锦盒的手哆嗦了一下,甩动拂尘,冷哼一声:
“荒谬!”
“贫道这九转还魂丹,乃是采集天地日月之精华,辅以道门秘法炼制而成,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凡间草药之理能够揣度的?”
“这仙药一旦开炉,药效极易流失,若是被你们凡俗之气冲撞了,失了灵性,耽误了王爷的病情,这天大的责任,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他这番连消带打的虚张声势,若是放在平时,或许能唬住不少人,但此刻既然是李煊赫先开口出头,对于那些医者们更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哪里肯退让半步。
连那些长安太医们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世子李煊逸,态度坚决,大有不让查验这丹药就一定有问题的架势。
李煊逸站在原地,心情烦躁到了极点,他恨不得直接一脚踹死这些碍事的庸医,强行把药给父王灌下去。
但他不能。
他现在是名义上代管蜀地的世子,他还要维持他那宽厚仁德的名声,如果他不顾太医阻拦,强行用药,万一父王还是没醒过来还好,可若是这药真的有问题,或者父王就此丧命,老二绝对会借此发难。
当下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看向了那张病榻。
层层叠叠的帷幔被金钩挂起,露出了躺在里面的那个老人。
他形容枯槁,脸上的皮肉深深地凹陷下去,紧紧地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虽然隐约还能看出些年轻时的英武模样,但现在也只是一具正在腐朽的躯壳罢了。
这位在位时间最长的蜀王,大乾高祖一脉的嫡系血脉,曾骑马巡视三军,曾挥洒笔墨批了无数折子,用手腕和智慧,镇压了蜀地内外部的无数暗流。
天下各处大乱,流民四起,连长安的朝廷都焦头烂额,可是蜀地呢?在这位王爷的坐镇下,硬是连什么像样的风波都没有掀起来过,生生地保住了这天府之国的元气。
可是现在...
李煊逸看着病榻上的父亲,心中没有多少悲痛,反倒莫名生出些复杂和怨毒来,
“父王啊父王...”
他在心里冷笑开口:“你把蜀地治理得这般好,你把所有的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你为什么不早点放手?!”
“你明知道老二野心勃勃,你明知道朝廷对蜀地虎视眈眈!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在清醒的时候,直接下诏,把我这袭爵的事情板上钉钉地宣告天下?!”
“你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就想一走了之?你就怎么不把我的事情办妥了,再去死?!”
但愤怒归愤怒,李煊逸也清楚,眼下自己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攻讦的把柄,只能强压心头怒火,换上了一副通情达理的面孔,对着尘松说道:
“老神仙,诸位太医和医官也是为了父王的安全着想,一片忠心可鉴,既然老神仙对这仙药有十足的把握,不妨就让他们查验一二。也算是,安了这王府上下的心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尘松若是再拒绝,那便是心里有鬼了,他虽然害怕得手心里全是汗,但也只能装出一副无奈孤高模样:
“罢罢罢,既然世子殿下开口,贫道便破例一次,只是,诸位只能观其形,闻其味,绝不可轻易触碰,更不可损毁分毫!”
说着,他满脸不情愿地将锦盒递了出去,几个王府医官立刻小心接过,他们不敢伸手去拿,更不敢去刮下一点粉末来尝,只能睁大眼睛,细细看着,嗅闻着药丸散发出来的气味。
起初,他们的眉头紧紧皱着,满是疑惑,但渐渐地,随着药理渐渐明晰,他们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荒谬和古怪。
几个医官迅速退后一步,互相对视了几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这...这颜色,红得如此妖异发紫...”一个胖医官迟疑道,“应是有红铅、朱砂为引,才会如此...”
“不止,我刚才仔细闻了闻,那味道里...透着一股腥气和燥热之气,应有秋石、人乳,还有松脂来固本...”
“还有几味闻不出来,若是能尝一尝就好了...”
“尝?!你疯了?!那股腥味,定然是女子初潮之血,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参茸、雄蚕蛾、淫羊藿...”
此言一出,几个医官全都头皮发麻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起死回生的道门仙药!这分明就是至阳至刚、催情榨命的虎狼之药!他也敢拿来治病?也敢让王爷吃?!”
“那怎么说?咱们要不要如实禀报世子殿下?王爷现在这油尽灯枯的身子骨,哪里能顶得住这种冲击?”
最年老的医正沉默片刻。
“思路上,倒是没什么问题,所谓道门仙药,看来也不过是剑走偏锋的寻常药理之法了,王爷气机断绝,无法醒转,这老道便是想以此至刚至阳之物作为猛药,刺激经脉,榨出王爷体内最后一点生机来!”
“服下此物,无非两种结果。”
“要么,王爷的残躯虚不受补,经脉寸断,就此咽气;要么,便是真的被这虎狼之威刺激醒转,回光返照。”
“但不管哪一种结果...王爷油尽灯枯之体,再这么一折腾,这最后的生机一旦散尽...那是绝对活不过今晚的!”
一个瘦高医官听得满头大汗:“那咱们到底怎么办?说,还是不说出来?”
医正看着远处那个满眼焦急的世子,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二殿下。
“算啦!”他压低声音,做出了定论:“我等给王爷调理了这么久,耗尽了心血,也不见王爷醒转,咱们治不好,也是个死。”
“如今既然有人愿意出头,让他去试一试也不错!反正药是他开的,是他喂的,无论王爷是死是活,都不用咱们承担这责任!”
“更何况,我看世子殿下那急红了眼的架势,分明就是只求王爷能醒过来说一句话罢了,至于这药到底伤不伤根本,王爷还能活多久...世子殿下现在还会在乎吗?”
“我等医者,在这等权贵之家做事,可不比这些装神弄鬼、不要命的江湖骗子敢下手,让他去试便是,咱们...装傻充愣!”
几个医官对视一眼,立刻达成了共识,将锦盒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尘松,然后对着李煊逸深深一揖,满脸遗憾地说道:
“殿下恕罪,下官等才疏学浅,这药丸之中所蕴含的气机,玄奥无比,深不可测,果然是道门脱胎换骨的仙家之物,我等凡俗医者,实在看不出其中的明细药理...”
听到这话,尘松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他虽然不知道这些医官为什么没有揭穿他,但很明显这一关算是半躲过去了。
他强忍着没有垮下来,只是冷哼了一声,一副“算你们有自知之明”的模样。
“那长安的太医呢?”李煊逸转头看向那几个朝廷派来的人。
太医院的院判走上前来,接过了锦盒。和王府医官一样,他也是不凑上前去,只是用手轻轻扇动着药丸的气味,往鼻子里吸了吸。
他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比那些王府医官还要古怪、还要精彩。
他和同僚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
“咳咳...”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将锦盒递还给尘松,然后对着李煊逸拱手道:“世子殿下,这药...确非常物。”
“老臣在太医院阅尽天下医书,却也从未见过此等配伍之法,气味深沉,隐有雷霆生发之机,实在非我等凡俗医理所能看透。”
“既然老神仙有如此把握,且此药并非毒物...那,让王爷试一试,或许,真能有起死回生之奇效。”
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世子李煊逸的身上。
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够阻止他给父王喂药了。
李煊逸拿过锦盒,大步走到病榻前,对着旁边伺候的太监厉声喝道:“服药!”
太监不敢怠慢,接过那颗妖艳的“红丸”,用银勺小心翼翼地撬开蜀王那紧紧咬着的牙关,灌入两口温水,然后在蜀王的咽喉处轻轻一抹,帮助他将丹丸吞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太监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大殿里,几十号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
一息,两息...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
病榻上的蜀王,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李煊逸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他猛地转过头,满是杀意的目光锁定了尘松,似乎就要下令把这个老骗子千刀万剐。
但就在所有人,包括李煊赫在内,都以为这只是场闹剧的时候。
药性却终于在蜀王那具枯槁的身体里爆发了!
“嗬...嗬...”
原本气若游丝的蜀王,突然剧烈喘息起来,紧接着,他的胸膛开始大幅起伏,死灰色的脸庞上,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
“动了!王爷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然后蜀王那紧闭了长达半年之久的双眼,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李煊逸见状,狂喜过望,他一步跨到病榻前跪下,声泪俱下地呼唤着:“父王!父王您终于醒了!儿臣...儿臣日夜祈祷,终于感动上苍,让父王康复了!”
大殿内的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如梦初醒,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山呼王爷,声震屋瓦。
只有角落里的李煊赫,脸色铁青,看着那张病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那可是油尽灯枯之症啊!怎么可能吃了一颗破药丸子就真的活过来了?!
如果老家伙真的醒转,那他的布置,岂不是都落到了空处?
“快!快传参汤!”李煊逸一边哭,一边对着身后的太监大吼:“没看到父王刚刚醒转,身子虚弱吗?!”
太监很快将参汤端来,李煊逸亲自接过瓷碗,用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蜀王嘴边,蜀王此刻依然形容枯槁,那诡异的红晕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纸扎的人偶。
但红丸霸道的药效还是榨出了他的生机,不仅张开了嘴,而且,竟然真的开胃有了食欲,喝下了李煊逸喂过来的参汤,连眼中的神采,都似乎更亮了几分。
蜀王的目光微微转动,扫过了跪在床前李煊逸,又扫过了不远处瑟瑟发抖的李煊宸,最后,越过了重重人群,落在了那个站在远处,脸色铁青的二儿子李煊赫身上。
“孤...孤睡了多久?”
李煊逸连忙膝行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回父王,您...您已经昏睡了快半年了,儿臣无能,未能早日寻得良药,让父王受苦了!”
“半年...”蜀王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他大半生都在为了这片土地的安宁而算计,却没想到,一病就错过了半年光阴。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强撑着问道:“蜀地...如何?孤病重这段时日,蜀地...乱了没有?”
“边关防务如何?粮仓可还丰实?百姓,可有流离失所?”
李煊逸心中一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虽然他现在就想迫不及待地问一问袭爵事宜,但很显然不是能开这口的时候,只能一五一十答道:
“父王放心!儿臣代掌政务这段时日,时刻谨记父王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各处军事隘口,儿臣已加派了兵力驻守,防御固若金汤;成都府及周边各郡粮仓,去秋虽然略有歉收,但儿臣调配有度,严惩囤积居奇之商贾,如今存粮足以支应大军三年之用。”
“至于百姓,皆安居乐业。蜀地境内,无一处流民暴动,无一股盗匪作乱!一切,皆如父王清醒时一般,四海升平!”
蜀王静静地听完,他看着眼前这个在他昏迷后稳住了大局的嫡长子,很是满意,他当然也看出了李煊逸眼中那抹焦躁和急切,也知道自己当初突然昏迷,必然让原本平稳的蜀王府生出来许多波澜。
“好...好,辛苦你了。”
他看着左右两旁那些神色各异的文武官员,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体内那股生机正如退潮般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抽离。
是时候,把一切都定下来了,既然世子能够稳住蜀地,既然老二争权容易惹出乱子,那么,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大乾的祖宗之法,终究是不能废的。
“孤...身子不适,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这蜀地种种事宜,大半年来,皆由世子处理,既然...一切安稳,并未出什么乱子,孤今日,便当着尔等的面,定下...”
李煊逸的眼底爆出狂喜!
定下来了!他赢了!
父王终于要在死前,亲口宣布他继任蜀王了!只要这句话说出来,史官记下,大义名分就彻底站在了他这边,老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起浪花了!
然而,就在蜀王那句“世子袭爵”即将脱口而出,就在李煊逸准备叩头谢恩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启禀王爷!!!”
一声嘶吼,猛地炸响,将蜀王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史官停笔,所有人惊骇转头,只见官员队列中,一名二殿下李煊赫的心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跪倒在地,声嘶力竭:
“臣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禀报王爷!数日之前,朝廷有恩旨下达成都!”
“圣天子有令,感念二殿下、三殿下纯孝之德,特分封二殿下为剑阁郡王!分封三殿下为巴东郡王!督掌两地兵权,克日前往封地就藩,不得有误!”
李煊逸的脸色煞白起来,他猛地起身,指着那名官员怒道:“放肆!父王身体初愈,正要交代国事,你这乱臣贼子安敢在此妖言惑众、打断父王?!来人,将其拖出去!”
“世子殿下为何如此气急败坏?!”李煊赫从阴影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冷笑着反唇相讥:“这是朝廷的恩旨!是天子的圣意!难道世子殿下连朝廷的旨意都要向父王隐瞒吗?!连天子之命都要违抗吗?!”
随着这番质问,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可病榻上的蜀王,却没有去管这两个儿子之间针锋相对的争吵,那张因为红丸刺激而红润的脸,此刻竟然慢慢地失去了血色,只感觉脑子里像是生出了虫子在啃咬一般,剧痛无比,甚至开始有了些神智不清的迹象。
但他毕竟是那个坐镇蜀地几十年、深谙政治制衡,在无数次权力倾轧中镇压一切的藩王!
分封?老二去剑阁?老三去巴东?
太毒了!这道旨意,实在是太毒了!
大乾朝廷虽然日渐衰微,连各地的叛乱都剿不平,但是,那座长安城,依然占据着天下大义的名分!这名分,是两百年来深植在所有读书人、所有将士心中的正统!
如果,他现在为了保住蜀地,为了成全老大,选择抗旨,就等同于他这个对大乾朝廷忠心耿耿几十年的藩王,在临死前,公开宣布蜀地反叛朝廷!
蜀地这种地方,四塞之国,易守难攻,一旦开了抗旨反叛的这个头,就必然会走向割据自立!他绝不允许蜀王一脉,在他死后,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只要他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还能想方设法用自己的威望镇住这乱世里的所有异心,可他马上就要死了!
“都给孤...闭嘴!”
蜀王怒吼一声。
大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李煊逸和李煊赫都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他们的父王。
“史官...记下!孤死后...长子煊逸,嫡出正统,仁孝宽厚,当承袭...蜀王之爵!代孤,镇守巴蜀!”
李煊逸身躯猛地一松:“儿臣,叩谢父王天恩!定不负父王所托,誓死守卫蜀地基业!”
蜀王的话却还没结束:“至于朝廷恩旨...孤乃大乾臣子,岂敢抗旨不尊?二子李煊赫,三子李煊宸,依照朝廷规制,即日...准备就藩!”
“但是!”
“剑阁与巴东,乃我蜀地门户,干系重大!不可一日有失!”
“孤这便上书朝廷,言明二王虽然就藩,享郡王之岁禄尊荣,但...剑阁与巴东之兵权、戍卫之将领、军需之调拨,依旧收归成都!二王无王府虎符,不得...私自调动一兵一卒!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这一招堪称妙极!
朝廷手段固然恶心,但蜀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找回了他能够镇压蜀地几十年的手腕。
他没有抗旨,他给了朝廷面子,给了老二老三名分,但他同时,用“门户重地不容有失,即刻上书请求朝廷”这种无懈可击的理由,强行将两个封地的兵权剥夺,依旧捏在成都,捏在了即将继位的老大手里!
没有兵权的郡王,就算封在了天险要塞,又与被软禁在成都的富贵闲人有什么区别?!以此来不和朝廷撕破脸,让朝廷找不到发难的借口;但也不至于留下个注定会爆发夺位之争的烂摊子。
甚至,在这个将死之人的心里,还抱有一丝天真的奢望--他希望...万一这三兄弟再长大些,再过几年,便能够体谅他的一番苦心呢?万一他们能够和睦相处呢?
世子坐镇成都,稳住大局,老二和老三虽然没有兵权,但顶着郡王的名头,守住蜀地的南北大门,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中,兄弟同心,或许...就真的能一直保住这蜀地的太平。
可惜。
“父王!不可啊!”
李煊逸却根本不满足于这种名义上的削权,哭劝起来:“父王!您根本不知道二弟平日里瞒着您做了些什么!他早就已经生了反心了!”
“他在招募流民,打造兵甲,私蓄死士!他不仅朝着城防兵力伸手,甚至连各地的戍卫将领,都收了他的贿赂!他甚至为了拉拢人,不惜构陷忠良,暗杀那些不肯依附他的官员!”
“您若是让他就藩剑阁,不出三月,他必定举兵谋反,杀向成都啊!父王三思,收回成命,将这逆子削爵圈禁吧!”
大殿内一片哗然,李煊赫怒发冲冠,他见老家伙居然想用这种阴损招数剥夺他的兵权,本就已经杀心大起,此刻见世子已然打算撕破脸,哪里还能忍受?
“放屁!李煊逸,你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李煊赫指着李煊逸的鼻子,破口大骂,“父王,您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谗言!什么私蓄死士,什么收买将领,全是他李煊逸凭空捏造,故意栽赃陷害儿臣!”
“倒是他李煊逸!仗着世子的身份,结党营私,排挤异己!他表面上仁厚,背地里手段有多下作,蜀地文武谁人不知?他甚至为了铲除异己,暗中派人劫持要挟...”
说到这里,李煊赫猛地顿住,他差点就把老三那个男宠的事情说出来了,但还是在最后一刻忍住了,转而说道:“他为了权位,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做不出来?!父王若是把蜀地交给他,才是真的毁了基业!”
两个原本高高在上的大乾藩王子嗣,此刻却在这蜀王寝宫中,在这即将咽气的父王的病榻前,如同市井无赖一般,互相揭底,互相谩骂,吵得你来我往,不可开交。
而随着他们两人的亲自下场,大殿内那些分属两派的文武重臣们,也都知道到了最后站队拼命的时刻了,他们也纷纷跳了出来,有的指责世子构陷,有的痛骂二殿下狼子野心,一时间殿内唾沫横飞,声浪震天,那还有半分皇家体统?哪还有半分君臣父子之纲常?
蜀王躺在病榻上,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心,彻底碎了。
“够了...”他喃喃开口,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震天的争吵声中。
而那被压在体内的红丸药力的反噬,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爆发了!
蜀王突然感觉到,一股如同烈火焚身般的剧痛,从他的丹田处升起,立刻席卷了四肢百骸!
“够了!!!”
蜀王猛地直起身子,忍着剧痛,用尽力气,怒吼出声!
这声怒吼,终于压下了大殿内的争吵,所有人回过头,随即便看到,蜀王刚刚还有些红润的脸庞,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怖的紫黑色。
下一刻。
“哇--”一大口黑红色的血,从蜀王嘴中喷出,那血雾在半空中散开,洋洋洒洒,腥臭无比,甚至喷了站在床榻边的李煊逸一身。
蜀王的身躯在病榻上抽搐了几下,双手在半空中抓挠片刻,最终无力垂落。
那双带着愤怒,死不瞑目的眼睛,永远地定格看向了穹顶之上。
大乾承平六年,正月二十一。
在位数十载、镇压蜀地一世的蜀王,薨了。
承运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哪怕是角落里那个提笔的史官,手腕也是一抖,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大片黑斑。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李煊逸。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那属于父王的腥臭鲜血,醒悟过来。
好机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老家伙已经死了!他刚才亲口宣布了自己袭爵,而且那史官肯定也听到了!大义名分,已经在自己手里!
只要今天,在这个大殿里,将老二和老三一网打尽,到时人死了。那所谓的朝廷恩旨,那所谓的分封剑阁和巴东,去封给鬼吗?!
李煊逸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李煊赫,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李煊赫!你为了争权夺利,出言顶撞,竟活活将父王气死!”
“你这大逆不道的弑父禽兽,天地不容!来人啊!来人!立刻封锁大殿!封死所有的宫门!将这气死父王的逆贼李煊赫,以及他的党羽,给我拿下!如有反抗,就地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原本还在震惊中的李煊赫,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嗅到了这契机!
老东西死了,死得好!死得正是时候!
如果老东西不死,他那句“兵权收归成都”的话,自己还真不好明着违抗,但现在,老东西死在了服药之后,而那丹药,是老大带来的妖道炼制的!这不是送上门来的、绝佳的借口吗?!
“放屁!李煊逸你这畜生!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是你李煊逸为了早日继位,迫不及待地勾结那个不知来路的妖道,用这等不知名的毒药,强行毒死了父王!”
“你这弑君杀父的乱臣贼子,居然还敢贼喊捉贼!诸位臣工!你等深受蜀王大恩,岂能坐视这弑父禽兽篡夺蜀地?!”
李煊赫长剑一挥,厉声高呼:“今日,我李煊赫便要为父王报仇,诛杀此逆贼!”
“杀!”
大殿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这对兄弟用着各自的借口,在蜀王的病榻前,在他们父王咽气的这一刹那。
便开始,挥刀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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