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 章 始皇帝，管管你家女儿

比起近代时空那山河破碎的夜空下翻涌如沸的狂喜与泪水，此刻，在更古老、更漫长的历史长河的其他段落里，那些半夜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月色揉着眼睛仰望天幕的人们，心情却要复杂得多。

历朝历代的皇帝们是被紧急叫醒的。

他们披着外袍，散着头发，有些甚至趿着鞋就匆匆赶到了殿前的空地上。

夜风拂过宫檐上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与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搅在一起。

天幕上那张黑白照片，那个日军将领低头呈递投降书的姿态，那面从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广场上缓缓升起，那些轰隆隆碾过长安街的坦克和战车，那些呼啸着划破天际的战鹰，

还有那个带着湖南口音的伟岸身影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对着三十万欢呼如潮的群众高声喊出的那四个字——

“人民万岁！”

这四个字，像一块千钧巨石，从1949年的天安门城楼上抛出来，砸穿了八十八年的光阴，砸进了1937年的战壕，也砸进了汉唐的宫阙、宋明的殿宇、清代的紫禁城。

砸得那些端坐在龙椅上俯瞰苍生一辈子的帝王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早就知道后世没有皇帝了。

天幕开了这么久，他们知道后世的种花家是人民当家作主，知道后世讲究人人平等。

他们也曾在天幕上看过后世的街头，看过那些穿着普普通通的男男女女昂首挺胸走在路上的样子，没有人避让，没有人因为挡了权贵的道而惶恐不安。

他们也知道后世做不到绝对的平等，但比他们朝代的阶级分明来说，已经是相对的平等了。

但今天，他们第一次听到那四个字。

人民万岁。

那四个字在天安门广场的欢呼声中响彻云霄，回荡在1937年的夜空里，也回荡在汉武帝的大殿前、唐太宗的宫檐下、宋太祖的庭院中、明太祖的台阶上。

回荡在每一个曾经和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耳边。

万岁。

这个词，在他们的时代，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

不是不能用在别人身上，而是不能用在除皇帝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万岁，那是臣子跪拜时对天子的祝颂，是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是天地之间只此一人可以承受的最高尊荣。

在朝的文武百官嘴里喊的是“万岁”，在野的平民百姓连议论都不敢，因为万岁两个字从不是凡人可以企及的。

在有些朝代，试图用“万岁”来称呼皇帝以外的人，是僭越，是谋逆，是要掉脑袋甚至满门抄斩的大罪。

哪怕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垂帘听政的太后，最多也不过是“九千岁”，差的那一千岁，就是君臣之别，是天与地的距离，是永远不能逾越的鸿沟。

可现在，后世开国的领袖，那个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人，面对三十万欢呼的群众，喊出来的不是“皇帝万岁”，不是“王朝万岁”，而是“人民万岁”。

他把万岁这两个字从皇帝身上摘下来，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人民。

他没有喊自己的名字万岁，没有喊政党万岁，他喊的是人民。

这比“后世没有皇帝了”更让他们震撼。

因为“没有皇帝”这件事，他们多少已经消化了。

制度会变，王座会空，龙椅会进博物馆，这些他们在天幕上都已经见识过了。

秦始皇陵陪葬坑的兵马俑都被挖出来摆在博物馆里收门票，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人民万岁”这四个字，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数千年帝制的根基，把那个最核心的东西——“万岁”——从皇帝的身上剜了下来，郑重其事地放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手心里。

那不是一个头衔的改变，那是一个时代的魂魄被重新浇筑了一遍。

夜风又起，吹动了某个帝王披在肩上的外袍下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这些被“人民万岁”四个字搅得心绪难平的帝王们，脑海里浮现出了同一个人。

秦始皇嬴政。

不是，秦始皇，你在后世都是在干什么？

你不要忘了，你是皇帝制度的开创者！

你统一六国，你书同文车同轨，你废分封立郡县，然后你坐在咸阳宫里，对着满殿文武说，朕是始皇帝，朕的儿子是二世皇帝，朕的孙子是三世皇帝，朕的大秦要传万世以至于无穷。

皇帝这个称呼是你发明的，皇帝的尊号是你定的，皇帝是万岁这件事归根结底也是从你这里开始的。

你就是那个把“万岁”和“皇帝”紧紧绑在一起的人。

可现在，你女儿嬴子慕，你的亲生十七女，就在天幕上放着后世开国领袖喊“人民万岁”的影像，你就这么看着？

你就不管管？

你有空在后世悠闲地逛街、吃烤肉、考驾照、买车，你女儿干出这种事，你就不能拿出点始皇帝的威严来？

好歹说两句行不行？

就算是象征性地训斥两句也行啊！

那可是你亲女儿，你把皇帝制度一手创立起来，你女儿转手就在天幕上播放把“万岁”给了人民，这算什么？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始皇帝嬴政，此刻正坐在章台殿前的廊檐下，灯火通明，奏章堆案，朱笔在奏章上落下一个个遒劲有力的字。

天幕的声音他听着，但他没有像其他帝王那样放下政务专门去看。

因为他早就看过这段影像了，当时他第一次听到“人民万岁”那四个字的时候，内心的震撼不比此刻的任何一位帝王少。

他端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嬴子慕给他倒的茶，茶是温的，手是稳的，但茶水在杯子里微微荡开的涟漪出卖了他。

他当然知道“万岁”是帝皇的专属。

他太清楚了，因为这规矩就是他定的。

可后世的领袖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把万岁给了人民。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嬴子慕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阿父你没事吧”，他才缓缓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后世人民都能当家做主了，人民万岁，也是应当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皇帝制度的开创者。

但那又怎样？他在后世看过太多次朝代更替的历史，看过每一个王朝兴起时的意气风发和覆灭时的仓皇狼狈。

皇帝制度是他开的头，但他管不了两千年后的事情。

更何况，他是管不小十七的，当然，是在她没有做伤害到她自己的事情的情况下。

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白手起家打下自己商业帝国的女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秦朝公主的做派，却有他从心底里欣赏的那种坚韧和聪慧。

她开的直播内容，她在后世要干的事情，他从不干涉的，她能平安喜乐，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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