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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合乎文礼


李旭诚应声退下。

    彭刚换了一身显得贵气些的紫色圆领锦袍,系上玉带,又在镜子前正了正衣冠,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北王府大殿走去。

    敏体尼和马沙利已经在殿内等候了片刻,见彭刚来了,两人同时脱下海狸皮礼帽,欠身致意。「殿下。」

    彭刚走到主位前,转身面对二人,微一颔首:「二位请坐。」

    两人落座后,北王府内侍亲自为两位公使奉上茶水,然后退到彭刚身后侍立。

    彭刚擡眼扫过敏体尼和马沙利,开门见山地说道:「方才在码头上与二位匆匆一晤,话未尽兴,我便先行回府了。如今二位又专程到王府来见我,想必不单单是为了讨一杯茶水喝。」

    敏体尼和马沙利对视了一眼。

    短暂的沉默之后,敏体尼放下了手中的乌木手杖,斟酌好措辞率先开口:「殿下目光如炬,我们二人今日求见,确实另有要事相商。

    实不相瞒,近来我和马沙利公使都收到了大量来自欧洲各国领事、代办、船东以及侨民家属的求助。丹麦、瑞典、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国在广东被俘的船员和侨民,至今仍被扣押在广州,他们为此日夜焦虑,承受著巨大的损失和压力。各国领事代办连日来多方奔走,找到我们二人希望能找到解决此事的最佳途径。」

    敏体尼言及于此,擡眼看向彭刚,见彭刚对他谈及这个话题并不抵触,也无不悦之色,心下稍宽,方才继续说道:「我无意为任何人开脱,但此事牵扯西洋数国,拖延日久,恐生变故。法兰西愿意以第三方的身份,为各方提供一个沟通的渠道,寻求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敏体尼话音刚落,马沙利便接过了话头。

    马沙利说话的风格比敏体尼更加直截了当,没有欧洲外交官的迂回客套,有几分美式实用主义的直接。「殿下,美利坚的立场与法兰西一致。我们也希望广州能尽早恢复正常通商,于殿下、于我们都有益处。」马沙利双手放在膝上,坦然地看著彭刚。

    「英国人提出的条件,我和敏体尼阁下也略有耳闻。坦率地说,我认为英国人开出的条件既不现实,也无助于问题的解决。我不会支持任何以武力威胁为手段的外交讹诈。但同时,我也希望殿下能考虑各国侨民的处境,本著人道主义精神,释放那些未曾参战的普通侨民。  

    被俘的武装人员如何处置是殿下的权利,但如果殿下愿意接受调停,美利坚愿意与法兰西一道,为各方搭建一个对话沟通的平。」

    彭刚靠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完了二人的陈述。

    平心而论,敏体尼和马沙利的态度要比马地臣和颠地恭顺得多,也更有诚意。

    英国人派两个商行大班来谈,开出的条件却像是战胜国在向战败国勒索,无条件释放俘虏、不进攻香港、澳门四国共管、鸦片贸易合法化,每一条都是冲著彭刚的底线来的,毫无商量余地。

    而敏体尼和马沙利今日的措辞,虽然目的也是为那些西洋小国做说客,但至少是抱著调停解决问题的诚意来的,言谈举止中也没有英吉利岛夷那种颐指气使的傲慢。

    彭刚也清楚这并非因为法兰西和美利坚的道德水准比英吉利更高,外交场上从来没有什么道德高地,只有利益权衡。

    法美两国之所以态度不同,无非是因为他们在对华问题上的利益格局、利益分配与英国不同。彭刚对此心知肚明,他也的确有意擡法美以制衡英国,打破英国在华外交场一家独大的格局。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出言试探一番。

    「二位公使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不过在谈俘虏和侨民的事情之前,我倒是想先请教二位一个问题。」彭刚淡淡地说道。

    「前些日子英国怡和洋行大班马地臣和宝顺洋行大班詹姆斯;颠地,曾以英国武昌代办的名义,向我提出了四项条件。其中有一条是提议将澳门作为自由港,由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葡萄牙四国共同管理。不知二位觉得此议如何?」

    彭刚话音刚落,敏体尼和马沙利微微色变,敏体尼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马沙利的眉头则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两人都是在中国浸淫多年的老外交官,和彭刚打了好几年的交道,深知彭刚的脾性,他们清楚这位武昌的统治者与满清鞑靼政府行事作风截然不同。彭刚极为重视主权完整,这是彭刚的底线所在,不会在这方面让步。

    英国人在广州提出的那四项条件他们早听说过了,在他们看来每一条都是专门挑著彭刚的逆鳞去戳,能有什么好结果才是咄咄怪事。

    敏体尼心念电转,他知道彭刚此刻抛出这个问题是在试探他和马沙利的态度,也是在确认法美两国是否与英国人站在同一条船上。

    如果他答得含糊,或者流露出对四国共管澳门哪怕一丝一毫的心动,那么接下来的所有对话都将失去意义,西方诸国俘虏和侨民的问题不会再有任何谈判空间,法美两国这几年来苦心经营的与武昌政权的良好关系也将毁于一旦。

    英国人画的这个四国共管澳门自由港的大饼确实诱人,敏体尼不是没有心动过。

    澳门是各国商船进出广州的中转良港。

    如果法兰西能在澳门分一杯羹,获得一个不受中国任何政府管辖的自由港作为据点,那对法兰西在远东的贸易和军事存在都将是一个质的提升。

    葡萄牙人占据澳门两百余年,靠著这个弹丸之地赚得盆满钵满,法兰西若是也能在澳门拥有一席之地,岂不美哉?

    可心动归心动,敏体尼作为一个在华活动十几年的外交官不是一个会被画饼冲昏头脑的人。他很清楚英国人的这个提议眼下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

    武昌政权不是京师那个软弱可欺、匪夷所思的鞑靼政权。

    眼前这位北王连英国人最赚钱的鸦片贸易都敢一刀切,连英国驻广州领事都敢扣押,英国人组织的保民团也尽数沦为了阶下囚。

    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澳门从他手中被割出去,变成四国共管的口岸?简直是笑话。

    英国人自己吃了败仗,就想把法美葡三国拉下水,让他们都站在彭刚的对立面,好替英国人挡刀。敏体尼不是傻子,不会上这个当。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英国人画在纸上的大饼,得罪彭刚,丧失法兰西这几年来在武汉三镇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商业利益和政治互信,这买卖怎么算都非常不值当。

    毫不夸张地说,得益于同武昌方面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无论是官方层面还是民间层面,法兰西这五年来在华获得的商业利益比过去一个世纪加起来都多。

    法兰西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在武汉三镇的各个工厂里也得到了在国内享受不到的优厚待遇和尊重。法兰西的语言和文化正在通过这些或是官方、或是民间的合作在华获得了敏体尼此前想都不敢想的影响力。而这些实实在在,已经握到手中的利益远比一个遥不可及的四国共管澳门有价值得多。

    哪个是芝麻,哪个是西瓜,敏体尼还是能拎得清。

    和鞑靼政府的统治者不同,北王对中国以外的世界局势比他们更了解。

    敏体尼清楚法兰西目前在华所获得的利益是建立在同武昌政权良好的政治关系上,如果同武昌政权的关系恶化,以彭刚的外交手腕,彭刚极有可能另寻他国,以取代法兰西目前在中国内地市场的生态位。这个他国有可能是最近同武昌政权走动愈发频繁的普鲁士王国,也可能是此时正坐在他身旁的马沙利背后的美利坚国。

    敏体尼的手指摩挲著乌木手杖被他盘得油光水润的杖柄,旋即擡起头,目光澄澈,说话的语气也笃定而坦诚,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问及澳门自由港四国共管之议,以我之愚见纯属无稽之谈。

    据我所知,澳门港从来就不是什么主权模糊之地,而是葡萄牙人向中国租的口岸,向来有案可查。葡萄牙人违约在先,不仅长期拖欠租金,还驱逐了澳门同知等官员,更在广州战事中无视殿下的警告,公然协助与贵军交战的敌对武装。

    殿下在收复广州之后驱逐葡萄牙人,收回澳门,是再正当不过的举动,合乎任何文明国家的惯例。英国人提出四国共管澳门,既不符合法律,也不符合事实,更不符合我法兰西的对华之友善政策。法兰西对此没有任何兴趣,也无意参与其中。」

    敏体尼这番话立场清晰明确,态度坦荡,至少在场面上表明了法兰西没有觊觎澳门的心思。马沙利听完敏体尼的发言,暗暗点头。

    虽说美利坚在中国的利益与法兰西略有不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都不愿意为了英国人画的饼而得罪彭刚。

    以金能亨为首的美利坚在华商人早已在广州烟土贸易问题上与英国人划清了界限,美商此前在华售卖烟土购自奥斯曼帝国,质量低劣,难以同英国东印度公司出产的烟土相提并论。

    在烟土贸易方面,美利坚本来就竞争不过英国,利润不如英资洋行那么大,现在他们能通过正当合法的贸易赚取丰厚的利润,甚至在中国内地开辟了一个新的棉花市场,南北双方皆大欢喜,自然也没必要在烟土贸易这一问题上迁怒于武昌政权。

    英国人提出的四国共管澳门自由港,对马沙利的吸引力有限。

    马沙利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接口说道:「美利坚的立场与法兰西完全一致。殿下作为中国的合法统治者,对澳门行使主权合情合理,毋庸置疑。美利坚政府从不支持任何以武力或其他手段侵犯他国领土完整的行为。」

    说到这里,马沙利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澳门这个港口,毕竟从明朝嘉靖年间开始便一直作为各国商船前往广州的中转站。它的地理位置优越,港口设施完善,条件在中国沿海诸港中屈指可数。我有一个纯粹从商业角度出发的提议,殿下能否考虑在广州恢复通商之后,继续开放澳门港口,为各国来华商船提供补给、避风、休息、船只维护和转口服务?

    毕竟像澳门基础设施这么好的良港在中国沿海并不多见。如果澳门能够继续作为一个开放的商港运营,对各国商人,对殿下的税收,都将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彭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面沉如水。

    敏体尼的表态,已经明确把法兰西和英国人的四国共管方案划清了界限。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消息,至少法国人没有上英国人的当,没有跟著英国人一起去踩他的主权底线。就以目前敏体尼的表态而言,即便是近东战事结束,英法联军撤出近东,法军会同英军武力干涉广东的可能性很低。

    马沙利同样没有触及底线,他所提的不是主权问题,不是管辖权问题,而是较为纯粹的商业问题。开放澳门港口,继续为各国商船服务牟利的性质和四国共管截然不同。一个是侵犯主权,一个是商业合作,二者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事实上彭刚也在考虑这一问题。

    澳门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港口设施经过葡萄牙人两百多年的经营,码头、仓储、修船设施一应俱全。如果因为葡萄牙人被驱逐,澳门就此封关荒废,那么各国来华商船在广州恢复通商之后,在中途将没有一个优良的中转港口可用。

    等于是把整个珠江口远洋贸易的中转功能全部拱手让给港岛,这些商船必然会转移到目前仍被英国实际控制的港岛,届时各国商船在进出珠江口时,都将依赖于香港的港口设施和补给服务,这会进一步巩固香港作为远东贸易枢纽的地位。

    到那时各国同英国人的利益绑定只会越来越深,这是彭刚极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让澳门继续作为商港运营,各国商船在进出珠江口时有一个不属于英国人、不受英国人控制的替代选择。

    这样既能削弱香港的垄断地位,又能进一步增强法美等国在北殿治下的经济利益,从而在外交场上与彭刚形成更为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彭刚凝思片刻,说道:「葡萄牙人赖租不缴、驱逐官员、勾结英夷干涉我国收复广州,我驱逐葡萄牙人,收回澳门,是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这一点,不容任何人置喙。

    开放通商、公平贸易,对各方都有利,我对正常的国际贸易是持开放态度的,汉口开埠五年来的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点,二位是有目共睹的。

    就马沙利公使的提议我可以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要珠江口的军事威胁解除,澳门可以继续作为一个开放的商港,为各国来华商船提供正常的商业服务。

    法兰西商船也好,美利坚商船也好,其他各国商船也罢,都可以在澳门停泊、休整、补给、避风、转口,享受公平合理的商业待遇。」

    敏体尼和马沙利闻言欣喜若狂,彭刚的这个表态,可以说是给出了一个很积极的信号。

    澳门继续作为开放商港运营,这意味著法兰西和美利坚在珠江口的商业利益不仅不会因为葡萄牙人被驱逐而受损,反而可能因为彭刚的开放政策而获得更多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也证明了彭刚对法美的信任远超对英国的信任。对敏体尼和马沙利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外交胜利。

    敏体尼整理了一番思路,趁热打铁道:「前日殿下的承宣官黄胜先生向各国领事代办转达了殿下的条件:不曾参与广州战事的普通侨民,需支付其在押期间吃穿用度的费用方可释放,至于被俘的保民团成员则断无释放可能。

    各国领事代办在听闻这些条件后,态度各不相同,但经过我这几日的调停说服,大部分国家的领事代办表示,他们愿意接受殿下提出的条件框架,在此基础上进行进一步磋商。

    他们愿意为普通侨民支付其在押期间吃穿用度的费用,也愿意承诺不再参与烟土贸易。只是他们托我向殿下转达一个不情之请,就是在赎金方面,能否给予一定程度的减免?毕竟这些侨民被扣押已有数月之久,许多船东和商行的资金链已经十分紧张,这笔费用对于丹麦、瑞典、荷兰等国的商人和船东而言,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敏体尼话音刚落,马沙利便接过了话头,添油加醋道:「殿下,敏体尼阁下所言句句属实。那些小国的商行本钱不大,这几年在华的生意又被英国人挤压得厉害,广州一场仗打下来,他们不是商船被俘被扣,就是货压在广州出不来,现金流已经快断了。他们希望殿下能在赎金上稍稍通融。

    另外,这些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在汉口这段时日,深感与殿下治下官员直接沟通之便利,因此他们希望能够正式在武昌开设领事馆,与殿下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以便日后有事务可以直接沟通,他们托我向殿下转达这个请求,希望殿下能够恩准。」

    二十倍侨民俘虏在押期间吃穿用度的费用本来就是彭刚让黄胜报出去的一个高价,留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彭刚索要高额补偿费用也不是真贪图这些小钱,要的更多是一个姿态。

    给敏体尼和马沙利一个面子,打个八折,让敏体尼、马沙利对西洋小国有所交代。

    再者,这折扣不仅是给法美两位公使的人情,也等于是把调停的功劳记在了法美头上。那些西洋小国得了实惠,或多或少都会对敏体尼、马沙利心存感激,这正是彭刚想要的效果。

    至于承诺不再参与烟土贸易,彭刚也清楚一纸条约不可能真的束缚住那些利欲薰心的烟土贩子。烟土利润高得惊人,哪里有签个字就金盆洗手的道理?但这不等于签条约没有意义,有了白纸黑字的条约作为凭据,日后广东缉私队抓住外国烟贩子,处置起来便更有理有据。

    他们今日自己签了字、登了报,向天下昭告不再参与烟土贸易,如今人赃俱获,那就怪不得他对这些烟土贩子顶格处理。这份条约不是用来管住烟土贩子的,而是用来让他在道德和舆论上占据制高点的。至于开设领事馆,只要他们同意北殿在其国家开设领事馆,放弃在华的所谓领事裁判权,正式建立正常对等的外交关系彭刚也不排斥。

    「二位公使既然开了口,我愿意给你们二人这个面子。」彭刚凝思片刻说道。

    「看在二位公使的面子上,赎金可以打八折。具体数额,由黄胜核实在押期间的实际开销后告知诸位。」

    敏体尼和马沙利闻言,面露喜色,敏体尼正要开口道谢,彭刚擡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至于承诺不再参与烟土贸易一事,空口无凭,。需要用条约的形式确定下来,各国领事代办代表本国商民签字,条约文本登报公布,昭示天下。只要他们愿意签这个约,同意往后不参与英国人主导的烟土贸易,我在这里也给他们备了一份回礼。

    我在十三行有大量的丝、瓷、茶存货。这些货都是品质上乘,在欧美市场上销路极好。只要他们签了约,我可以从这批存货中拿出一部分,按照市价就地售卖给他们。」

    敏体尼和马沙利低声商议了一阵,商议完毕,敏体尼将手杖横在膝上,欠身道:「殿下考虑周全,诚意十足,我想各国领事代办们不会无动于衷。

    我与马沙利公使商议过了,殿下提出的条件已经是一份相当完整的解决方案。以我之愚见,各国领事代办们没有理由拒绝这份方案。

    我与马沙利公使今日便前往汉口,召集各国领事代办,向他们详细转达殿下的条件并努力说服他们。我想用不了多久,殿下便能听到好消息。」

    马沙利站起身来,戴上礼帽,郑重其事地补充道:「殿下在俘虏和侨民问题上展现了充分的诚意和人道关怀,美利坚愿意与法兰西一道,为促成此事尽最大的努力。」

    彭刚微微颔首:「那就有劳二位公使了。我就在王府,静候二位的好消息。」

    武昌城北的沙湖大营坐落于沙湖之畔一片平整的开阔地上,周围以夯土墙围筑,四角各设哨楼,戒备森严。

    这里是北殿常备部队新兵整训的基地,凡是从各地民兵中选拔进入常备军的兵员,都要在此接受为期半年的系统训练,通过考核后方能正式编入部队。

    营中常年驻扎著一个团上下的受训新兵,每日操练之声震天,枪炮之响不绝于耳,俨然成了武昌城一道特别的风景。

    不过如今沙湖大营里除了这些即将编入常备部队的民兵之外,还有另一群特殊的人群在此受训。大营西侧的训练场上,一队穿著统一白色粗棉交领袍,扎有武装带,头戴东字直檐白盔的士兵正在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他们以十二人为一组,轮流上前,在教官的口令声中举铳、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

    除却步兵,亦有操习使用三磅炮、拿破仑炮的炮组。

    而在射击场旁边的操场上,五百名同样身著白色粗棉交领袍、腰间系著布带的青壮正在练习队列行进,口号声嘹亮而整齐,虽然步伐间偶尔还有几分生疏,但已经颇具军人气象。

    这便是陈阿林东洋公司即将派往虾夷垦殖的队伍,一个连的准军事武装,以及五百名青壮工匠。他们名义上是东洋公司的雇员,但训练标准和编制却完全依照北殿常备部队的规格进行。

    东洋公司赴日之期已近在眼前,今日是他们临行前最后一次整训检阅。

    陈阿林今日一身曳撒,腰佩柯尔特六子短铳,足蹬皮靴,专程来到沙湖大营视察。

    陈阿林身旁站著一位独臂军官,腰杆笔直如标枪,精神状态极好,此人正是沙湖大营的教官王鑫。王鑫自从投效北殿后一直在沙湖大营担任新兵教官,这些年来经他手调教出来的新兵不知凡几,在常备军中素有独臂教头之名。

    王鑫治军训兵严厉,新兵们当面叫他王教官,背地里则敬畏地称他为王阎罗。

    两人并肩站校上,望著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训练队伍。

    陈阿林看过多时,询问身旁的王鑫:「王教官,我东洋公司的那些人训练情况如何?」

    王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训练场,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东洋公司一个连的武装人员本就是常备兵,半数是湖北襄阳镇绿营镇标的标兵,另外半数是从常备部队中主动报名前往虾夷地的河南新兵,底子都比较扎实。

    现在又经过半年整训,喂了大量弹药,铳炮战阵愈发精熟。就这一个连的战斗力而言,说是我殿精锐也不为过。」

    陈阿林闻言,面露喜色。

    他当然知道这一个连的武装人员是好苗子,为了这支队伍,他亲自跑了好趟北王府,还去了好几次襄樊、南阳磨破了嘴皮子才从南襄郧战区司令谢斌那里招到这些自愿去虾夷的常备兵。

    这些人很多都是觉得卷不过同袍,听了他陈阿林对东洋公司的宣传,想去海外挣一份前程的,没有一个是勉强来的。自愿的兵和被迫的兵,打起仗来完全是两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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