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今晨已雨
丽媚把信纸收进柜子最上层那只樟木匣里,匣底垫着一方旧蓝布,边角上用白线绣了一枝石榴花,线已经褪得发白,花的形状却还清清楚楚的。她合上盖子的时候没有立刻锁,手指在匣面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等什么回响,什么也没有,只有灶房那边水烧开的咕嘟声远远地传过来。
晨光在院子里擦窗。堂屋的窗户有两扇,朝南,一扇对着石榴树,一扇对着井台。窗格子是旧式的,横竖交错的木条涂过清油,一年一年地泛出一层暗黄的光泽。他拿湿布从左上角开始擦,顺着木纹的方向走,擦到窗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凸起——是去年秋天他用小刀刻的一道痕,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那会儿贺先生还在家,九月里有一天教他画竹子,竹节要一笔一笔地顿,手要稳,呼吸要匀。他画了半天画不好,心里烦躁,拿刀在窗角划了一道,以为没人看见。第二天窗角那道痕旁边多了一行细小的字,贺先生写的:"不急。"
字后来被雨水淹没了,那道痕还在。他拿指腹按了按,凸起的木刺早被磨平了,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凹陷。
擦完两扇窗,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这回不是老赵,是送煤球的王师傅,车后架上摞着四五只黑铁皮桶,桶里露出竹篾编的盖子一角,盖子底下压着干透的蜂窝煤。王师傅的车在院门口停下来,隔着半掩的木门喊:"贺家的,你家上个月订的三百斤煤球,今天送来了。"
晨光放下抹布去开门。王师傅的脸被煤灰染得灰扑扑的,汗水从额头淌下来,在灰脸上冲出两道浅沟,露出的皮肤是红的。他把煤球桶一只一只搬进院角搭的棚子里,棚顶是旧油毡铺的,遮得住雨遮不住风,晨光说过几回想换个瓦顶,总也没动手。
"贺老师傅来信了?"王师傅拍着袖子上的灰,随口问。
"来了。"晨光答得简短。
"南边热吧?我这趟跑下来,到下午身上就没干过。"王师傅把空桶重新搬上车,"你跟你娘说说,下个月的煤球要不要多订两百斤?入秋以后价要涨,我看这回暑气退得早,秋天怕是要来得快。"
晨光说了声好。王师傅跨上车,刚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昨儿晚上我在西街碰上你们巷口修鞋的老刘,他说你贺先生在宁城那边托人带话回来,说那边学校的围墙塌了一段,他跟着校工去修,搬石头的时候闪了腰,不要紧,让你别挂心。"
晨光攥着抹布的手指紧了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吧,带话的人说贺先生原话是'别跟晨光说',老刘寻思着还是得告诉你一声。"王师傅说完蹬上车走了,车链条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拐过巷角就不见了。
晨光站在院门口,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青石板上未干的潮气。他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回到院子里,走到东屋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从门后取下挂着的一只蓝布包袱。包袱是丽媚前些天就收拾好的,里面装着两双新布鞋、一罐腌萝卜、一封用油纸包好的虾皮,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笺,上面是丽媚的字,写了些家常话,末尾有一句"石榴树打了花苞,等开了给你描一张寄去"。
他拎着包袱走回堂屋。丽媚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韭菜,看见他手里的包袱,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送过去吧。"晨光说。
丽媚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把择好的韭菜根掐掉,放进旁边的竹匾里。韭菜的香气在她手指间散开来,青辣辣的一缕。"火车票得去西街代售点买,每天一趟去宁城的,早上七点二十发车,下午五点到。"
"我知道。"
"去了别跟他急,闪了腰的人得躺着,你去了别惹他多说话。"
"嗯。"
"多住几天,把房子替他收拾收拾——他那人住得窝囊,书堆得满屋子都是,地上也搁着,绊着了又要摔。"
晨光没说话,把包袱放在桌上,转身进了东屋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往藤箱里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把牙刷、一块肥皂,又在枕边摸了一会儿,摸出那本《尺牍新钞》,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换了桌上那本《历代诗话》。书翻开扉页,右上角有一行钢笔字,贺先生写的,年月久了,墨色泛成淡灰:"辛卯春,购于宁城旧书肆。"他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合上书,放进藤箱底层。
丽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根择了一半的韭菜,看着晨光收拾。堂屋外的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直伸到晨光的藤箱旁边。
"车票钱在我枕头底下压着,你去拿。"她说。
晨光从她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币,票面不大,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压过,平平展展的。他把钱揣进口袋,和贺先生的信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他睡得浅。院子里有风,石榴树的叶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整夜。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丽媚在隔壁屋里翻身,床板吱地响一下,又静下去,隔一会儿再响一下。天快亮的时候他彻底醒了,窗纸上还是黑的,只有极远处有一点模糊的灰白,像有人在天边拧了一盏瓦数很低的灯。
他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在灶房里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白粥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案板上搁着四个煮熟的鸡蛋,壳上还带着热气。
他洗漱完坐下来喝粥。丽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只蓝边碗,碗沿上的锔钉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冷的光。她喝了两口粥,放下碗说:"到了那边,替我看看他瘦了没有。上回他来信用的是那种薄信纸,纸背都能透出字来,手劲儿轻了,怕是没好好吃饭。"
晨光点头,把鸡蛋剥了壳,一个放进丽媚碗里,一个自己吃了。
"还有,"丽媚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噼啪声盖住,"他那把旧折扇,你说画了兰草的那把,要是扇骨松了,你帮他修一修。他手笨,修东西从来修不好,以前修个凳腿都能把榫头敲劈了。"
晨光又点头。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晨光背着藤箱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丽媚站在石榴树底下,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石榴树梢上那只花苞比昨天大了一些,粉白的尖微微张开了,像刚刚张开嘴说了个很轻的字,谁也没听见。
他转身走了。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是湿的,昨夜的雨水藏在砖缝里,他一脚踩上去,鞋底压出浅浅的水印,隔两步又干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密得很,风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落了几片嫩叶下来,打着旋儿贴在他的藤箱上,他走几步甩掉了,它们又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西街代售点的窗口刚开,卖票的女人打着哈欠接过他的钱,从一沓票里撕下一张推出来:"七点二十,硬座,十二块五。"晨光接过票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小小的字,宁城站,到站时间十七点零三分。
他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候车室里人不多,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角落里给孩子喂米糊,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枕着包袱打鼾,鼾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晨光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封信,信封角硌着他的手心,硬硬的。
检票口的铃声响了。他站起来,藤箱拎在手里,不重,走着走着藤箱在腿侧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膝盖。他穿过检票口走上站台,火车停在铁轨上,绿皮车厢上的油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一层锈色的铁皮。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圆。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搬行李,有一只黄狗蹲在柱子底下吐着舌头。火车鸣了一声笛,车身猛地一震,窗外的景物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站台的顶棚、柱子、那只黄狗、远处灰扑扑的楼房——退得越来越快,最后全被拉成了一条一条模糊的色带,朝后滑去。
晨光把脸转向窗外。田野大片大片地铺开来,麦子正在灌浆,绿中带着一点浅浅的黄,风过的时候整片麦田荡起一层一层的浪,从近处推到远处,推到天边就不见了。铁路边上的野花开得碎碎的,白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地闪过去,每一丛只有一眨眼的工夫能看清,眨完眼就换了一丛新的。
他把手伸进内袋,把贺先生的信又取出来看了一遍。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颠着,信纸在他手里轻轻地颤,字里行间那些断开的笔画,在颠簸中看着反倒更清晰了——那些收笔时微微上提的弧度,那些墨迹晕开的毛边,像一个人站在远处招手,手举得不高,但你知道他在招。
他看完了,把信纸折回去。窗外有一片水塘闪过,塘面平平的,映着天上的云,白的是云,蓝的是天,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线,不知道是堤岸还是什么。水塘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火车一直往南开。田埂上有人牵着一头水牛慢慢走,牛背上蹲着一只白鹭,白得扎眼。晨光靠着窗玻璃,玻璃微微地凉,把他的额角印出一小块圆圆的浅痕。他闭上眼,听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匀匀的,像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时的节奏。
他想起丽媚说的"他住得窝囊,书堆得满屋子都是",想起贺先生写信时说"夜里听久了容易睡不着",想起那年九月窗角那道痕旁边写的"不急"。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浮起来,又落下去,又浮起来,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打转,起伏,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云厚起来,堆成灰沉沉的一大片,压在天边,和田野尽头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风大了些,窗缝里透进一丝凉意。他伸手把窗玻璃推上去一点,风呼地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风里有泥土的潮气和青草被碾碎后的涩味,还有一点点远处什么人家烧午饭的烟火味。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候车室的窗台上舔爪子,舔了两下抬起头来看了看火车,又低下头继续舔。站牌上写着"青溪"两个字,白底黑字,油漆被日头晒得起了细纹。
火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晨光看见站台尽头的一棵泡桐树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纸糊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尾巴上的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树干,啪嗒,啪嗒,像在轻轻地鼓掌。
他靠着椅背,听着车轮的声音,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得沉了些,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亮晃晃的白光,像一面刚刷好的墙,墙面上干干净净的,一道裂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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