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挫骨扬灰
翌日一早,天色刚放亮,和刘齐衔同时受到召见的税警团团长丘仲良便骑著马到了刘齐衔的府邸。来到同汉口海关只有一墙之隔的刘府,丘仲良把缰绳扔给随行的警卫,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刘府。丘仲良同刘齐衔常有工作上的往来,经常造访刘齐衔的府邸,刘府门口的门房认得丘仲良,也不拦丘仲良,只是照例高声通报了一声:「丘团长到~」
此时刘齐衔正在饭厅里用早膳。
刘家早膳吃得比较简单,桌上摆著一碟油条、一碟油饼、一碟酱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粥。刘齐衔一手端著粥碗,一手捏著半根油条往酱油碟子里蘸,油条在酱油里滚了滚,吸饱了酱汁后,刘齐衔张口咬一口,再扒几口口白粥入嘴,吃得津津有味。
坐在刘齐衔下首的三个儿子也是同样的吃法。
见丘仲良进来了,刘齐衔放下粥碗,起身相迎:「丘团长来了?这么早,吃了没?一起吃点?」说著,刘齐衔就要吩咐仆人添副碗筷。
作为最早一批的北殿平在山元老,丘仲良如今才升到团长这个位置算是升得很慢的一位。
不过税警团的地位特殊,从前的税警营,如今的税警团几乎是聚集了北殿文化水平最高的一批老兄弟,文化水平能与税警团一较高下的部队,恐怕只有炮兵部队了。
常驻汉口的税警部队,说是部队,倒更像是为北殿税务系统源源不断输入能文能武的税务人员的税警学堂。
刘齐衔汉口海关的工作人员,尤其汉口海关下属的缉私队,基本都是从当初的税警营,如今的税警团抽调人手组成。
陈兴旺署理的税务局,除了陈兴旺本人从碧滩汛带出了的那几个兄弟,剩下的人,尤其是基层的税吏,也是从丘仲良的税警部队陆陆续续抽调的。
除了税警团的地位特殊,丘仲良本人的地位也比其他从平在山出来的旅长、团长特殊。
其他平在山出来的旅长、团长是彭刚的学生,而丘仲良是彭刚的学弟,同出自刘炳文门下。彭刚还在平在山当炭头的时候,丘仲良就曾偷偷拿家里钱资助彭刚的山场,利用丘家在浔州府商界的影响力和销售渠道,为彭刚在江口圩售炭,算是直接资助了彭刚造反大业的原始股。
丘仲良早先也在作战部队担任军事主官,只是表现平平,没有拖大部队后腿,也没有什么比较拿得出手的战绩。
彭刚遂给丘仲良安排了个税警营营长的差事,让丘仲良教授文化底子比较好的老兄弟识文断字,习算术,负责维持汉口治安的同时学些征税的本事,学成者直接安排进入税务局和海关工作。
丘仲良撩起袍角,在刘齐衔对面坐下,摆摆手道:「我吃过了。」
说话间,丘仲良瞥了一眼桌上那碟子酱油,又看了看刘齐衔父子手中蘸著酱油的油条油饼,忍不住笑道:「「你们家这么稀奇的吃法我也吃不惯。」
刘齐衔重新端起粥碗,不以为意道:「这是我们老家的吃法,打小吃到大吃习惯了。油条油饼不蘸酱油、不蘸汤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华夏地大,一地一俗,有什么稀奇的?武汉三镇当地人还喜欢端著碗在大街上吃东西,边走边扒拉呢,我也觉得稀奇。」
丘仲良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这倒也是。我刚来武汉三镇的时候,看到有人边走边扒拉吃食也觉得新鲜。如今待久了也见怪不怪了。」
两人说笑著,刘齐衔匆匆扒完碗里的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让丘仲良稍候,旋即回到里屋换上一身浆洗得挺括的官服,整理了头发,戴上乌纱帽,对著镜子仔细正了正衣冠,又反复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几份汉口海关近期的帐册,万一北王问起海关的公务,他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确认东西都带齐了后,刘齐衔出屋对丘仲良说道:「丘团长,走吧。」
丘仲良站起身,两人一起出了门。
丘仲良是北殿的高级军官,配有坐骑,刘齐衔因署理汉口海关关务得力,彭刚三年前就赏了刘齐衔一匹马,也有自己的坐骑。
两人一道骑马往汉阳轮渡码头赶去。
汉口作为武汉三镇中最为纯粹的商业大市镇,清晨的街上已经非常繁忙热闹。
早点摊子冒著热气,炸油条的、摊面窝的、煮豆腐脑、煮粥的、煮鸡蛋的、烤红薯烤玉米、卖爆米花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各个售卖早点的门摊前早已排起了长队,排队的人群以汉口码头的工人力夫为主,这是汉口地区最为庞大的群体,也是支撑汉口成为华中第一大市镇的基石。
寻常时节汉口并没有这么多码头工人和力夫,街道上相当比例的码头工人力夫是附近春耕结束,来汉口打工的农民。
比起开埠前,开埠后的汉口由于贸易量激增,对力工的需求猛增,汉口靠卖力气吃饭的人群日子也逐渐好了起来,不仅不愁没活干,工钱也比开埠前涨了许多。
过往想在汉口吃上一顿热腾腾、碳水爆炸的早餐是相当奢侈的事情,现今只要不是四体不勤,游手好闲之辈,每日吃饱之余还能略有盈余,养家糊口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然,汉口劳务市场挣的最多的还是专门以介绍劳务抽佣的牙人,部分牙人甚至靠著抽佣在汉口置办了宅子商铺。
两人穿过大街到了汉阳码头,早有备好的去往武昌公务轮渡等著他们。
他们将马牵上渡轮,拴好马后,丘仲良和刘齐衔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轮渡上除了他们还有十几个早已上船等发船的北殿官吏,只是品级要比他们低上许多,见到两位文武大员登船纷纷拱手行礼。
两人坐著还了礼,待众人坐稳后,渡船便开动了,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船舷两侧水花翻涌,两岸的房屋缓缓后退。
船到武昌,两人在汉阳门码头牵马下船,才刚踏足汉阳门码头,便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喧哗之声。两人骑上马,循声望去,但见街道两侧,黑压压地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把这沿江的街道堵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
武昌城郊挑著担子的来汉阳门码头卖菜的菜贩放下了扁担,个子不高的半大小子踮起脚尖,码头上下来的旅客也纷纷驻足观望,甚至连街边茶馆里的茶客们也都拥到了窗口,伸长了脖子往街心张望。一队穿著北殿军服的士兵在人墙前维持秩序,用长竿拦住往前拥挤的人群,嘴里喊著往后退往后退莫要挤之语。
人群中央被北殿士兵隔出的通道上,一辆接一辆的囚车正缓缓通过。
那囚车不是寻常的木笼囚车,而是特制的站笼,木笼的栅栏稀疏,里面的人既不能坐也不能躺,只能佝偻著身子站著,双手被锁在头顶的木枷上。
尽管囚车中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隐约还是能从衣服的形制看出笼中之囚所著乃满清的马蹄袖官袍每辆囚车上都斜插著一面木牌,木牌子上写著囚犯的姓名和昔日官职。
围观的百姓们伸长脖子,争先恐后地往笼子里张望,每有识字的人念出其中一个名字便爆发出一阵喧闹的议论声和谩骂声。
「那个笼子里装的是广州将军穆克德讷!我还是头一回看到活著的驻防八旗的将军!」
「这次咱们有眼福啦!不止一个哩,后边的囚车上还有一个满清驻防八旗的将军!荆州将军乌兰泰就在后边!」
「最前头那个是两广总督叶名琛!乖乖,这老儿在广州当了十几年疆吏!以前在广州府跺跺脚,整个岭南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你看看他这模样比街上要饭的叫花子还不如!」
「呸!这厮就是汉阳人,以前这厮衣锦还乡鸣锣开道,我只能跪在街道旁,正眼都不敢瞧他,如今我要正眼看个够!」
「狗日的!这厮在广东屠了数十万百姓,还引洋兵入室!」
「光看多没劲,抄家伙砸死这狗日的,咱们汉阳啥风水啊,出了这么个败类!」
「除了咱们北王,恐怕连鞑子的咸丰老儿都很难把伪清这么多的岭南大员凑一块吧。」
这些议论声毫无遮掩地传进了囚笼里。
面对武昌百姓投来的看稀有动物展览似的目光,听著传入耳中的谩骂之声,囚笼中的穆克德讷、乌兰泰耷拉著脑袋,面如死灰,被插标游街数月的他们似乎已经麻木。
叶名琛则是铁青著脸,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到今日插标游了武昌,明日就要插标游他的老家汉阳,思及于此,曾经不可一世的叶名琛羞愤难当,竞当场昏厥了过去,任由囚车颠簸晃荡,毫无反应。
最后还是被一旁的北殿士兵用一桶冰凉的井水泼醒。
围观百姓对这些被插标游街的满清高官之惊恐和狼狈毫不怜悯,掏出附近捡来的石子土块朝眼前这些沦为北殿阶下囚的满清官员砸去。
乌兰泰本能地侧身躲避,却因双手被锁在头顶而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在笼子里狼狈地晃了两晃,险些摔倒。乌兰泰滑稽的姿态立刻引来周围人群的一阵哄堂大笑。
「满清的文武疆吏,不过如此嘛!」
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放下挑子,双手抱在胸前,咧著嘴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屑。「瞧这些家伙的窝囊样,一个比一个怂,一个比一个软。鞑子朝廷这些当官的这副德行,还什么总督、将军?都没咱们北殿江夏县的胡县尊来得威严!」
他这话立刻引来周围一片赞同之声。
旁边的几个百姓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道:「可不是嘛!胡县尊虽然只是个知县,可人家审案的时候往公堂上一坐,那叫一个有气场,不怒自威。」
正说著,一个穿著短褐的汉子也挤上前凑热闹,大声揶揄道:「依我看啊,这些满清的大老爷们,还不如咱们江夏县衙的科官哩!好歹咱那些科官个个精神抖擞,为民办事从不含糊。」
此言一出,人群中有年长者正色道:「莫要乱比。胡县尊和他手底下的科官们,那可是实打实为咱们江夏县百姓做了许多实事的。而这些鞑子朝廷的官员都是些什么货色?搜刮民脂民膏、尸位素餐之辈罢了!把这些鞑子朝廷的狗官同胡县尊放在一起比较,这是对胡县尊的不敬和羞辱!」
「老丈说得对,方才是我失言了。」那短褐汉子面露愧色,朝老丈拱了拱手。
「拿这些货色和我们北殿的科官比,确实不合适。」
「没错,差太远了!差太远了!」方才嬉笑的众人这会儿都收敛了笑容,觉得这么比较不合适。刘齐衔和丘仲良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丘仲良低声说道:「民心如此,北王殿下若是知道了,应当欣慰。」
刘齐衔深以为然,只是扫了一圈,不见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监督囚车,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见广东巡抚柏贵和粤海关监督恒祺?我听说这两个岭南的大旗官也被罗帅俘虏了。」
丘仲良想了想说道:「许是还在其他城市游街,殿下不是说过佐领以下的旗官旗人分批送往各个城审判处以极刑,佐领以上的旗官插标游街,游到快死了再凌迟也不迟。」
「原来如此。」刘齐衔点点头说道。
囚车队伍缓缓驶过街心,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慢慢散去,汉阳门码头的主干道逐渐恢复了常态刘齐衔正要招呼丘仲良继续赶路,却忽然听到江边又传来一阵比方才更加响亮的民众叫好声和鼓掌声。刘齐衔和丘仲良对视一眼,调转马头循著声音向江边望去。
却见汉阳门码头以西,靠近江边的一片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临时刑。
刑上的每根柱子上都绑著一个人。这些人被剥得精光,浑身上下无寸缕遮体,凛冽的江风吹得他们浑身抖如筛糠,这些人是广州驻防八旗的军官。
行刑柱的后方,还站著三四十名同样被剥去了衣甲的八旗兵丁,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被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北殿士卒用上了铳剑的铳押著,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些被俘准备行刑的广州驻防八旗兵丁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裤裆处一片濡湿,骚臭味隐隐可闻。刑正前方,一名身著整齐戎装的北殿少侠昂然站立,手中捧著一卷文书,正在高声宣读八个广州驻防八旗佐领、防御的罪状,宣布对他们处以凌迟极刑,以儆效尤,以正天理。
「凌迟」二字一出,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无不拍手称快,等著看这些旗人被凌迟。
那军官继续宣读被绑缚在行刑柱后的四十二名八旗兵的罪状,按照罪行轻重处以立即凌迟、铳决的判罚至于绞立决这等较为体面,得以保留全尸的判罚,旗人通常无法享受到。
罪状宣读完毕,军官将文书合拢,退后一步,厉声喝道:「行刑!」
早已等候在刑一侧的刽子手应声上前。
这些刽子手左手托著一副叠得整整齐齐的渔网,右手提著一柄锋刃薄如柳叶的短刀,步伐整齐地走向各自的受刑人开始行刑。
这些侩子手不全是职业的侩子手,有相当一部分是借此机会练手的军医。
围观的百姓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成千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行刑柱上。
有些又胆小又好奇心重想看凌迟的,擡手遮住了眼睛,手指间却又刻意留了一道缝,不时张开眼睛通过缝隙偷偷观看这些旗官、旗人被凌迟。
为首的刽子手走到第一根行刑柱前,先将渔网展开,手法娴熟地将网眼细密的渔网紧紧裹在受刑人身上。
那受刑的八旗佐领起初还在发抖,渔网勒紧皮肉的瞬间,他却像是忽然清醒过来一般,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刽子手不为所动,手上动作麻利,先将渔网收紧勒实,让犯人的皮肉从网眼中一块一块地鼓出来,然后用浸了盐水的麻绳在渔网外面层层绑紧。绑好后,他后退半步,右手举起了那把薄刃短刀。「第一刀,祭天理!」
「第二刀,报国雠!」
「第三刀,慰同胞!」
「第四刀,雪前耻!」
伴随著北殿少校的声声高喊,动作娴熟的刽子手们手中的薄刃短刀一刀刀落在这些旗人的皮肉上。每落一刀,刑上便炸开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而下便回荡起一阵更加响亮的喝彩声与叫骂声。一旁被判处铳绝的旗兵则很快被打成了筛子,当场进行火化。
火化前,负责操持焚尸炉的士兵检视了一番焚尸炉内上一场火化旗人所得的骨灰,见未有残骨,均已化成灰,便将灰用破布一包裹,交给一旁的炮兵。
炮兵将这些旗人之灰塞进炮膛,直接点炮扬入江中,片迹无存。
略略看了一番行刑,刘齐衔、丘仲良速速驰马来到北王府,两人下意识地要从角门入府,却见仪门洞开。
北殿国宗彭毅亲自出府将不明所以的刘齐衔、丘仲良迎入府中。
北王府仪门不轻易开,北王只在自己大婚之日,迎接翼王以及翼殿国宗、美使佩里、法使敏体尼、伊萨克开过。
至于北殿中人,截至目前更是只为前往湖南就任湖南巡抚的左宗棠开过。
刘齐衔是聪明人,即便昨日黄胜通知他来北王府面见北王的时候口风很严,未曾透露分毫北王召见过所为何事。
刘齐衔多多少少还是猜出了北王是要派他到粤海关署理粤海关关务。
只是派他到粤海关担任关长乃平调,即便是北王给粤海关关长的等级要比汉口海关关长高些,也无需如此阵仗。
难道北王不是要他去署理粤海关关务?另有其他差遣?还是说要兼署其他的事务?刘齐衔心中暗自思忖道。
同刘齐衔一起入府的丘仲良也是一脸的疑惑不解。
在彭毅的带引下,两人穿过北王府大门,绕过照壁,沿著抄手游廊走入西花厅。
时值春末,北王府前庭中的梧桐树已枝繁叶茂,遮蔽了小半个院落的日光,斑驳树影泼洒在地上,倒是别有一番光景。
殿前承宣官李旭诚早已候在西花厅门外,见刘齐衔和丘仲良到了,微微颔首,上前推开雕花木门,侧身引手:「刘关长,丘团长快快请进,殿下已在厅内等候二位。」
刘齐衔整了整乌纱帽,与丘仲良一前一后跨入西花厅:「参见殿下!」
正于案牍前埋头批覆公文的彭刚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钢笔,擡眼看向二人。
彭刚神色和煦地擡手示意两人起身入座,李旭诚照例给两人各斟了杯茶,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侍立在侧。
彭刚先是询问了刘齐衔一些关于汉口海关的事情,毕竟关税眼下是北殿第二大税源,且增速迅猛,彭刚对汉口海关素来非常重视。
见刘齐衔对答如流,还带来了帐册,看来汉口海关没有所托非人,他也能放心地将广州海关交由刘齐衔打理,彭刚非常高兴,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刘齐衔一番:「汉口海关能有今日你有大功。」
刘齐衔连忙拱手道:「殿下谬赞,臣不过是按殿下定下的章程办事,汉口能有今日之繁盛,全赖殿下鼎力支持,以及陈局长和丘团长的襄助,汉口海关说到底还是以汉口税务局及税警团两个部门之力打造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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