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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竟然又不许


自北殿陆师大败十三行夷馆区的保民团,水师于白鹅潭水战中重创洋人武装商船组成的联合舰队。北殿大军不仅获得了更多战术上的主动权以及金钱,也在相当程度上收获了广府地区的民心。毕竟在此之前,无论是满清还是广东天地会在广州城附近打得多么热闹,都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洋人势力采取绥靖拉拢的态度,不愿得罪洋人。

    尤其是满清,如今更是同洋人勾结到了一处。

    北殿大军是唯一一支言出必行,真正敢对洋人出重拳,并且还能打赢洋人武装的军事力量。此举赢得了部分广府民众的好感。

    加之此前无论是满清官府还是广东天地会,为了维持其军事力量,角逐广州城之归属,皆在广府地区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广府百姓本就苦不堪言。

    而进驻广州城附近的北殿大军,入粤八个多月以来一路稳扎稳打,后方稳固,后勤线通畅。来自湘鄂地区的钱粮能通过粤北、粤中地区已经贯通的交通线源源不断地通过中上游地区的珠江、北江航道输运至三水、佛山、乃至广州城郊。

    北殿大军不仅能够不在广府当地征收钱粮的情况下维系前线部队的后勤,甚至还有余裕,出钱粮雇佣民夫。

    满清长期对北殿和太平天国的造谣在现实面前,很快不攻自破。

    遭受了整整两年匪梳兵蓖的广府百姓早已感到疲惫不堪,厌倦了旷日持久的战争,迫切地希望广州的战事能够早日结束,广府地区能够早日重新归于和平,过上正常的生活。

    在此之前,罗大纲还只能通过叶梦麟、叶梦鲲、潘师征等人的帮助,征雇到少量广府本地的民夫,民夫缺额只能从更后方的粤中、粤北等地徵调。

    虽说粤中、粤北地区的民众愿意受雇于北殿,给北殿当民夫,尤其是粤北地区的客民,响应十分积极,但从后方徵调民夫还是多有不便,且成本更高,不如就地徵调民夫来的便利。

    经此二役,罗大纲在广府本地雇佣民夫愈发顺利,不必再从更远的粤中、粤北等地征雇民夫。罗大纲现在唯一顾虑的便是陈阿沈的水师经白鹅潭水战一战元气大伤,己方水师居于劣势,并无控扼珠江西航道和白鹅潭水域的绝对把握。

    不过罗大纲并未因此坐以待毙,束手束脚。  

    罗大纲认为满清的情报工作素来做得很糟糕,满清并不知己方水师之虚实。

    叶名琛也好,乌兰泰、洪名香也罢,他们只知道洋人退了,保民团败了,十三行的夷馆区被端了,北殿水师损失颇大,至于大到什么程度,是否伤筋动骨,他们并不知其中详情。

    如果这时候把水师撤回后方的泊地,不再巡弋白鹅潭,广东水师必然起疑,一旦他们嗅到气味,以洪名香手上那几十艘完好无损的战船,倾巢而来,自己的水师恐怕难以招架。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示弱,以免被敌人看穿。

    罗大纲转过身,走回桌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水师各船原地驻泊,每日照常巡弋白鹅潭,不得后退半步。后备水师民兵全部调上船,补足各船缺额,后备水师民兵若员额不足,可从陆师徵调谙熟水性者以壮声势。

    尽管北殿水师质量最好的后备水师民兵都在湘鄂,在广东本地征募的水师民兵操训未久,质量要比湘鄂的后备水师民兵差上一大截。

    然湘鄂之远水解不了广府之近渴,罗大纲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只要广东水师不倾巢而出,罗大纲相信陈阿沈还能守得住白鹅潭的。

    手令写罢,罗大纲唤来通信兵:「送交陈旅长。」

    通信兵接过,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处理完水师的事情,罗大纲又著手处理陆师的事务。

    广州城西南郊那片紧邻珠江的狭长地带,兵力难以展开,广东水师主力犹存,己方水师又无法完全控制前航道,水师的舰船难以从江面上为从南面攻城的陆师提供火力掩护。

    叶名琛的两广总督衙署也位于靖海门附近的言麻街,距离南墙很近。

    总督坐镇于此,广州南墙的防御定然比较严密。

    此时据十三行夷馆攻打南墙不是好选择。

    而广州北郊,残存的广东天地会势力还驻扎在广州城北郊。

    至于东郊,那里距离广东水师的水营比较近,距离他们北殿的各个营地距离都比较远,物资人员投送不仅不方便,风险也大。

    思虑再三,罗大纲认为当下还是进驻广州城西郊最为合适。

    一来李严通、梁振、葛耀明他们已经在广州城西南角站稳了脚跟。

    二来叶梦麟、潘师征两家距离这里也近,可以就地使用两家捐献的粮草。

    天刚蒙蒙亮,西关外的北殿营地便忙碌起来。

    号角声、鼓点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整队、点名、领干粮,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主力部队集结完毕后,罗大纲亲自率领主力部队渡江,进驻广州城西郊。

    西郊原是广东天地会盟主陈开部驻扎之处,自西郊大营为乌兰泰率粤军所破,此处便成了一处废墟。珠江西航道南岸的主力部队很快就开始渡江。

    船只往来穿梭,一船一船的士兵、弹药、粮草、帐篷,从珠江西航道南岸运往北岸。

    江面上,陈阿沈的船队奉命巡弋于白鹅潭,鼓声阵阵。

    经过一天一夜的输运,已有两万北殿常备部队从珠江西航道南岸渡江来到了北岸,并迅速进驻西郊。两万人的队伍在西郊铺开,帐篷如雨后春笋般在西郊的废墟上冒了出来,营垒、壕沟、望楼等等设施一应俱全。

    士兵们挥著铁锹,挖土筑墙,汗如雨下,却没有一个人叫苦。

    梁震的炮兵阵地选在西郊一处高坡上,距离满城西墙不过三四里。

    四门十八磅重炮是从对岸刚刚运到的,十二门拿破仑炮也从原来的西关炮兵阵地挪到了西郊。炮兵营的将士喊著号子,把一门门大炮推上阵地。

    做完这些,梁震站在炮位旁,叉著腰,望著远处满城西墙上那些隐约可见的人影,咧嘴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这几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能见度好得出奇。

    满城西墙上的广州驻防八旗兵,即便不用千里镜,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西郊炮兵阵地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囗。

    见到北殿炮兵已经在西郊架起了炮对准满城,满城西墙城墙上那些跟老鼠似的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八旗兵岂能坐得住?

    立马将此事汇报给了广州将军穆克德讷。

    消息传到广州将军府时,穆克德讷正在吃他最喜欢的广府菜。

    听完了旗兵的汇报,穆克德讷脸色大变,立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整了整衣冠,吩咐包衣备马前往广州满城西墙巡视。

    当他登上满城西墙,举起千里镜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时,他的脸色再也绷不住了。

    但见三里外的短毛炮兵阵地上,十几门大炮一字排开,炮口直指满城。

    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短毛步卒在列阵操练,旗帜如林,步伐整齐,远远望去,像一片起起伏伏的靛蓝色潮水。

    看到这一幕,穆克德讷的手都在发抖,千里镜在手中晃了晃,他连忙放下,生怕被人看见他的窘态。放下千里镜后,穆克德讷转身就走。

    「将军去哪儿?」一旁的汉军旗副都统双龄问道。

    「找叶名琛!」穆克德讷头也不回道。

    「他无能挡不住短毛惹出来的祸,凭什么让咱们满城替他扛!」

    下了城墙,穆克德讷跨上骏马,坐定后一马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嘶鸣一声,冲出满城,向外城奔去。靖海门言麻街附近的两广总督衙署西花厅内。

    叶名琛正在批阅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军报、粮册、告急书,他的双眼已熬得通红。

    叶名琛强打起精神,提起刚刚蘸了墨的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值此时,西花厅外骤然传来的喧哗声打断了叶名琛的思绪。

    本就思绪纷乱的叶名琛气得狠狠将手中的毛笔掷于桌案之上,喝问道:「哪个奴才如此放肆?!」「制大人。」

    把门的督标千总推门而入,垂首低眉地向叶名琛汇报。

    「是穆将军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叶名琛还没来得及说话,穆克德讷已经大步闯进了西花厅。

    穆克德讷行褂下摆上沾著泥水,额头上挂著汗珠,脸上满是急躁和怒气。

    「叶制!」穆克德讷一进门就开口,声音又急又冲,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西郊的短毛架了炮,对著我的满城!十几门炮,全是重炮!你知不知道?」

    「本督不知!」叶名琛白了穆克德讷一眼。

    穆克德讷一直跟缩头乌龟似地缩在满城内,又跟防贼似地防著汉人,连乌兰泰的粤军当初想借道满城出城打陈开部的广东天地会都费劲。

    他叶名琛的人自然更进不了满城,又怎么知道西郊的短毛在满城外架了炮?

    「现在你知道了。」穆克德讷拔高了些说话的声音。

    「赶紧想办法把那帮短毛赶走!把他们的炮毁了!不然广州危矣!」

    叶名琛盯著穆克德讷看了片刻,觉得穆克德讷可笑。

    当初他叶名琛考虑到广州城的整体防务,要求绿营团练进驻满城,穆克德讷不许。

    大破广东天地会西郊营地后,要求穆克德讷派出些八旗兵进驻已经收复的西郊地区,以扩大广州城的战略纵深,拱卫满城,穆克德讷以城外凶险为由,竟然又不许。

    现在短毛把大炮架在满城眼皮子底下知道急了?

    想到这里,看著火急火燎,上蹿下跳,跟小丑似的穆克德讷,叶名琛竞觉得有些快意。

    只是叶名琛忍住了,没有笑出来,淡淡道:「穆将军,短毛不久前在佛山打垮了乌将军他们的粤军,刚刚又赶跑了十三行夷馆区的洋人,锋芒正盛。你让本督这时候出兵西郊?」

    叶名琛现在只想死守广州城,岂会愿意出兵西郊?

    「我不管!」穆克德讷跟无赖似的缠著叶名琛不放。

    「广州一地,以满城最为紧要,满城要是破了,你拿什么守广州?」

    叶名琛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逐渐消失:「穆将军,满城与广州内外城俱为一体。短毛势大此时不宜出击。本督已经在调集兵力,加固城防。穆将军若是担心满城兵力不足,本督可以调一部分绿营兵入满城协防。」

    穆克德讷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汉兵汉勇进满城协防?那怎么行!祖宗规矩不要了?」叶名琛被穆克德讷气笑了,汉人怎么了?为了守住广州城,本督都破天荒地许洋人入城外城。本督为保广州都做出了如此之大的牺牲,不惜为广府万夫所指,你穆克德讷变通些放汉兵汉勇入满城协防又怎么了?

    这个穆克德讷,当真是一点也不识大体。

    叶名琛按著桌沿,一字一句问道:「那穆将军想怎样?」

    「我想怎样?」穆克德讷说道。

    「我要你出兵!把西郊的短毛赶走!至少把他们的炮毁了!你听不明白吗?」

    叶名琛跟看傻子似的盯著他看了许久,顿觉心累。

    他不仅要对付短毛,对付天地会,应付洋人,如今还要应付这个不讲理的广州将军。

    叶名琛缓缓站起身,说道:「穆将军,出兵之事,本督需要时间调兵遣将,从长计议。你先回去,等本督有了方案,再与你商议。」

    穆克德讷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叶名琛已经转过身,背对著他,不再看他,示意幕僚们送客。

    穆克德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一甩马蹄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西花厅门口时,穆克德讷忽然停下,回首高声道:「叶名琛,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满城有什么闪失,本将军一定向主子参你!」

    叶名琛闻言忍俊不禁,参我?等你有命活到那时候再参本督也不迟。

    穆克德讷走后,叶名琛转过身,对身边的幕僚道:「去请巴夏礼来。」

    幕僚一愣:「东翁,现在请他?」

    「现在。」叶名琛点了点头。

    洋人都被安置在靖海门附近,靖海门距离叶名琛的总督衙门很近。

    很快,巴夏礼便在领事馆助理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来到了两广总督衙门。

    巴夏礼抵达两广总督衙门时,叶名琛已经在总督衙门的大殿等著他。

    巴夏礼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已经挽起来,用一根带子扎住。

    尽管巴夏礼的面色仍旧苍白,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却依然挺著腰板,不肯在满清官员面前露出半分虚弱的一面。

    「巴夏礼领事,请坐。」叶名琛示意巴夏礼就坐。

    巴夏礼坐稳后,整了整衣领,目光平静地看著叶名琛,等待叶名琛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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