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水陆两捷
保民团给北殿将士留下的不仅仅只有一面残破的米字旗作为战利品。
两门六磅野战炮由于太重,格里芬仓促之间未能带走,这两门炮成为了北殿将士重要的战利品。北殿将士就著保民团在英吉利领事馆及其周围构筑的工事,一面架设火力点警戒防备广州南墙的清军,一面清点附近夷馆的战利品。
从宝顺馆和怡和馆搜出来的箱子堆了一地,撬开箱盖,黄的是金英镑和黄金,白的是银鹰洋、银锭,还有好几十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土,上面压著洋文标签,封条完好。
然而这些财货不过是英吉利领事馆和宝顺馆、怡和馆两个大英资洋行所聚敛财货的冰山一角。天国和北殿皆禁烟,北王本人更是对烟土深恶痛绝。
北王早年在平在山练兵缺钱,即便是再困难,有人浔州府当地的豪强主动找北王做烟土生意,想把烟土贩卖到平在山,也被北王拒绝了。
起事以来,北王更是天天派人到军营里宣传大烟的坏处,科普大烟的来龙去脉,军中也不接受大烟成瘾者。
在经年累月的薰陶下,饶是攻入英吉利领事馆的这些北殿将士即便本人不吸食大烟,也清楚这些大烟的来历以及英吉利鬼佬是如何轻松聚敛到的这些金银。
箱笼里的每一块金银背后,就是一个破碎的中国家庭。
想到一路从粤北打到广州,沿途所过府州县大烟馆之多、吸食大烟者之众、烟土流毒之深。很多北殿将士在看到这么多金银却高兴不起来。
由于英吉利领事馆、宝顺馆、怡和馆内的财货赃物太多,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装运,北殿将士们在装了几车样品后就不再继续装,而是推著这几车样品前往广州城西南郊的大营向六旅旅长李严通交差。俘虏们也被押著从夷馆里鱼贯而出。
俘虏拢共五十来号人,有高有矮,有白有黑,跟一锅大乱炖似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八个英吉利人、美利坚人以及身材矮小的红夷人,金发碧眼,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嘴里叽里咕噜地骂著什么,押送的士兵听不懂,也不理会,只是推就他们往前走。
19世纪中叶,英国人和美国人的身高较高。
此时英国男性平均身高约在167公分左右,美国人则要比英国人还要高上一截,平均身高在172公分左右。
毕竟新大陆物产丰饶、地广人稀,不缺耕地,美利坚的普通家庭更容易获得土地,以较低成本获得高质量的肉蛋奶和谷物。
这使得美利坚人的营养基础要比旧大陆的欧洲工人要好得多。
得益于此,美利坚南方种植园的黑叔叔吃得不仅比满清的小地主好,也比维多利亚白羽人好。19世纪的荷兰人身高反而是欧陆身高洼地,与后世世界第一高的荷兰人有著极其鲜明的反差。在1840~1860年代,荷兰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仅为162公分。
尽管彼时荷兰军队对身高的要求很低,仅为158厘米。
但在1848年的征兵中,仍旧约有四分之一的荷兰男性因身高不足而无法入伍。
其中缘由除了荷兰地处低地地带,海水倒灌严重,荷兰长期缺乏耕地之外,无外乎荷兰17世纪以来以商立国,阶级固化严重,贫富悬殊。
及至19世纪中叶,荷兰精英阶层与普通民众的贫富已经能从身高上一眼就分辨出来,恍如两个有生殖隔离的物种,其平均身高甚至低于中世纪的荷兰人水平。
队伍后面跟著包著头巾的印度水手和土兵,耷拉著脑袋,一声不吭。最后面则是赤著脚的吕宋马尼拉水手。
一个年轻士兵好奇地打量著这些俘虏,忍不住凑到他们排长身边嘀咕:「排长,这些洋人长得咋差这么多?那几个脸跟猴屁股似的,这些怎么黑得像炭头?」
排长也说不清楚,白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押好了!」
北殿将士把财货赃物以及俘虏押解到广州城西南郊大营时,前来给北殿将士捐献粮食的叶梦麟、潘师征也在场,看到北殿将士摧枯拉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十三行夷馆区,还俘虏了这么多洋人,他们都很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尤其是在从前线将士口中得知叶名琛已经放保民团入广州城后,他们更加笃定北殿的天军圣兵拿下广州城只是时间问题。
负责押解这批财货赃物的六旅一团三营营副取来那面团成一团的米字旗来到李严通面前,向李严通敬了一记军礼,旋即将旗帜双手呈递了上去:「旅长,这是从英国领事馆旗杆上降下来的。」
李严通接过来展开,旗面被弹片撕了好几道口子,皱巴巴的。他看了看,交给身边的卫兵:「留著,回头送到武昌去。殿下应该会喜欢。」
紧接著,满载财货赃物箱子的独轮车被推至近前,李严通蹲下身,打开一个箱子,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鹰洋在手里掂了掂,银币哗啦啦地响。
他又抓起一锭银子,沉甸甸的,非常压手。箱子旁边还码著几十箱烟土,上面压著洋文标签,封条完好,箱子上印著宝顺、怡和的字样。
「就这些?」李严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个老兵摇摇头:「旅长,这只是样品。英国领事馆和宝顺馆、怡和馆里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弟兄们先装了这几车样品,送来给旅长先过目掌掌眼。剩下的还堆在那边呢。」
叶梦麟已经走了过来,在那几箱烟土前站定,查看了这几箱烟土,若有所思。
「叶老先生有何指教?」李严通问道。
「敢问这些烟土有何门道?」
李严通认得烟土,但也只认得烟土。
他本人并不吸食大烟,他对烟土的产地种类价值了解的不算多。
广州行商世家出身的叶梦麟了解得更多一些,说道:「这是东印度公司最顶级的公班土,这一箱在广州少说能卖上千两。在印度产地一箱公班土的成本仅两三百卢比,足足四五倍之利啊。
我在西关住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家好好的家业,几箱烟土就败光了;好好的儿孙抽几口大烟就废了。洋人赚的就是这丧良心的钱。」
一旁的潘师征补充道:「李旅长,西关十三行是全国最大的烟土集散地。光是夷馆区里的烟土存货,保守估计最少价值四百万两库平银。
眼下还是贸易旺季,洋人在等季风,今年的银子还没运走。十三行夷馆区里的金银,折银恐怕不下一千五百万两,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我们潘家已经多年不经商了,但十三行的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洋人自英夷犯顺之后,烟土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比我们那时候大了不知多少倍。实际留存在夷馆区的金银,肯定比我方才推测的要多。」虽说目下十三行对夷馆区的管理松懈,洋人的商船冬春也能停留。
不过洋人返程的商船一般在九月左右乘著季风离开广州,把贩卖烟土所得之金银连同采购的货物一同装船运走。
这是眼下还未进入八月,多数洋人受了巴夏礼的蛊惑,也没料想到武昌方面的军队真的会攻打十三行夷馆区,十三行夷馆区丢得这快,还没来得及将夷馆内的财货运走。
「若全以上好的公班土计,价值四百万两库平银的公班土,少说也有四千箱。」李严通想了想说道。「我听说洋夷采用趸船囤货、夷馆交易的模式销售烟土。趸船泊于伶仃洋,货物不上岸,既可规避粤海关监管、广东水师缉私巡查,也便于快速装船分销。」
李严通闲暇时曾和罗大纲、陈阿沈聊过这些。
罗大纲、陈阿沈告诉过他,洋夷的大宗烟土囤于伶仃洋的趸船上,十三行夷馆内的烟土主要是样品和少量周转库存,量不过大几百箱。
况且英夷售卖之烟土不仅有上好的公班土,还有成色次些的贝那勒斯土(Benares)、麻洼土(Malwa)。
此外,花旗佬的烟土不来自印度,而是从奥斯曼帝国购得,奥斯曼土质量最次,价格也最便宜,主打下沉市场。
按照潘师征估算的烟土价值,囤积在十三行夷馆区的烟土少说有个大几千箱。
叶梦麟苦涩一笑,说道:「这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洋人交易烟土根本不避著满清官府,粤海关、广东水师等各个衙门、各级官员皆从中分食其利,烟土早已是粤官衣食所系。洋人烟土之利巨厚,分些利出来打点他们,仍然有很大的赚头。」
李严通闻言长叹了一口气,对一团三营营副说道:「烟土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等殿下发落。十三行夷馆区诸馆,除了法兰西馆和美利坚馆的金银不封存,代为看护之外,其余诸馆的金银财物,一律清点造册,就地封存。」
一团三营营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严通又叫住他:「告诉弟兄们,手脚干净点。日后论功行赏,该赏你们的自然会赏你们,不要被金银蒙了心,谁要是私藏财物,军法从事。我不希望我的兵出现在军事法庭上。」
「是!」一团三营营副点点头,转身折返回了十三行夷馆区。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梁震正在俘虏队伍旁边,歪著头看得入神。
他像看稀有动物似的,上下打量著这些肤色各异的洋人,捂著鼻子,嘴里啧啧称奇。
潘师征走过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梁团长没见过洋人?」
「见是见过,在汉口见过几个洋人,都是白皮的,脸跟猴屁股似的。这些黑的,头一回见。还有那几个包著头巾的,跟庙里的金刚似的。」梁震想了想说道。
「包头巾的好像见过,当初英夷也带来些包头巾的洋人到汉口,管不住手和裤裆,对武昌的浣衣女欲行不轨,激起民愤,被北王下令给毙了。此后北王就不再许英夷带这些包头巾的洋人到武汉三镇了,就没见过了,只是有点印象。」
「北王还处决过英夷的包衣?」叶梦麟闻言很是惊讶,此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三四年前的事情了。」说著,梁震指了指那些样貌不一的洋人,问道。
「你们懂得多,跟我说说这些洋人缘何相貌身形如此迥异?」
潘师征笑著解释:「那十几个长得比较白的是欧罗巴和花旗国的白人,是正儿八经的西洋人。其他个子矮小、肤色黝黑的,是印度人和吕宋马尼拉人。
洋行的商船为了节省成本,喜欢在印度和南洋雇佣水手。印度和南洋的水手,比欧罗巴和花旗国的水手便宜得多。所以这些洋行的船上,白人是当官的,其他的是卖力的。」
经潘师征这么一解释,梁震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日暮时分,白鹅潭上的炮声终于稀落下来。
持续了整整大半天的水战结束了,精疲力尽的陈阿沈站在旗舰残破的指挥甲板上,望著眼前那支洋人舰队向下游方向撤退,已经无力追击再战。
陈阿沈所在的旗舰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
左舷被炸开两个大洞,江水还在往里灌,水兵们正拚命地用木板和棉絮堵漏。
前桅杆也被敌人打断了,横在甲板上,帆布泡在血水里,染成一片暗红。
船尾的舵链断了一根,虽然还能转舵,但转舵时嘎嘎响,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发出的咳嗽。敌人的旗舰阿伽门农号也在退。
这艘庞大的武装商船张著千疮百孔的风帆,缓缓向东驶去,船身弹痕密布,船尾也被北殿的火船引燃,几十个水手正在手忙脚乱灭火。
跟在阿伽门农号身旁的另外三艘敌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艘双桅船侧倾得厉害,甲板上的炮位都空了。另一艘的船首像被炸飞了,裸露出内部的舱室。最后一艘悬挂荷兰三色旗的船只,由于撤出战场较早,伤势较轻,损失不大。
至于还有两艘西洋风帆船则是被击沉了,其中一艘为东印度公司的三桅快速帆船,一艘为葡萄牙人三桅帆船。
火轮船方面,一艘成功脱离了战场,还有一艘火轮船则被俘了,正被北殿水师的一艘广船拖在后面,活像一头被套住脖子的野牛。
迟迟未动的广东水师的船队在此时终于动了,远远地迎上来,把洋人的残舰护在中间,缓缓向东南方向退去。
广东水师的队形还算整齐,却始终没有靠上来打一炮。
方才广东水师远远望著北殿水师击沉洋人的舰船,不少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都感觉很解气。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西洋舰船被击沉,而且还是足足两艘!
即便是剩下的西洋舰船,无论风帆船还是火轮船,也是船船带伤。
要是当初英夷犯顺之时他们广东水师能打出北殿水师一半的战绩,何愁守不住珠江航道,又何至于让洋人的坚船利炮长驱直入,深入并攻陷广州。
连洪名香也不由得感慨这些短毛打起仗来,真是一点也不惜命,舍得往死里打啊。
陈阿,望著那片渐行渐远的帆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广东水师要是真打上来,他的水师估计还得继续再脱一层皮。
「旅长。」
值此时,陈阿沈身后传来林裕泓沙哑的声音。
「落水的兄弟都救上来了,洋人的船员也捞上来了一百二十多个,我们的舰船损失了三分之一。」陈阿沈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舰队,出发时二十六艘大小舰船,现在能浮在水上的舰船只剩下了十七艘。江面上漂著碎木板、断桅杆、空木桶,以及数不清的敌我浮尸,随著江水起落浮动。
「返航吧。」陈阿沈挥了挥手说道。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继续追到广东水师的水营,凶多吉少。
再者,交战到现在,幸存的水师将士早已经是精疲力尽。
陈阿沈并不打算冒险,决定就此返航。
很快,旗舰升起返航的号旗。
还能动弹的船只缓缓转向,向珠江西航道的泊地驶去。
不能动弹的船只则被还能动弹的船只拖著走。
甲板上,水兵们瘫坐著,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发呆,有的靠在船舷上闭著眼,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昏过去了。
到了泊地,岸上的营地已经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在珠江南岸的江面上。
早在岸上等候的北殿将士协助将舰船上的伤员擡了下来,送往不远处的野战医院救治。
陈阿沈光著脚跳上岸,脚板踩进泥水里,溅了一裤腿的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罗大纲面前站定,向罗大纲敬了个礼:「罗帅,水师回来了。」
罗大纲拍了拍陈阿沈的肩膀说道:「回来就好,水师这一战打得很漂亮。」
虽说水师未能彻底击败洋人的舰队,这场水战却打得很艰难。
但能取得击沉两艘敌舰,俘获一艘敌舰的战果,已经大大出乎罗大纲原来的预期。
罗大纲早年是当海寇的,清楚击沉洋夷的武装商船,尤其是其中一艘还是英夷的武装商船这样的战果含金量有多高,有多不容易。
陈阿轨向罗大纲汇报说道:「我水师击沉洋船两艘,重伤三艘,俘获火轮船一艘。洋人舰队往东撤了,是广东水师接应的,估摸著是撤往广东水师的水营去了。」
说到这里,陈阿沈顿了顿,哽声道:「咱们折了三分之一的船,其中还有不少是大船。剩下的船,多半带伤,有两艘红单船短时间内很难修好再用了。」
罗大纲安慰说道:「敌众我募,洋人的船和炮又比咱们好,能打成这样,已殊为不易。」
陈阿沈沉默了片刻,道出了他的顾虑:「罗帅,眼下我水师元气大伤,要是洋人水师来了援军,或者广东水师来犯,水师恐怕有些力不从心。」
罗大纲明白陈阿边的意思。
经此一战,虽然一时打退了洋人的水师,但入粤的北殿水师同样元气大伤。
英夷、葡夷在港岛、澳门肯定还有船,他们的船沉了可以再补,熟练的水手也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得到补充。
另外广东水师这次并未参战,几乎完好无损。
而自己这边,虽然也有造血造船能力。
但新水兵和老水兵素质差距很大,曲江、三水、佛山那边的造船厂虽然能造船,但只能造排水量数十吨的中小型舰船,而且还要等工期。
此次水师损失较大,又急需的大船难以在短期内得到补充。
罗大纲故作从容道:「难道就他们有援军,我们就没有?陈淼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下个月就能到珠江囗。
再者港岛、澳门的洋船想进珠江,得先过王智那一关,咱们的珠江口炮也不是吃素的。
珠江航道最终落入谁手,还犹未可知。」
虽说罗大纲并不知道陈淼的水师主力现在已经到了哪里,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广州。
但为稳定水师军心,罗大纲还是把陈淼的这支水师主力给搬了出来,以安军心。
听罗大纲此说,陈阿沈及其身边的水师军官们心下稍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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