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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少荃初涉谈判场(补4月9日欠更)


与此同时,联军司令部,包令与特罗;默然正相对而坐,用著他们的早餐。

    作为联军的领袖,他们两人的早餐颇为讲究,毕竟前线再苦总不能苦了将军,只能苦士兵。包令的右手边摆著一只精致的银质蛋杯,里面盛著一枚半熟的煮鸡蛋,蛋壳已被敲开,露出内里微微颤动的溏心,正中则是一碟煎得焦脆的培根、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面包,旁边配著一小碟黄油和一小罐果酱、一杯黄牛奶、还有一碟腌鱼。

    包令用餐刀从容将黄油均匀地抹在吐司上,旋即享用起了他的早点。

    特罗;默然面前只摆著一杯黑咖啡、半根长条面包、一小碟干酪。

    虽说长条面包已经有些发硬,但在远东战场上能吃到地道的长条面包已是莫大的奢侈。

    特罗;默然把面包掰成小块,在咖啡里蘸了蘸然后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著。

    只是随著钻入鼻子的刺鼻气味越来越浓烈,包令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包令。」特罗;默然终于忍不住开口,拿起叉子指著包令面前的那碟腌鱼,皱著眉头嫌弃道。「我的上帝啊,这腌鱼闻起来像是刚从泰晤士河的污水里捞上来的。」

    包令头也不擡,继续慢条斯理地往吐司上抹腌鱼黄油,反击道:「你们法兰西的塞纳河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你的长条面包也硬得像大炮的推弹杆。」

    特罗;默然哼了一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脸上的嫌弃之色愈浓:「你们英国人确实还是更适合喝茶叶,你们煮的咖啡得像泥水,真难喝。」

    吃得差不多了,包令放下茶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话归正题:「说正事吧,将军。今天一大早鞑靼政府的户部尚书,用我们的话说就是财政部长到通州来了。我的人告诉我看他们那鞍马劳顿的样子,应当是从他们的首都连夜赶来的。」

    特罗;默然放下手中的刀叉,眉头微蹙:「连夜赶来?看来是有紧急的情报,没准是鞑靼政府在南方的境况更加糟糕了。

    对了,你觉得鞑靼政府这次谈判有诚意吗?我指的是真正的诚意,不是那种在谈判桌上作揖、一转身就翻脸不认帐的所谓诚意。」

    「这个问题我昨天也在想。」包令凝思片刻,不疾不徐道。

    「鞑靼政府这次派遣的使团代表级别很高。有桂良这样有著满洲贵族血脉的老臣。也有李孟群、李鸿章这样的后起实干派汉秀。

    如果鞑靼政府没有诚意,他们不会把这样一位身份贵重的老臣推到前来冒被我们当场羞辱的风险。而李鸿章和李孟群这两个人是鞑靼政府里少见的实干派,也是我们联军这一年来在直隶的主要对手之一。他们的部队虽然装备落后,但战术纪律明显比普通的鞑靼政府军要高出一个档次,也更不怕死。昨天我看他们二人在谈判桌上的表现,思维相当敏锐,对我们的了解也超出了一半的鞑靼政府官员。鞑靼政府素来喜欢以满制汉,我认为鞑靼政府这样的班底搭配确实是奔著谈成事来的。」

    言及于此,包令顿了顿,伸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擡眼看向特罗;默然:「更重要的是南方的局势对于鞑靼政府而言已经糟糕到了什么程度,你我都心知肚明。

    如果我是鞑靼皇帝,我也会急尽快了结北方的战事,好腾出手去对付南方的那些叛乱分子。所以我认为他们是有诚意和谈的。倒不是因为他们信任我们,而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特罗;默然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要是没有那个令人厌烦的、讲著一口滑稽口音法语的俄国佬在场就好了。

    普提雅廷这家伙每次开口我都想把咖啡杯朝他脸上泼过去。昨天谈判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他明明就只是个旁观者,还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反而是一副局内人主持公道的架势,每当我们提出一个合理的条款,他就要插嘴说两句反对意见。

    我不明白,鞑靼政府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俄国佬出面调停。」

    包令听完特罗;默然的这番吐槽,用杯中的红茶漱了漱口,方才悠然开口。

    「将军,鞑靼政府的官员对欧洲的了解,恐怕还不及我们对月球的了解。

    无知的人常常会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猜鞑靼皇帝大概以为所有白面孔的外国人都是一伙的,俄国人愿意替他出头,他求之不得。」「当真是匪夷所思。」特罗;默然戏谑道。

    「我听说俄国佬一百多年前就曾对鞑靼政府出尔反尔过,在边境问题上占了鞑靼政府很大的便宜,鞑靼政府的皇帝和高官真是不长记性,相信俄国佬的信用,不如相信普鲁士人能统一德意志地区。」特罗;默然有此戏谑之语不足为奇。

    1850年,德意志各邦代表在普鲁士埃尔福特的圣奥古斯丁修道院召开埃尔福特联盟议会,通过《埃尔福特联盟章程》,确立以普鲁士国王为最高统帅的联邦结构。

    这是普鲁士在1848年革命后试图自上而下统一德意志地区的首次尝试。

    在沙俄的支持下,奥地利迫使普鲁士签订《奥尔米茨条约》,普鲁士被迫解散联盟,放弃统一计划。此事被普遍视为普鲁士的国耻,重创了普鲁士一统德意志地区的雄心。

    此时欧陆诸国的政治精英普遍认为普鲁士绝对不可能统一德意志地区。

    毕竟普鲁士想要统一德意志地区,无论是内部环境还是外部环境都对普鲁士极不友好。

    德意志地区内部的民族主义者虽然在情感上渴望统一,但在由谁领导、以何种方式统一等核心问题上分歧巨大。

    更多的德意志人支持以奥地利为核心的大德意志方案,而普鲁士主导的小德意志方案在当时并未取得压倒性共识。

    奥地利作为德意志邦联的传统领袖又坚决反对任何将其排除在外的统一方案。

    此时欧陆主流观点反而认为奥地利统一德意志地区的可能性比普鲁士更大。

    至于外部环境,东边的沙皇俄国一直希望德意志地区保持分裂,明确警告普鲁士不要单方面改变现状并屡次横加干涉。

    西边的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三世则将德意志地区的统一视为对其欧陆霸权的潜在威胁。而英国此时优先考虑的是贸易自由化问题。

    在此内外交困的背景下,普鲁士统一德意志地区看起来确实是不可能的事情。

    直至1860年代,普鲁士领导的统一仍被包括拿破仑三世在内的欧陆政治精英们认为是极不可能之事。包令和特罗;默然吃完早饭过了一个多小时后,今天的谈判开始了。

    见沙俄驻华全权公使普提雅廷没有出现在会场,包令和特罗默然都很高兴,没了一个搅局之人于英法代表而言都是好事,

    双方以较为融治的气氛开始了这次谈判。

    桂良今日的精神也比昨日稍稍好了些,今天刚来通州的花沙纳坐在桂良身侧,由于连夜跑马至通州,花沙纳疲惫不已,一句话都懒得说。

    经过昨日的首轮接触,李鸿章清楚英夷、法夷都非常重视公使驻京问题,此乃英法二夷的核心诉求,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无法回避的,只有这个问题谈妥了,接下来其他的条款方有的谈。

    李鸿章率先开口,打破了谈判桌上的沉寂,提及了公使驻京之事:「二位公使,昨日贵方所提公使驻京之请,我们天朝的皇上体恤贵国使臣远道而来,万里风涛,舟车劳顿,愿准贵国如俄夷之例,派驻使节常驻京师,以便随时沟通,免生误会。

    不过使节随带眷属、仆役、护卫人等,合计不得超过二十人。此乃大清皇上格外恩典,望二位公使体谅包令和特罗;默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使驻京是此番谈判中英法最核心的诉求之一,此前在广州和上海纠缠了数年都未能取得实质突破,如今鞑靼政府终于在这一点上松了口,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进展。

    尽管二十人的名额确实偏紧,但包令很清楚这已经是固执到有些偏执的鞑靼政府做出的极大让步。至于鞑靼政府死要面子,将使节驻京当做是对他们的一种恩赏,仍旧是一副天朝上国的姿态。注重现实利益的包令和特罗;默然都不怎么在乎,只要外交官能常驻鞑靼政府的首都于他们而言就是外交突破和胜利。

    无论是包令还是特罗;默然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生怕桂良、李鸿章等人改了主意。包令面色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地回应道:「二十人太少,外交官、家属、翻译、秘书、医官、护卫、厨师、佣人等等随员加起来,二十人恐怕难敷使用,我相信阁下今日是带著诚意来的,只是阁下能否将人数放宽一些?」

    李鸿章面露难色,沉吟了片刻,眉头紧锁,仿佛在做著极为艰难的心理斗争,旋即同桂良、花沙纳等人商议了许久,这才开口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不过我们可以为二位尽力争取,回去请示皇上,五日之内给你们一个准确的人数答复。这已是我们在权限范围内给予阁下的最大便利了」

    李鸿章的表态已经相当诚恳,再纠缠下去只会把好不容易融治起来的气氛搞僵,包令点了点头,没有再包令早年担任过下院议员,也担任过广州领事,早已是政坛的老油子了,他清楚什么时候该进逼,什么时候该给对方面子。

    公使驻京问题基本敲定,接下来的议程便转向了具体的通商口岸和租界条款。

    这些条款涉及实实在在的利益,双方的立场差距远比公使驻京更大,但今日没有普提雅廷从中搅和,气氛明显比昨日缓和了许多,即便在一些敏感问题上发生分歧,双方也都能本著尽量谈成的态度,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而非像昨日那样剑拔弩张。

    开放长江沿岸口岸一节,谈判进展得出人意料地顺利。

    桂良与李鸿章私下交换了几句意见,便点头应允了。

    包令对这个结果似乎早有预料,连追问都省了。

    长江沿岸如今半数以上已落入太平军之手,江宁、安庆、九江、武昌等沿江重镇皆在太平天国实际控制之下,满清对这些口岸早已有心无力。

    开放也好,不开放也罢,反正洋人的商船实际上已经能够进出长江航道,有限地在九江、汉口乃至湘江流域的长沙等港口停泊。

    这份条约在纸面上承诺了开放,细究起来不过是慷敌之慨,算不得什么实质性的让步。

    增开登州与天津为通商口岸、割让山东登州府之长山岛的条款,则经过了持久的拉锯,直接谈到下午三点。

    李鸿章对登州开埠并无异议,但对割让长山岛一事颇有微词。双方就此事反复争辩了好几个时辰。争辩多时,困得不行,不耐烦想午睡的桂良、花沙纳拍了板,登州和天津都开埠,长山岛也割让。桂良、花沙纳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和谈,对李鸿章的据理力争虽不反对,但也不愿在这些细节上再耗费时间。

    桂良、花沙纳此举令正在和包令、特罗;默然极力交涉,费尽口舌讨价还价,锱铢必较的李鸿章、李孟群大受震撼。

    李鸿章和李孟群觉得这两个旗人大员未免太过儿戏了,这是外交谈判现场,这两个老家伙居然因为自己困倦就放弃争取更好的条件。

    包令和特罗;默然见桂良、花沙纳松了口非常高兴,表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奈何李鸿章、李孟群二人没有答应,仍旧同他们扯皮。

    包令和特罗;默然见状便也顺势做了些微调,将一些过于苛刻的附加条件收了回去,算是给彼此各留了一个阶。

    然而谈到舟山时,双方出现了极大的分歧。

    包令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款草案推到李鸿章面前,态度十分倨傲强硬:「浙江宁波府之舟山岛,须割让予大英帝国。舟山位于中国海岸线中段,是我们商船进入长江口和宁波港的必经之地。大英帝国的商船需要在舟山拥有一个不受干扰的补给基地。」

    包令的话还没说完,李鸿章便已经把那张条款草案轻轻推了回去,语气却坚定不移,完全不像方才在其他条款上那般圆融退让:「包令公使,舟山一事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舟山不比长山岛,它是个大岛,位置紧要,民情复杂。公使阁下或许也知道,贵国第一次犯顿.  .  ..呃,第一次与我国交战期间,贵军曾占据舟山多年。」

    李鸿章说到这里,顿了顿,直视包令,言语恳切,仿佛真的是在推心置腹地为对方著想:「贵军驻扎舟山多年,舟山什么情况,贵军应当比李某更清楚。

    舟山当地百姓民风剽悍,反夷情绪极为激烈。李某曾听说贵军占据舟山期间,当地乡民四处袭扰贵军营哨,投毒水源、夜烧营房、劫杀散兵,种种手段令贵军防不胜防。

    贵军非但未能将舟山变成一处稳固的补给基地,反而损兵折将,疲于奔命,最后不得不主动放弃。」说到这里,李鸿章端起茶盏,喝了口英国人提供的红茶,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站在贵方的立场上替你们考虑,占据舟山这么一个地方,对贵国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个沉重的负累。

    舟山多刁民,占之不划算,治之不安宁,连我们大清朝廷都感到头疼,贵军驻扎在那里,每日都要面对层出不穷的袭扰和抵抗,防不胜防,开销巨大。与其如此,何必非要背上这个包袱呢?」

    李鸿章倒也不是信口胡谄,他说的也是实情。

    第一次福寿膏战争期间,尽管英军更早占领港岛,港岛的港口条件也确实非常好。

    可港岛毕竟太小太荒凉了,彼时英军首选的远东殖民据点并非港岛,而是更晚占领,面积更大,开发程度更高的舟山岛。

    最后英军确实也是因为李鸿章上述说的那些原因放弃了舟山岛,只是将舟山岛作为赔款抵押,等清廷还完《江宁条约》的赔款后便撤出了舟山岛。

    包令沉默了片刻,他承认李鸿章的分析击中了要害,舟山当地人的排外情绪和反抗意识确实强烈。武力占据舟山容易,长期统治舟山却难。满清官军打不过英军的坚船利炮,但舟山的老乡却可以用无穷无尽的小规模袭扰让占领者付出高昂的代价。

    不过包令对舟山的垂涎并未因此熄灭。

    舟山的位置太过重要,中国最优良的自然航道有两条,一条是珠江,一条是长江。

    控港岛可控扼珠江口,控舟山则可在控扼杭州的同时控扼长江口,舟山的战略地位自是不言自明。珠江和长江流域的市场体量不是一个量级,更何况控舟山还能兼顾控制钱塘江流域的市场,向东亦可望日本和琉球,是绝佳的殖民据点。

    包令抿了抿薄唇,将那份条款草案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早有准备的包令换了一份草案推到李鸿章面前:「阁下说的不无道理,当初我在广州担任领事的时候就曾听说发生在舟山的事情。

    这样吧,大英帝国可以退一步,舟山岛仍由贵国统治,但舟山港口及其附近区域,需要划定一片专管租界。

    贵国官员可以继续负责舟山的民政治安,港口的管理和运作则由我们全权负责。

    我想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你们保住了舟山的主权,我们得到了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商业港口。」李鸿章接过那份修改过的草案,草案乃汉英双语所写,李鸿章看得懂,他低头看了良久,同在场的满清代表商议了一番。

    花沙纳觉得划定租界毕竞不等于割让土地,港口的管理权虽然交出去了,但岛上的主权和治权仍然留在大清手里,可以接受。

    虽说李鸿章、李孟群仍旧心有不甘,但他们也清楚这是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最不坏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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