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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信仰


晨光跟着贺先生出了院门。雨刚停不久,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洼一洼的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贺先生把马灯用一块灰布蒙了大半圈,只留一道窄窄的光照着脚底下的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轻而快,像两只贴着墙根移动的影子。

出了巷口往北走,过了三棵大柳树,就到了后山的山脚。这条路晨光平时也走,春天来挖荠菜,秋天来捡柴火,但夜里走还是头一回。雨后的山路上泥泞不堪,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深,鞋底上沾了厚厚一层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贺先生走在前面,马灯的光在地上晃出一小片暖黄,照着泥水里的脚印和石子。晨光盯着那片光走,不敢看别处,山道两旁的树影在暗夜里黑乎乎一团一团的,像是站着什么人。

走了一刻钟光景,山道拐了个弯,贺先生停下来。他把马灯往高处举了举,光照出一棵老槐树。那棵槐树歪着脖子长在山坡上,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底下果然有一块青石板,半埋在泥土里,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地泛着暗绿的光。

贺先生把马灯递给晨光,蹲下去。他先用手摸了摸青石板周围的泥土,又抠了抠石板边缘,然后两手扣住石板两侧,一使劲把石板掀了起来。石板底下是个浅坑,坑里一个铁皮盒子露出来。盒子不大,比巴掌宽一些,铁皮已经锈了,表面起了层层叠叠的铁锈疙瘩,像撒了一把褐色的粗盐。贺先生伸手把盒子捧出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回去。盒盖上锁着一把小铁锁,锁眼是不规则的四边形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墙洞里摸出来的钥匙,插进锁眼。有些涩,他左右转了转,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把锁取下来放在青石板上,掀开盒盖。

晨光举着马灯凑过去。盒子里塞着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贺先生小心地解开油纸,露出里面一沓纸。纸的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有的地方洇了水渍,但字迹还能看清。最上面一张是一封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着"贺云山同志亲启"几个字,笔迹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画都极工整,与王飞那潦草急迫的字完全不同。

贺先生没有拆那封信,只是把整沓纸连同油纸一起拿出来,放进自己长衫里面的暗兜里。他重新把铁皮盒子盖上,锁好,放回坑里,又拿青石板压住了。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晨光手里接过马灯。

"走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顺着原路下山,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晨光忽然听见右侧的林子里"啪"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人在暗处踩断了一根枯枝。他的脚顿了一下,贺先生也同时停住了。两个人在山道上站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地听着。夜风穿过树梢,呜咽似的响了一阵,又静了。刚才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贺先生把马灯的光压得更低了些,只留一线黄光贴着地面,拉着晨光加快脚步往山下走。晨光觉得自己后背上有一道目光追着,凉凉的,像一片贴在皮肤上的湿树叶。他不敢回头,低头盯着贺先生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跟着,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院子里,贺先生把院门闩好,又在门后顶了一根粗木杠。两个人进了堂屋,贺先生才把马灯搁在方桌上,取下灯罩让火苗亮起来,又从暗兜里掏出那沓纸,放在桌面上。他看了看晨光,说:"去把门帘放下来,再拿个凳子过来坐。"

晨光照做了。他在贺先生对面坐下来,看着桌上那沓黄纸。灯光照着纸页的边缘,那些卷起的边角泛着毛茸茸的光。贺先生把最上面那封信拆开,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上停一停,眉毛时而皱起时而松开,嘴角的纹路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看了好一会儿,他把信纸放下,又拿起底下几页纸,一份一份地翻看。

晨光坐在对面不敢出声。他看着贺先生的面孔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地变换表情,听着堂屋里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响。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跳上凳子挨着晨光蜷下来,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腿。

贺先生终于把所有的纸都看完了。他把它们按原来的顺序理好,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压在方桌靠墙的一角。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晨光,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字句。

"晨光,"他说,"你爸信里说的'调防',其实是他自己让上面写的。部队确实要调防,但不是全部,只是他们那个小队。你爸他们那个队,一共七个人,专门做一件事——收集和传递情报。有些情报是写下来的,有些是记在脑子里的,有些是画在纸上的。他们从各个地方把那些东西收拢起来,汇总到你爸那里,再由你爸通过一条线路往上送。"

贺先生停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照片很小,黑白的两寸大小,边角磨损了。上面是七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山影。晨光凑过去看,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左边的王飞——瘦长的脸,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有点往上翘的意思,和家里那张照片上同一个表情。他旁边站着的人高矮不等,个个晒得黑黢黢的,有的笑着,有的绷着脸。

"你爸是这条线的最后一个环节,"贺先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的王飞,"他把东西收齐了,确认无误了,就送到我这里。我这边再往上走一道。这条线走了一年多,没出过岔子。"

"那刘干事——"

"刘国栋是去年秋天调到县里的。明面上的职务是县文化馆的资料员,实际上是上面派下来查这条线的。周主任是什么时候跟他搭上的,我还没摸清楚。但今天玉兰看见他们俩一块儿上山,说明事情快了。"

贺先生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夹进那沓纸里。他看着晨光,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晨光,你爸信里说'调防',意思是他们那七个人要散了。有的调走,有的换防,有的——有的可能已经不在队里了。你爸写这封信的时候,这个盒子还没有送到我这里来。他是提前把东西交出来了,怕万一到了调防的时候来不及。"

晨光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我爸现在在哪儿?"

贺先生看了他很久。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噗地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贺先生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晃了晃。"信上没写他现在住在哪儿。这个盒子是他托人辗转送过来的,中间经了三个人的手。送盒子的人说,你爸出发之前留了话——如果他半年之内没有消息,就让我把盒子里的东西交给省里来的人。半年已经到了。"

晨光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他想起了信里最后那句话——"爸很好,别担心。"那个拉得长长的"心"字的钩。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手指头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贺先生把一只手伸过桌面,覆在晨光的手背上。那只手粗糙、温热,掌心有几处老茧,硌着晨光的指节。"你爸是个硬气的人。他走之前跟我说,万一他有什么,让我把你照顾好。我答应了。这条线走到现在,我手里经手过多少东西我自己也数不清了。但你是你爸托给我的最要紧的一样。"

晨光抬起头。贺先生把那只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灶房,很快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晨光面前。"先喝口水,暖暖。今晚别回去了,在我这儿住。明天一早我上趟镇里,你留在家里,把门看好。不管谁来,都不要开。"

"刘干事要是来了呢?"

"谁来都一样。"贺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又露出来了,淡淡的,只在唇边停了一下。"你爸教的,'大'字的捺要收住。人也是,该收的时候收住。"

晨光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烫的从喉咙滑下去。他看着贺先生转身走到院子里,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闩和顶门的木杠,又走回来,从墙角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把剪刀,走到灰布跟前,把布从墙上取下来,叠好,压在枕席底下。那面青砖墙露出来了,中间那个砖洞已经用刚才抽出来的那块砖重新填回去了,从外面看跟周围的墙面没太大区别。

贺先生做完这些,在凳子上坐下来,又拿起那沓纸翻了翻,翻到其中一张,目光定住了。晨光凑过去看,那张纸上画着一幅简图,线条很粗,像用炭笔匆匆勾出来的,画的是山的轮廓和几条弯弯曲曲的路。图中有一个位置画了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晨光辨认了一下,是"槐树"两个字。槐树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箭头。

"这是那张地图。"贺先生低声说,"刚才在山上看的时候我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存档的。现在看来,你爸画这张图的时候,箭头指的方向——"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箭头,"——指的不是出口。是出口往北再走半里地的位置。那里还有什么东西,他没写在信里。"

贺先生把图纸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突然,他放下图纸,快步走到墙边,把墙角的砖又抽出来,探手进洞摸了半天。他摸出一个扁扁的铁盒子,比刚才那个小得多,通体漆黑,没有锁,只拿一根铁丝缠了几道。他把铁丝解开,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纽扣。铜质的,褪了色,表面磨得光滑锃亮,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花纹。纽扣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贺先生拿到灯下看了半天,念出声来:"七。三。二。"

他怔住了。手微微一颤,纽扣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叮的一声轻响,滚了两圈,停在那幅图纸的"槐树"两个字旁边。花猫被响声惊动,耳朵抖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七三二,"贺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的小队编号。"

晨光看着那枚纽扣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忽然觉得那个小东西比那座铁皮盒子还要沉。它躺在那张黄纸上,像一颗落进土壤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叫。又停了。贺先生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会儿,把灯芯拧低了。堂屋暗下来,只有一圈昏黄的光拢着桌面上的图纸和纽扣,拢着两张挨得很近的脸。

"今晚不睡了。"贺先生压低声音说,"你跟我一起把这份图纸再看一遍。明天天不亮,咱们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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