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翼殿来使
汉阳门码头,寒风凛冽。
一艘排水量在三四百吨的火轮船从下游方向驶来,船头劈开江水,浪花翻涌,船尾拖著一道长长的白痕。桅杆上悬挂有杏黄色的翼殿旗帜,船身刷著深灰色的漆,两侧的明轮缓缓转动,搅起大片水花。这艘稍大的火轮船身后,则还跟著三艘悬挂翼殿旗帜的擎苍型火轮船。
自从武昌船舶修造厂有了生产维修火轮船的能力,北殿在占领江西袁州府的萍乡县,获得了稳定的动力煤来源。长江流域使用火轮船的成本大减,就连上海的各洋行也经常来武汉三镇一船一船地购买动力煤。火轮船由此在北殿、翼殿的控制区逐渐普及开来。
翼殿的核心统治区是其占据时间最久的安庆府、池州府、庐州府、太平府、和州,安徽四府一州之地。长江主航道将这些州府串联了起来,境内水网密布,翼殿本就有很大的航运需求。
加之彭刚先后在安庆、东流、池口镇、大通镇、芜湖等翼控区的沿江城市设置了加煤站点,翼殿使用火轮船也变得愈发便利了起来。
故石达开也大力提倡使用火轮船,不仅花钱向上海的各国洋行求购大型火轮船,向彭刚的武昌船舶修造厂购买预定中小型火轮船,以组建翼殿水师,满足航运需要。
也效法彭刚在安庆开设了水师学堂,从彭刚这里聘请讲师,培养能驾驶火轮船的本土船员。只是翼殿的火轮水师刚刚起步,规模有限,和彭刚的火轮船队规模相差甚远。
不过用来对付连火轮船都没有的清廷长江内河水师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火轮船的甲板上站著一群翼殿的官将,为首者三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黑色披风,黄色的头巾下裹著一头秀发。
此人正是翼王石达开的族兄石镇仑。
侍立于石镇仑身侧的是傅忠信。
傅忠信原是石祥祯的旧部,翼殿昔日攻取庐州府时,为阻皖北的袁甲三、张国梁部清军南下,石祥祯战死于凤阳府定远县。
战后其旧部如傅忠信、余子安等人被划入了石镇仑、石镇吉、石镇常等人麾下。
跟在大火轮后头的三艘擎苍型火轮船上,则搭载著一群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他们都是此次翼试的进士,石达开从安庆、庐州、池州等地选拔出来的才俊。
火轮船缓缓靠岸,船上的水手们抛下缆绳,码头上的港务局工作人员接住缆绳,系在系船柱上。待船只停稳,舷梯搭好后,石镇仑整了整衣摆,大步走下船。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彭毅穿著一件绛红色的曳撒,腰间束著皮带,脚蹬黑靴,头上戴著一顶黑色软帽,帽檐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身后站著几个随从,也都穿著整齐,垂手肃立。
太平天国定鼎天京之后,由于山水阻隔,北殿和其他殿的联系没那么紧密,只保持著书信上的往来,逢年过节互相送些礼物。
唯独翼殿,由于彭刚和石达开系同乡和同窗,两人控制区又相邻,往来较为频繁。
翼殿来使,除非石达开亲至,彭刚会亲自来汉阳门码头迎接,其他级别的使者来访按照惯例是派遣同等级身份的官员负责接待。
彭毅系北殿国宗,石镇仑系翼殿国宗,故来迎接石镇仑的是彭毅。
石镇仑来访武昌,规格仅次于石达开,想来是有比较要紧的事情。
见石镇仑下船,彭毅迎了上前去,同石镇仑热切地寒暄了一番。
当初还在庆丰村的时候,彭毅便和石镇仑相熟,石镇仑还帮他们家杀过猪,上红莲坪开山烧炭那会儿,石镇仑还送他们到过碧滩汛,两人也是老相识了。
寒暄过后,石镇仑站在码头上,举目四望,忽然感慨道:「武昌当真是气象万千,日新月异。比起上回我来武昌的时候,又有了许多新的变化。」
汉阳门码头位置紧要,从水陆到武昌的人员基本从这里进入,附近商贸繁华,客栈商舍鳞次栉比,码头及周边街道路面都已铺设水泥并硬化,还立有煤气灯柱。
石镇仑的目光扫过汉阳门码头附近的商舍门摊,最后落在路旁那些高高的灯柱上,眼里满是惊叹。只是当说到上回来武昌,石镇仑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黯淡,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上一次,陪他一起来武昌的,是已故的石祥祯。
傅忠信看出了石镇仑的情绪,连忙岔开话题,讶声道:「这路怎生如此平整?石头路我也见过,可没有这么平的。踩上去不酪脚,走起来也不颠簸。这用的什么石头?」
彭毅笑了笑,答道:「这不是石头路,是水泥路。用水泥、沙子和石子混合浇筑的,干了之后就这么平整。比石板路结实,也比石板路省钱。武汉三镇的主要街道,都铺了这种路。」
「水泥?」傅忠信闻言啧啧称奇,「这名字听著就新鲜。水泥能当泥用,干了比石头还硬?了不得,了不得。」
说著,他又擡起手,指著路旁那些高高的灯柱,好奇地问道。
「这些灯柱这么高,上面那灯那么大,得费多少油?安庆和合肥两城的灯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安庆和合肥,一个是安徽的老省垣,一个是满清在安庆失守后的临时省垣,这两座城池是翼殿实控的最大、最繁华富庶的两座城池。
彭毅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道:「那灯不烧油,烧的是气。」
「气?」傅忠信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气还能烧?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怎么能当油烧?」
彭毅耐心解释道:「这叫煤气,把合适的煤放在炉子里干馏,出来的气用管子导到灯头,点上火就能亮。比油灯亮,也比油灯便宜。武汉三镇的主要街道两旁,都装了煤气灯。天一黑,点上火,亮如白昼,亮度还能调。」
石镇仑也被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伤感。他看著那些灯柱,又看了看脚下平整的水泥路,接过话茬道:「没成想世间还能有如此平整的路,连这看不见摸不著的气也能当油烧。北王殿下当真是神人,总是能捣鼓些新奇的玩意儿出来。北殿的办事效率,当真让人佩服。」
彭毅擡手示意边走边说,笑道:「诸位,请先到驿馆暂歇。北王正在议事,稍后我带诸位入府拜见北王。」
石镇仑点了点头,也不客套,迈步便走。
一行人穿过汉阳门码头,沿路朝汉阳门走去。
天国官将乘轿舆之风盛行,翼殿也概莫能外,石镇仑的火轮船上就带有轿舆,也带有轿夫。不过石镇仑知道北殿这边不兴乘轿舆,连北王本人出行不是骑马,就是乘坐马车,遂入乡随俗,没有乘轿。
入了汉阳门,便是汉阳门正街,湖北名楼黄鹤楼便位于汉阳门正街以南。
汉阳门正街两旁店铺林立,茶馆、饭庄、布店、杂货铺,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门前人烟繁盛,摩肩接踵。店里的伙计有的在招呼客人,有的在门口晒太阳,见他们一行人走过,纷纷让道侧目。
武汉三镇作为北殿最早占领并长期经营的城市群,是北殿治下物质条件最为充裕的地方,布匹已不再稀缺。
加之武昌城郊的纺纱厂已经投产了一年,武汉三镇的棉纱价格大降,武汉三镇的百姓纷纷购买物美价廉的机制棉纱回家纺织棉布,按照《武昌时报》上所印衣图裁制汉服穿。
毕竟北王早已下达了剪辫易服令,虽说剪辫强制,易服则考虑到很多贫苦百姓家中无余布,执行的标准相对宽松些。
只是穿著满清鞑子那套通古斯野人的蜈蚣服,出门在外,遭人鄙视白眼是难免的,总觉得低人一等,加上现在棉纱的价格降了许多,置办棉衣的价格也不再那么令人望而却步,有条件的人家一般都会咬牙置办棉布制成的汉服,传出去也更体面些,还保暖。
条件好的直接购买现成的棉布甚至绸缎置办新衣,条件一般的买棉纱回家让家中的婆娘自己纺布裁制。石镇仑注意到往来的人员中,只有少数从清朝统治区来的客商,比如江西的陶瓷、生丝贩子、福建的茶贩子、江南的棉贩子等人之外,武汉三镇的当地人皆著汉服,且很多人已经蓄起了头发,留短发的则是北殿兵卒和武汉三镇各个工厂的工人。
彭毅与石镇仑并肩而走,傅忠信等人紧随其后,彭毅一边走,一边开口问道:「先前听闻翼王亲征苏北,不知进展如何?北王也一直挂念著。」
英法联军北上进入直隶后,皖北的张国梁、袁甲三等此前翼殿的劲敌北上勤王。
石达开周边的防御压力骤减,迎来了难能宝贵的战略窗口期,石达开也把握住了机会,北上攻取了皖北大片区域,近来又向苏北扩张。
石镇仑目光望著前方,缓缓道:「徐州已经拿下了,至于淮安,那边有清妖的河道总督杨以增、漕运总督杨殿邦两个总督坐镇,这两个大妖头没北上勤王,淮安有重兵驻守,粮草军需颇丰,稍微难打些,还在打。」
彭毅接口道:「清妖的漕运都断了几年了,今年年中黄河又改道,听说黄河不再从淮安过境入海。淮安现今既无漕运,也无黄河,漕运总督和河道总督也是徒有其名了。以翼王之能,光复淮安,克日可期。」1855年黄河改道是黄河继金朝明昌五年,南宋绍熙五年(1194年)后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次改道,也是一场重塑了晚清地理格局与沿岸各省命运的巨大灾难。
此次黄河改道始于河南兰阳县(后世之兰考县)铜瓦厢,改道后水患向北延伸。鲁、豫、直(河北)、皖、苏五省在这次黄河改道中皆受到重大影响。
决口处河南和下游的山东、直隶自是不必多说,成了名副其实的重灾区。
今年六月至今,北殿前前后后也收容了十几万从河南受灾地区开封府、卫辉府等地一路逃难到南阳府境内的灾民,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足见灾情之严重。
虽说鲁、豫、直、皖、苏五省在这次黄河改道中皆受到影响,不过影响不一样。
鲁、豫、直三省自是不必多说,是此次黄河改道受灾最为严重的三个省份,直隶更是成了新的黄泛区。皖、苏两省虽因夺淮入海的故道迅速断流,只在部分低洼区残留了一些积水,沿岸地区陷入水荒。皖北、苏北的沂、沭、泗等河流无法入淮,被迫各自寻找出路入海,整个水系被打乱,迎来了短期阵痛。不过从长远来看,安徽、江苏两省算是因祸得福了。
黄河改道入山东后,安徽、江苏彻底摆脱了困扰两省七百多年的黄患,民间甚至将此次黄河改道视为送走瘟神。
当然,安徽、江苏两省总体因此次黄河改道受益,但不是两省境内的所有地区都因此受益。此次黄河改道使京杭大运河在山东段被泥沙淤塞,南北水路大动脉中断,导致以淮安、徐州为代表的运河沿线城市迅速衰落。徐州直至后来进入铁路时代,成为铁路枢纽经济方才逐渐有所起色。另外,频繁的黄河水患也致使大量山东、直隶难民远走他乡谋生,山东难民闯的不仅只有关东,也有大量山东难民就近迁入苏北、皖北,同当地百姓争夺土地等生存资源,加剧了地域矛盾。
石镇仑说道:「借兄弟你吉言,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瞒兄弟,我翼殿去年在安徽所征钱粮不及预期。刚刚打下的徐州的灾民要救济,淮安前线也需军粮……」
说著,石镇仑偏头看了彭毅一眼,语气诚恳:「我此番来武昌,其中一事便是为购粮而来。」彭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数。
旋即,彭毅又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几艘小火轮上乘坐的不是我天国圣兵,是读书人吧?我远远看著,个个斯斯文文的,都是读书人打扮。」
石镇仑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他们是翼试今年的进士。不知怎的,都是读书人,可翼试选的进士,没你们北试选的进士顶用,收个钱粮都费劲,翼王厚待他们,他们却如此不中用,为此大发雷霆。特让我顺路带他们来武昌,请求北王许他们入武昌的行政学堂,到你们这取取经,学习你们北殿的经验。」
占据庐州之后,鉴于此前据安庆时期翼殿的被动处境,石达开已经不再只满足于控制主要的大城市,也希望像北殿一样,能将实控区从点变成面,在广大的乡村地区征收赋税,纳粮征兵,加大了翼试频率,拉拢当地读书人,想要组建翼殿的官僚队伍进行基层治理,只是效果不彰。
石达开本人也觉得他提拔任命的读书人素质和彭刚提拔任命的读书人差距很大。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彭刚最早任用的读书人一为在广西、湘南时期投效他的小知识分子,这些人能力或许差些,不过后来经过培训也得到了弥补。
二则为左宗棠、郭昆涛、刘蓉等人带来的湖南士子,这些人并不是寻常士子,多数都有在本县六房当过小吏,处理过基层的行政事务,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随著主动投效彭刚和被彭刚俘虏的满清官员及其幕僚增多,彭刚也任用了以杨壖、刘齐衔为首的前满清官员和以陈可让为首的幕僚,只是数量比前二者少了很多。这些人可是有著更高层级的行政经验。加之彭刚还有武昌行政学堂这样专门培训官僚的机构,北殿的官僚团队素质自然要比石达开开翼试摸奖要来得高。
再者,彭刚无论是在天国中首义诸王的顺位排行,还是军力、实控区、对战满清所取得的战绩都强于石达开,对安徽士人的吸引力自然也比石达开要强许多。
投机的读书人论现实程度,比起商贾都不遑多让。
最近两次北试,冒险前来武昌应试的安徽读书人肉眼可见地多了,石达开统治区内的读书人,有相当一部分被彭刚给虹吸了。
彭毅也知其中缘由,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众人说著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前街,从汉阳门正街进入到前街,就看不到商铺了。
前街乃北殿中枢所在,承担著重要的政治职能,北王府以及北殿的核心衙门都在前街附近,北殿的顶层也居住于此,前街的商业活动是受到严格限制的。
沿著前街直走,没多久便来到了驿馆门口。
驿馆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站著两个持枪的北殿卫兵,见是彭毅领路,连忙敬礼。石镇仑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院子里几个人身上,那几个人的长相,与汉人迥异。有的金发碧眼,有的鹰钩鼻子,身上穿著洋装,正站在院子里用法语低声交谈。
石镇仑忍不住指著他们问道:「这些洋人是谁?怎会在驿馆?」
彭毅瞥了一眼,答道:「沙俄、荷兰、普鲁士国遣使来武昌,希望能在武汉三镇开设领馆。此事尚在商议之中,故先将他们安置在了驿馆。」
石镇仑「哦」了一声,目光在那些洋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正坐在廊下看书的人身上,那人穿著深色圆领袍,袍前有补子,束发,面容与汉人相似,只是身材矮小些,留著两撇小胡子。
石镇仑指著他说道:「这是谁?」
彭毅顺著他的手指望去,说道:「这是李汝昭和陈阿林访日归来时,从琉球顺道带回来的使者。」说到这里,彭毅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擡手示意石镇仑入驿馆:「先进去歇歇脚,喝杯茶。待北王议事结束,我即刻带你们入府。」
石镇仑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迈步走进驿馆,傅忠信跟在后面。
彭毅落后一步,对身边的一个随从低声耳语了几句:「去王府禀报北王,就说翼殿国宗石镇仑到了,是为购粮和送翼殿进士来武昌行政学堂就学之事而来。」
那随从记下彭毅的话,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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