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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青团


晨光醒得比往常早。窗纸上的天色还是青灰的,透进来的一层淡光薄薄地铺在枕边,把玉坠子的轮廓映出个虚虚的影子。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的鸟叫——是那种常在石榴树上蹲着的白头翁,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起来的时候东屋的门刚推开,冷气就扑了进来。院子里潮得很,昨儿夜里大概又落过薄薄一层雨,青砖地面上深一块浅一块的,低洼处汪着明晃晃的水光。石榴树的枝条湿漉漉的,新叶上挂着的水珠子一颗一颗缀着,被晨光一照,亮得像碎了满树的白瓷片。

灶房里的灯亮着。丽媚已经在忙了,灶台上并排放着两只砂锅,一只里面是粥,另一只开了盖子,白汽突突地往上冒,透出一股骨头汤的鲜味儿。她看见晨光进来,抬头说了句:“面我揉好了,搁在案板底下醒着,你去看看软硬。”

晨光揭了案板上的湿笼布,底下的面团白润润的,表面绷着一层薄薄的光,手指按下去,弹回来,刚刚好。他嗅了嗅,面粉的香气里头混着一点淡淡的碱味,是贺先生以前说的那种“面得有点劲儿”的意思。

“我去老屋把北面那片墙收尾,回来帮你煮面。”晨光把笼布重新盖回去。

丽媚正在切葱花,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匀得像雨打芭蕉。她切完了,把葱花拢进碟子里,顺手拿了只小碗去开柜门,从里头的陶罐里舀出一撮虾皮。虾皮是浅金色的,干干爽爽的,落在碗里响着极细的碎声。她捏了一丁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

晨光提着灰泥盆走出院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斜对门的张嫂正蹲在自家门槛前刷一只木盆,刷子擦过木板的声响涩涩的。她看见晨光,扬声说:“这么早就去老屋啊?你家丽媚姐昨儿做了青团吧?我闻着香了一晚上。”

“做了,待会儿给您送几个过去。”晨光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老屋里比外面更静。井台上的青苔又厚了些,水珠子挂在毛茸茸的苔面上,颤颤的不肯落。他推开东厢房的门,昨天刷过的那面大墙已经干透了,白灰泛着柔和的哑光,原来的旧裂缝不见了,整面墙干净得像落了一场新雪。北面剩下的那一小片墙根处,墙皮鼓起来一块,手指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干粉。

他把灰泥盆端进来,拿刮板铲了一坨灰,细细地往那片墙根上抹。这一片墙壁低矮,他得蹲着身子,刮板推过去的时候手腕要转一个弯,不然灰就厚薄不匀。他试了两下,第三下找到了那个力道——推出去的弧线要匀,收回来的时候要快,这样白灰才能在墙面上摊得薄而平。他想起贺先生教他握笔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手腕活一点,别僵着,笔画才能顺着走。”

涂完最后一块墙皮,他直起腰来,退到门口看。整面东墙现在都白了,干干净净的白,在从窗格子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墙角、接缝、原先斑斑驳驳的旧痕,全被这一层白灰盖住了,像旧信纸上覆了一张新笺。

他在井台边洗刮板的时候,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脚踏车链条的哗啦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停了。接着是两下敲门声,轻的,带着点犹豫。

拉开门,门口站着邮递员老赵,蓝布制服被晨雾洇得有些潮。他从车后座的绿帆布挎包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泛着牛皮纸的糙黄色,右上角的邮票是南边那种常见的兰花图案。

“你们巷子最里面那户姓贺的,”老赵把信递过来,“地址写得不太清楚,邮戳上是南边宁城来的,我瞧着像是贺老师傅的字迹,就给你们送来了。”

晨光接过信,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信封上是他认得的字迹——贺先生的字,笔画瘦而稳,收笔处总带着一点微微的往上提的弧度,像写字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习惯性地抬一抬手腕。收件人写的是“城东横巷贺宅”,下面的地址栏里只有“宁城师范学院”几个字,字迹比往常潦草一些,有几个笔画断了,墨迹在纸纤维里洇出一点点毛边。

他拿着信站在院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胸口的衣裳吹得微微鼓起来。玉坠子贴着皮肤转了一下,冰凉的。

“老赵您等等——我回屋拿两个青团给您。”他忽然说。

老赵摆了摆手:“赶着送下一趟呢,下回下回。”脚踏车哗啦啦地拐出巷口,轮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

晨光转身关上院门,信在他手里薄薄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站在石榴树底下拆了信封,里面的信纸折了两折,纸面上有几处水渍洇过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淡黄色的晕。

信不长。贺先生的字比从前松了一些,笔画没有以前那么紧,有几处该连的地方断了,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晨光如晤。宁城入夏早,此处蝉声已稠,晨起推窗便闻得,聒聒的,不如家里的鸟叫好听。校园里多梧桐,叶子阔大,风来时如满树的掌在拍,夜里听着倒也壮阔,只是夜里听久了容易睡不着。前些日子校工在宿舍楼下新栽了一排栀子,这几日开了花,香得烈,一出门便扑满一脸,不像咱们院里的那棵,开了也淡淡的,得凑近了闻才有。

下学期课表排出来了,分了我一门古汉语语法,比我原先想的多了一门,备起来有些吃紧。前两日给学生们讲《诗经·采薇》,讲着讲着走了一下神,想到去年在堂屋里教你写‘杨柳依依’那四个字,你写了三遍还抱怨撇捺写不好。我那会儿说你不该光看字帖,该去河边看柳,看风过的时候柳条怎么摇。前几天学校旁边那条河边的柳树绿得正好,我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你那会儿握着笔的样子,眉头皱着,笔尖在纸上顿来顿去,跟锯木头似的。

院里的石榴树开了花没有?你母亲前年来信里说,那棵树开得比往年晚了半个月,不知道今年怎么样。我这里有几本书用不上了,搁在书架上落灰也是可惜,过几天托人带回去给你——一本《历代诗话》,一本《词学通论》,都是你以前说想看的。还有一把旧折扇,扇面上我画了几笔兰草,画得不好,但扇骨是竹的,夏夜扇风比纸扇凉快,你们留着用。

别的不多写了。面还是要好好吃,你母亲擀的面是这一片最好的。替我祝她安好,也祝你自己安好。”

信纸的末尾没有落款,只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画了一笔——一横,平平的,比字迹略粗,像是钢笔水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像是写字的什么话没说出来,最后只留下了这一道痕。

晨光把信纸举在手里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把字句囫囵着吞下去,第二遍慢慢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纸上走一条不太熟的路,怕踩空了。看到“柳条怎么摇”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夜里写的那张“杨柳依依”,纸还摊在书桌上没收,那两笔撇捺弯弯的、柔柔的,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

他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揣进衣裳内袋。信纸贴着胸口,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温温的。

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丽媚正站在灶房门口朝巷口张望,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晨光也没说什么,只走过去从案板底下把那团醒好的面取出来,在案板上撒了一薄层干粉,开始擀面。

擀面杖在面团上来回滚动的声响是厚的、钝的,木杖碾着面皮,面皮在案板上慢慢地展开来,从一团拳头大的面团变成一张圆圆的薄片,再从薄片卷起来,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晨光切面的时候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刀下去都稳,切出来的面条细细的、齐齐的,码在案板上像一把一把的丝。

丽媚站在一旁看他擀面,没有伸手帮忙。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擀面的样子,有几分像他。”

晨光没接话,把切好的面条拢了拢,抖开,在干粉里滚了一圈,搁进盘子里。灶台上的骨头汤已经滚了,白沫从锅沿溢出来一滴,落在灶面上,嘶地一下蒸干了。

他把面条下进锅里,汤面上浮起一小团白浪,面条在沸水里散开来,柔柔地缠着,一根一根的。他拿长筷搅了一下,盖上锅盖,转身去拿葱花和虾皮。虾皮在干碗里蓬蓬的,他捏了一撮在手心看了看,浅金色的,细得像碾碎的干花瓣。

丽媚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蓝边大碗,碗沿上有一道细的冲线,从前摔过又锔上的,铁锔子嵌在瓷里,像给碗沿钉了一枚黑扣子。她把碗搁在灶台上,从墙角的竹篮里摸出两只青团,搁在碟子里,又倒了一碟子醋。

面煮好了。晨光把面条捞进大碗里,骨头汤浇上去,汤面清亮亮的,葱花撒下去浮了一层碧色,虾皮在汤里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朵一朵细细的淡金色。他端了面走到堂屋桌上,丽媚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青团和醋碟。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晨光把筷子递了一双给丽媚,自己又拿了一双,在碗沿上顿齐了。

“后头园子里的艾草还有一把,明天再蒸一锅青团,给你贺先生寄些过去。”丽媚的声音低低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面,葱花在汤面上浮着,“南边的吃食咸甜不一样,他未必吃得惯。”

晨光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面。面擀得正好,软而韧,骨汤的鲜和虾皮的咸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上来,熏得他眼眶有点发潮。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起身回到东屋,从内袋里取出信,走回桌边,放在丽媚面前。

“寄来的,”他说,“宁城的。”

丽媚放下筷子,拿过信纸的手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抖。她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滑下去,看得不快,在一处停了一会儿,又在另一处停了一会儿。晨光看见她的手指在“石榴树开了花没有”那一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个实物的边角。

堂屋里静得很,外面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吆喝“豆腐——嫩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口一路淌到巷尾,又从巷尾慢慢远了。堂屋桌上的面碗里浮着一点热气,袅袅的,在两个人之间弯来弯去。

丽媚把信纸折好,没有装回信封里,而是搁在桌面靠墙的一侧,用醋碟子压住一角。她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面擀得好,比上次有劲儿了。”

晨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汤面上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白亮亮的一片,像一面小小的、摇动的镜子。他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面的韧劲儿在齿间一下一下地弹回来,弹得很有分寸,不硬,也不软塌塌的。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透了些,薄云散开一角,漏下来的光线斜斜地铺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树梢上有一个极小的花苞,才从叶腋间冒出来,青碧碧的,紧紧抿着,像一枚即将张开的、小小的嘴。

晨光吃完了面,把碗筷收进灶房。水槽里的水还是凉的,他洗着碗,手指在碗沿上那道锔钉处停了停。铁钉嵌在粗瓷里,被水浸得凉凉的,凸起来一小点,像字帖上批注里那些圈点——画在纸面上的时候平平的,可摸上去才知道,是鼓起来的,有厚度,实实在在的。

他擦干了碗,把碗放回碗架上。转身的时候摸到胸口那封信,信封角硌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裳也是硬硬的,一小方。他把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一笔横——平平的,像有什么话没说出来,又像什么都说了。

外面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两只麻雀,落在石榴树的枝桠上,歪着头互相理了理羽毛,唧唧地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树枝晃了晃,那个青碧的花苞跟着颤了一下,像在风里醒过来了,慢慢吐出了一点极淡的、粉白的尖。

晨光把信收进书桌的抽屉里,搁在那本《尺牍新钞》旁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砚台上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纸。

纸面上他写了四个字——“今晨已雨”。写完了搁下笔看,四个字排在一起,墨色润润的,笔画的收尾处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像是刚被雨洇过的。

他把纸晾在桌角上,推开窗。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那汪浅浅的水光还亮着,被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太阳照着,明晃晃的一小片,像镜子似的,把头顶上那一小方天空收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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