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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要禁便禁绝


彭刚点点头,看著刘齐衔说道:「如今广州已经光复,通商亟待恢复,我打算让你去广州。」言毕,彭刚朝一旁的殿前承宣官李旭诚使了个眼色。

    刘齐衔心中一凛,果然被他猜中了。

    李旭诚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缓步踱到刘齐衔面前,展开文书,逐字宣读道:「刘齐衔听令!兹任命刘齐衔为广州海关关长,主持广州海关恢复通商事宜,署理广州口岸一切海关事务。」刘齐衔正欲双手接过任命文书谢恩,不料李旭诚还没读完,继续宣读道:「同时任命刘齐衔为广东禁烟局局长,兼署广东全省禁烟事宜。」

    彭刚素来同毒势不两立。

    即便是起兵之前,彭刚经济最为窘迫,以贩炭为生的那段时期,有浔州府的本地大烟贩子邀请他加入烟土生意,将烟土贩卖到平在山、紫金山地区,也被彭刚严词拒绝。

    彭刚起兵麾下的部队至今仍旧是每下一城必捣毁城内烟馆,株连大烟贩子九族。

    北殿对待清军俘虏,有大烟瘾者和无大烟瘾者也一直是奉行两套完全不同的标准。

    对不抽大烟的清军俘虏,通常会宽松许多,核实系良家子弟,乃被裹挟从军,手上并无血债的,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发口粮盘缠遣散回家。

    有大烟瘾的,重则就地处决,以儆效尤,轻则发配到各个矿场下矿,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造化。定鼎武汉三镇之后,北殿依旧奉行严格的禁烟政策,严查入境的外国商船是否夹带烟土,一经查实,顶格处理。

    北殿不仅查外国的洋烟土,云贵的本土烟土也查。

    区别只是进口烟土一般归湖北查,云贵本土的烟土一般归湖南查。

    罗大纲征粤期间提交的报告彭刚都看过。

    1850年代中叶,内陆地区的烟患虽然也不容乐观,但和沿海的粤闽浙三个受福寿膏倾销最为严重的省份,尤其是和烟土流毒最深的广东省相比还是要好上许多。

    彭刚目前最大的两个基本盘省份湖南、湖北,尽管也查封了不少大烟馆,查获销毁了大量烟士。但比起连码头苦力都能沾染上吸食大烟恶习,年消费福寿膏量道光初年就以万担计的广东。湖南、湖北两省的烟患在1850年代在全国各个省份中算是轻的,湘鄂两省即便是在北殿统治之前,烟土年消费量也不及广东的广州府一府。  

    就吸烟土波及广度而言,湘鄂两省也更多集中于富农以上比较富裕的阶层,不似广州,连码头苦力都将福寿膏视为生活社交之必需品,有事没事都得整上几口。

    当然,不止是广州,沿海五口开埠口岸所在的省份都是全国烟患的重灾区,毕竟以英国为首的洋人在这些沿海省份倾销起来更加容易。

    至于内陆,内陆烟患最为严重的省份是云贵川,这些省份的福寿膏主要来源不是进口,而是系云贵两省自产。

    1850年代,云贵两省的烟患已有向鄂湘等地蔓延的趋势,只是随著彭刚入主鄂湘,云贵福寿膏输入鄂湘的渠道被彭刚物理斩断了,以雷霆手段扼制住了这一趋势。

    广东的烟患要比鄂湘两省严重得多,必须在广东设立专门负责禁烟的禁烟局长期负责禁烟工作,执行比鄂湘两省还要严格的禁烟政策,方有希望杜绝广东的烟患。否则难免步清廷的后尘,烟患禁而不绝。宣读毕,李旭诚这才将文书合上,双手递给刘齐衔。

    刘齐衔双手接过委任书谢恩,彭刚凝视刘齐衔良久,语重心长地说道:「诸省之中,以广东烟毒为祸最深,广东城城有烟馆,省垣广州更是一二百步一烟馆,整个广东被大烟搞得乌烟瘴气不说,还波及临省。罗大纲查抄西关十三行,光西关十三行的烟土就查封了三万多箱。这些年英夷为首的洋人,明著把福寿膏一船一船地往中国运,广东首当其冲。」

    说著,彭刚拿起早已摆放在案牍上在广东查获的福寿膏清单递给刘齐衔。

    刘齐衔接过这份由罗大纲提供的清单仔细查看了起来,越看越是触目惊心,罗大纲在广东所查缴的烟土是他岳父林则徐昔日在虎门所销烟土的近三倍。

    彼时林则徐在虎门所销之烟皆为洋烟,而罗大纲征粤所查缴之烟土不止有洋烟,还出现了数量可观的云烟、贵烟。

    道光十六年的禁烟之议中,驰禁派代表太常寺少卿许乃济变堵为疏,以土抵洋,主张解除国内种植罂粟的禁令,利用产量扩大后的廉价土烟在市场上自发抵制价格更高的洋烟的设想正在实现。

    虽说目前满清对福寿膏的态度暧昧不清,福寿膏明面上尚未合法化,不过就当下的福寿膏泛滥的现实和未来的历史走向而言,确实是驰禁派赢了。

    严禁派代表人物林则徐在经历了福寿膏战争的宦海浮沉后,态度也发生了松动变化。

    1847年林则徐担任陕西巡抚时,在给学生江西抚州知府文海的信中曾写道:至于变通之说,鄙意亦以内地栽种大烟草于事无妨。所恨者内地之嗜洋烟而不嗜土烟,若内地果有一种黄蓉,胜于洋贩,则孰不愿买贱而食?

    到了本世纪末,随著国产烟土产量激增,国产化替代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并且在质量上也打赢了进口烟土,行销海内外,反向倾销到英国本土。

    烟土之驰禁与严禁,于满清而言归根结底还是财政问题。

    「触目惊心啊,臣知道广东烟土之患甚于臣桑梓地福建,不想已经严重到了此等地步。」刘齐衔颤声道「难怪伪清朝廷年年财政吃紧,光是广东一省,每年外流出去的白银便令臣瞠目结舌。」

    刘齐衔清楚烟毒荼毒华夏之深,不过在看到罗大纲从广东呈递来的具体数据后,饶是有心理准备,还是大受震撼。

    根据罗大纲提供的数据,加上他个人的了解判断,洋人每年往中国倾销的福寿膏,少说有六万箱,即五六万担打底,如果算上散膏和本土的土膏,数量更为惊人。他娘的,洋人这是恨不得让所有中国百姓把大烟当饭吃啊!

    彭刚目光直直地看向刘齐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岳父当年在虎门海滩上当著成千上万百姓的面,将两万多箱鸦片投入销烟池中。石灰沸滚,浓烟冲天,观者无不振奋。虎门销烟,名噪一时,可后来呢?最后还不是人走政息?满清朝廷换上来的人没有一个敢再提禁烟二字,洋人对我中华倾销烟土变本加厉,走私变成了公开,满清朝廷合法放开也不远了。

    这二十多年来广东烟毒之患十倍于嘉道年间,烟毒一日不绝,我华夏一日难兴,大烟要禁那便禁绝。满清朝廷之腐败已深入骨髓,容不下一个真正想禁烟的人,如今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到广东后放开手脚去禁烟,完成你岳父当初未竟之事业,弥补你岳父抱憾之事。」

    刘齐衔心潮澎湃地站在原地,双手捧著明明轻如鸿毛,却让他感觉重如泰山的任命文书。

    作为林则徐的女婿,刘齐衔对烟土有著比一般大臣更为深刻的认知,清楚广州海关关务和禁烟本质上其实是一回事。

    彭刚将如此紧要的两项差事都交给他刘齐衔不仅是对他的信任,也给了他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把握的住了。

    刘齐衔忽然觉得眼眶一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擡起擡起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擡起头来迎著彭刚的目光,眼眶虽然还是红的,眼神却已变得坚毅。

    他双手将两份任命文书郑重地举过头顶,昂首望向彭刚,掷地有声地立下了军令状:「殿下愿将此事托付给臣,是信得过臣。臣在此立下军令状!广东烟毒若不绝,臣还有何面目回武汉见殿下?广东烟土一日不决,臣刘齐衔一日不回武汉三镇!」

    「好。」彭刚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嘉许。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份决心,你到广东之后,只管放手去禁烟。不管查到谁的头上,不管碰上多大的阻力,都不要有顾虑。我会亲自致电罗大纲,让他在全力配合你的禁烟行动。

    出了天大的事,哪怕是英夷以我们禁烟为由借口登岸开战打到广州城我都给你兜著!

    昔日英夷以禁烟为借口开战,逼著满清签了城下之盟,但那是满清!如今他们若想故技重施,再拿禁烟做文章,尽管来试试。我彭刚不是道光,武昌也不是京师,他要战,我便战。」

    彭刚的这颗定心丸令刘齐衔浑身一震,只觉得浑身的血往头顶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刘齐衔将两份任命文书郑重地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方才的激动中平复下来。他梳理了一番思绪,开口说道:「殿下,臣有一事,必须当面请示殿下。」

    彭刚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示意刘齐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罗帅征粤期间,在广东全省查抄收缴的烟土,据清单所载,共计四万余箱,另有散装烟膏不计其数,折合白银价值不下四千万两。

    这批烟土数量之巨,价值之高,远超臣岳丈当年在虎门所销之数。如何处置这批烟土,臣想听殿下的明示。」

    刘齐衔略一踌躇,还是将心中最大的顾虑说了出来:「臣在汉口时,也曾隐约听到一些议论。有人说这批烟土价值很高,若是一把火烧了,未免太过可惜。不如将其销往他国,既可收回一笔巨款充实国库,又不致毒害本国百姓………」

    刘齐衔话未说完,彭刚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霍然起身道:「销往他国?是谁在议论这件事?」刘齐衔不敢隐瞒,如实答道:「臣只是在汉口商界和海关同僚间听到些风声,尚未形成正式动议,我殿诸臣工也都知道殿下对大烟的态度,无人敢在殿下面前提起。但臣担心臣到了广东之后,恐怕会有人因财帛而动,兴此动议,所以臣冒昧向殿下讨个准话。」

    彭刚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我既已言明要禁绝烟土,这批烟土无论是价值四千万两,还是四万万两,自当全部销毁!这有什么好议论的?

    我禁烟不仅是为了杜绝银钱外流,更是为了亿万国民的健康!莫说是四千万两白银,便是四亿两白银,也抵不过我华夏百姓的健康分毫!」

    将广东所查获巨量烟土销往他国之议乍听起来固然诱人,毕竟四千万两白银对于此时全球任何一个政权,哪怕是富如日不落帝国,都是一笔极其可观的财政收入。

    但真这么做,无疑是饮鸩止渴,且此举也只是理论上可行而已。

    商人的道德底线本来就低,做烟土生意的贩子干脆就没有道德底线,彭刚总不能挑战这些商贾不存在的东西。

    再者,眼下除了中国这个大市场,全球没有哪一个市场能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么多大烟,这批烟土若是名义上销往他国,最终能真正运到他国销售的能有一成就谢天谢地了。

    绝多数烟土会被这些毫无底线的烟贩子一箱一箱地重新偷运回中国贩卖。

    即便不卖到禁烟举措极为严厉的北殿统辖区,天国其他首义诸王治下,也会被贩卖到清廷控制的地界,到头来荼毒的还是中国百姓。

    彭刚的话音刚落,刘齐衔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被彻底打消了,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殿下对禁烟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加坚决、更加彻底,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丝毫妥协的空间,哪怕是面对四千万两白银的巨厚之利,殿下也不为所动。殿下要的不是禁绝一半的烟土、留一半卖给他国换银子的所谓两全之策,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禁绝。

    刘齐衔心中有了底,神色也变得坚定而清明。他起身离座,整肃衣冠,朝彭刚拱手一揖,声音清朗而果决:「殿下禁烟决心如此,臣心中了然。」

    完成了对刘齐衔的任命,彭刚将目光转向自方才起一直静立一旁的丘仲良。

    「丘团长。」彭刚唤了一声。

    丘仲良闻言立刻挺直腰杆,应道:「臣在。」

    彭刚对丘仲良说道:「刘关长此番前往广州,身兼两副重担,一边要恢复海关通商,一边要在全省范围内推行禁烟。这两件事都非同小可。

    广州不比汉口,广州新复,我军在广州的根基远不如汉口稳固,广州洋商、买办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刘关长纵然有三头六臂,手下若无人可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著,彭刚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说出了早已盘算好的安排:「广州海关的架子从汉口海关抽调精干人手搭建,这件事我已有安排。至于缉私和禁烟所需的人手,从你税警团那边挑选一营精干人手,划拨给刘关长,随他一同南下,负责广东的缉私与禁烟执法。」

    彭刚已经致电罗大纲、陈阿沈,让罗大纲、陈阿沈就地择一精锐水营给刘齐衔。

    除此之外,彭刚打算再调遣一个更为精锐,文化程度更高,在大城市执法经验丰富费税警营供刘齐衔使用,负责广东的缉私与禁烟执法。

    刘齐衔闻言大喜,他正愁无兵可用,怎么向彭刚开这个口,不想彭刚想得这么周全,已经为他安排好了,给的还是精悍,文化程度又高税警营!

    虽说彭刚承诺将致电罗大纲让罗大纲襄助他禁烟,以罗大纲的秉性为人,罗大纲肯定也会配合他。只是请求罗大纲调兵襄助,终究还是不如自己手头有兵来得便利。

    再者,罗大纲也有罗大纲的任务,且罗大纲自身身上的担子也不轻。

    罗大纲负责广东防务,不仅要防著英夷登陆、监视福建、江西的清军,还得剿灭广东境内的残匪残敌,配合清田队进行土改,

    「啊?」丘仲良一愣,不情愿道。

    「殿下,过往从税警团调人充实税务局和海关,那都是几十人几十人地调,最多一回也就抽调了一个连去长沙监督湖南税务。

    可这回一下子调走整整一营人马,从税警团成立至今,何曾有过抽调如此之多的人手的先例?若抽调走一个营汉口治安的维持所需的人手便捉襟见肘。

    况且殿下您去年年底不是也说过吗?今年底税局要在湖北各府州县全面铺开,每个州县都要开设税局,专门负责收税。这个大摊子一铺开,到处都要人,新设的税局要派人去坐镇,地方上的税收稽查要派人去巡查,大小税案也要有人去查办。

    臣这边本来还盘算著,今年税警团的人刚好勉强够用,现在一下子抽走一整个营,这到处要人的缺口可怎么填?」

    言毕,丘仲良苦著脸,眼巴巴地望著彭刚。

    彭刚忍俊不禁地看著丘仲良那张皱成一团的黑脸,说道:「汉口那边我会抽调其他部队进驻维持,你此前不是多次呈文,请求在汉口开设一所税务学堂吗?我今日召见你,一为调人,二便为此事。」丘仲良此前呈过公文,言明税警团扩充太快,光靠老人教授新人、老兵带新兵的办法已经捉襟见肘。税警营(团)成立五年来,他和税警团的老教官们已摸索出系统培养税员的门道,创办学堂的时机已经成熟,奏请创办一所专门学堂来系统培养税收和缉私方面的人才。

    只是前番呈文批下来的是「待议」二字,丘仲良便以为此事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没想到殿下今日竞主动提了出来。

    「税务学堂我都给你建好了,税务学堂的校长,也由你来担任。」彭刚说道。

    丘仲良闻言眼睛一亮,方才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压下心头的狂喜,整肃衣冠,应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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