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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夜走山路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还没叫,贺先生已经把灶房里剩下的小半袋炒面用油纸包好了揣进怀里。马灯重新蒙上布,只留一线光,他从墙角的木匣子里又摸出一把匕首,寸把长的刀刃用牛皮裹着,别在腰后头。晨光也醒了,缩在堂屋的条凳上打了个寒噤,看见贺先生正蹲在门槛边系鞋带。

"走吧。"贺先生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晨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贴着院墙根走,绕过巷口那棵歪脖枣树,从一户人家屋檐底下钻过去,绕到后山坡的另一侧。这条路比昨晚那条陡得多,石头台阶歪歪斜斜地嵌在土坡里,有些已经松动了,踩上去整块石头往下滑,晨光不得不扶着山壁走,手指抠进湿泥里,指甲缝塞满了黑乎乎的土。

天色从深灰慢慢变成浅灰,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一声长一声短的,像谁在远处试笛子。贺先生走得很快,步子又稳,遇到陡的地方就伸手拉晨光一把。手劲很大,捏得晨光手腕生疼。到了那棵老槐树的位置,他们没有停,而是绕过树根,往北边继续走。贺先生手里攥着那张图纸,走几步就摊开来看一眼,又卷起来,目光在树影和山石之间来回扫。

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山势忽然开阔起来。前面是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堆在一起,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荆棘,开着米粒大的白花。贺先生停下来,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边上往四周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图纸。晨光凑过去看,图上那个箭头指的正是这片乱石坡的位置,圆圈旁边用极细的笔添了一行小字,晨光凑近了才看清:"五步南,七步西"。

贺先生用步子量了起来。从箭头标记的位置往南走了五步,又往西走了七步,停在一块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石头跟前。那块石头灰扑扑的,一头埋在土里,上面覆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边缘长着一簇野草。贺先生蹲下去,用手拨开草叶,把石头周围的土抠了抠。石头松动了,他使了使劲,把石头掀到一边去。

石头底下没有坑,是一块薄薄的水泥板,比巴掌大一些,表面磨得平整光溜。水泥板上刻着几个阿拉伯数字,7-3-2,笔画很浅,像是用什么硬物划出来的。贺先生伸出手指头沿着数字的笔划摸了一遍,指甲刮过水泥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用力把水泥板抠起来,底下是一个细长的洞,洞口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他把手探进去摸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又往里探了探,手指头在洞壁上刮来刮去。忽然他的手停住了,缓缓抽出来,指间夹着一个扁扁的牛皮信封。信封不大,比巴掌小一圈,皮面已经硬得发脆,边角裂开了细纹。贺先生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看不真切了。

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揣进怀里,又把水泥板盖回去,石头推回原位,把扒出来的土拨了拨,盖住动过的痕迹。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腰站了一会儿,晨光看见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在蒙蒙的晨光里亮晶晶的。

"走吧。"贺先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藏着什么东西。两个人踩着原路往回走,步子更快了。乱石坡上那些野荆棘刮着晨光的裤腿,刺拉出一道道白印。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贺先生忽然往右边林子里偏了一偏,把晨光拉到一棵大松树后面蹲下来。两个人屏着气,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山下的小路上有两个人影正往山上走。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中等身材,背微微驼着。后面跟着的是一个瘦高个,穿深蓝色制服,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个人走得不紧不慢,边走边四下张望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贺先生抓住晨光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拐进一条斜向下的岔道,那条道窄得只能一个人侧身走,两旁的灌木几乎把路掩住了。贺先生把晨光推到前面,自己断后,两个人侧着身子往下蹭。脚下的土是松的,一步一滑,晨光好几次差点坐倒,被贺先生从后面托住了腰稳住。灌木枝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闭着眼只管往前走。

岔道到底接上了一段干涸的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头,走起来倒是稳当了。沟渠沿着山脚往南拐了个弯,出口在一户人家的后墙根底下。贺先生领着晨光从沟里翻出来,贴着墙根走了几十步,转了个弯就进了巷子。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们俩从巷口冒出来,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进了院子,贺先生把门关上,顶好木杠,又从里面把窗户的插销也插上了。他走进堂屋,第一件事是解开长衫的扣子,把怀里那个牛皮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两个人都站着,盯着那个泛黄发脆的皮面信封看了一会儿。晨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桌子。

贺先生用指甲沿着火漆的边缘刮了刮,漆裂开了,碎成几块掉在桌面上。他把信封口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比昨天那封信的纸厚得多,像是什么专门的票据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贺先生站开来,晨光凑过去看。

纸上没有字。密密麻麻画着一张地图,比那张炭笔画的精细得多,用细墨线勾勒着山的走向,标着等高线的数字,森林、河流、村庄都用不同的小符号标着。图的中央偏北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圈得不圆,歪歪扭扭的,但颜色很醒目,在满纸的黑线里一打眼就看见了。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字体很小,但笔画清晰有力:"粮库"。

贺先生的指尖停在那个红圈上,半天没动。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怕吹散了纸上什么东西。晨光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绷紧了。

"你爸他们收集情报,不是光收县里的。"贺先生慢慢地说,"整个这一片山区的布防、驻军、仓库、路线,都在里头。这张图要是落到对面手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收回牛皮信封里,又拿油纸裹了一层,才放进暗兜。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晨光的肩膀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方桌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光。花猫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喵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今天镇上赶集。"贺先生忽然说,"我也该去赶赶集了。"

集市在镇东头的那条土街上,逢五逢十开集,三里五村的人都往这儿赶。贺先生换了件半新的灰布短褂,把那沓东西用油纸裹紧了扎在腰里,外面罩一件宽大的青布坎肩,看着跟寻常赶集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他让晨光留在院子里,闩好门,谁来也别开。晨光站在门后听着贺先生的脚步顺着巷子走远了,才转过身来,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堂屋里空荡荡的。方桌上那碗隔夜的水还放着,水面凝了一层薄灰。花猫趴在灶台边上舔爪子,舔一会儿抬头看看晨光,又低头继续舔。晨光把凳子搬到窗户底下坐着,能从窗纸的破洞里看见院门那一小块地方。日头升高了,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从东墙根慢慢往西挪。

他想起小时候跟王飞上山挖荠菜的事。有一回王飞挖着挖着忽然蹲下来,指着地上几片叶子问他认不认识。他摇头。王飞说这是半枝莲,治蛇咬伤的,山里人出门都要认得。然后又指了另外几种,草本的、藤本的,有的叶子带毛刺,有的开小紫花,每一种他都记住了名字。王飞从来不一次教太多,一回教三五种,下次上山先考他,记住了才教新的。那时候晨光觉得父亲什么都懂,山上的草、树上的鸟、云彩往哪个方向飘会下雨,没有他不知道的。

院门上忽然响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谁用手指关节叩了一下,又像是风把什么枯枝吹到了门上。晨光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贴着墙走到门背后,屏着呼吸侧耳听。外面静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这回重了一些,笃,笃,笃,三声,间隔均匀。

晨光没出声。他把眼睛凑到门缝边上往外看,门缝太窄了,只能看见窄窄一条天光,看不见人影。外面的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门口移开,往巷子口的方向去了。晨光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退回来,重新坐到凳子上。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挨到晌午,日头正烈的时候,院门又响了。这一回是三长两短的叩法,叩完停一停,又叩了一遍。晨光听贺先生提过这个暗号,赶紧跑过去把门闩抽开。贺先生闪身进来,脸色比早上走的时候白了一些,嘴唇干得起皮,额角的发丝被汗黏在脸上。他反手把门闩好,没说话,径直走进灶房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集上人多,"他说,"我绕着走了三圈才甩干净。刘干事也在集上,戴了顶新草帽,从东头逛到西头,来回走了两趟。"

"他看见您了?"

"看见了。"贺先生把水瓢搁下,从腰里抽出那卷油纸包放在桌上,"远远打了个照面,他冲我点了个头,我也冲他点了个头。街上碰见熟人,正常的。但他在我摊子跟前停了停,翻了翻我摆在笸箩里的干蘑菇,问了一句价钱。"

"您卖了?"

"卖了。他要了一斤,给了票。我收了。"贺先生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生意做完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拐进布匹行里去了。"

晨光觉得那句话比前面的都让人心头发紧。刘干事买了贺先生的蘑菇,付了钱,这是个明面上的来往,看着清清白白。但那回头的一眼裹在里头,像是从暗处伸出来的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贺先生的后背。

贺先生把油纸包解开,里面还是那个牛皮信封,还有早上从洞里摸出来的那沓信纸。他把信纸重新摊在桌面上,指着粮库红圈旁边一个极细的墨点说:"我刚才在集上又看了一遍,这个点旁边有字,被墨水洇了,早上没注意到。你看这里——"他用指甲尖点了点墨点旁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细线从红圈往下延伸,弯弯曲曲地穿过了几道等高线,末了在一个小三角标记处停住了。"这个三角标的是哨所。从粮库到哨所之间这条虚线,是什么路,图上没标。"

晨光凑近了看,那条虚线画得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几处被墨渍盖住了,确实看不清楚。但隐约能分辨出,虚线最后停驻的三角标记旁边又有一行蝇头小字,比芝麻粒还小,晨光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一个"通"字,后面两个字实在看不清了。

"通什么?"

贺先生把信纸举到窗户边借着光看了一会儿,放下了。"通山外。具体通到哪里,我也拿不准。但这张图画的不是咱们这一个县的范围,你看这儿——"他的手指划过图上一条粗线,"这条线是县界。红圈在县界北边,起码隔了两道山梁。那边的驻防谁在管,咱们这边的人到不到得了,都是问题。"

贺先生把东西重新收好,坐回到凳子上。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灶台上的铁锅被日头晒久了发出的细微的膨裂声,叭,叭,像有人在远处敲小石子。

"晨光,你怕不怕?"

晨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也还好。"

贺先生嘴角动了动,那个淡淡的笑又露出来了。"怕就对了。不怕的人走不了远路。"他把手伸进青布坎肩的暗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枚铜钱,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方孔圆钱,面儿磨得锃亮,字儿都看不清了。他把铜钱放在晨光手心里,让晨光攥住。"你爸给我的时候说,他要是回不来,这枚钱就给你。他不是个爱说软话的人,但这一样东西他留了三年,从你娘走那年就揣在身上了。"

晨光攥着那枚铜钱,手心烫烫的。铜钱被贺先生的体温焐热了,从掌心往骨头里渗。他没有问这枚钱的来历,也没有问王飞是从哪儿得的。他只是攥着,手指头慢慢收拢,把那个小小的圆片裹在掌心里,像攥住了一小块从旧日子里掰下来的硬茬茬的饼。

"太阳落山之前,我得把那张图再看一遍,"贺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边,抽开砖,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也取了出来,两张图并排铺在桌面上,左右对照着看。"你去做饭,咱们吃了东西就动身。天黑前走到那个三角标的位置,趁夜里看清楚到底通到哪里。"

晨光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贺先生正弯着腰趴在桌面上看那两张图,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的指头沿着那些细墨线缓缓移动。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后脖颈上一截裸露的皮肤上,那截皮肤晒得黑黑的,发际线那里有一道白印子,是常年戴帽子留下的。

"贺叔,"晨光叫了一声。

贺先生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爸走的时候,跟您说什么了没有?"

贺先生的手指停在那张图上了。他直起腰,转身看着晨光。日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眉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分成了两半,一半被光照成浅褐色,一半几乎看不见。

他说:"他说,晨光要是想找他,别拦。他要是问起来,就告诉他'北山通'三个字。"

"北山通?"

"嗯。就这三个字。别的没多说。我后来琢磨过,可能是个地名,也可能不是。你爸做事向来这样子,一句话拆成三段放,放三处。你凑齐了才知道整句是什么。"

贺先生转回身去,继续看他的图。晨光站在灶房门口,攥着那枚铜钱,把"北山通"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每嚼一遍都觉出一点不同的滋味来,像嚼一颗晒干的山楂,酸里头慢慢泛出甜。

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脚边来了,仰着头冲他喵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猫,猫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眯成两条细缝,瞳孔缩成两条黑线,像两道竖着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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