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料敌从宽,预己从严,谋事不怠
总参谋部的陈设较为简单朴素,四壁刷得粉白,正中摆著一张长宽各逾一丈的巨幅沙盘桌。沙盘以上了色的黏土、石膏、细沙堆成,比起以前的沙盘更为精确直观。
沙盘桌四周是十几张铺著湘绣坐垫的竹椅,靠墙立著几排木柜,柜中分门别类地码放著各省舆图、军报节略和汇总好的电报、情报。
一众总参谋部的参谋在黄秉弦的带领下根据现有掌握,以及推测出来的情报进行了一番兵棋推演。推演毕,总参谋部的参谋们讨论了一阵,互相交换了一番意见。
讨论毕,总参谋长黄秉弦向彭刚敬了一记军礼,就翼殿是否会兴兵北伐一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殿下,我以为翼王大概率不会北伐,至少不会按照东王的想法北伐。」
说著,黄秉弦拿起一根上了漆的杉木指挥杆,指挥杆的杆头从苏北缓缓向西移动,划至皖北一带方停住:「翼王不北伐,主因不在兵力,也不在大战之后需要休整,而在于后勤。翼王此番克徐淮,所获粮秣数目确实不少。
但这批粮秣中已有三成让天京方面索了去,用以充实天京的圣库、供养各殿驻京人马及百工衙门的人。剩下的七成粮秣,翼王不仅要用于供养翼殿现有的数万兵马、还要用于安抚新复的徐淮各州县,招抚流亡,恢复耕种。
再者,翼殿百工衙门人员,安置在安庆、庐州的眷属也不少,这些人也需要消耗大量口粮。翼殿粮秣细究起来也就是勉强维持的份,哪里还能挤出北伐的余粮?」
言及于此,黄秉弦手中的指挥杆在黄淮之间的一片区域虚空画了一个圈:「前番辅、西二殿组成的北伐军北伐,行的是因粮于敌之策,一路打到了京师城下,沿途不少北方的城垣市镇都曾被辅、西二殿北伐兵马就食过,翼王再想就地取食,难度怕是要比当初辅西二殿组成北伐军还大。
倒不是说因粮于敌之策本身有错,而是因粮于敌不确定性太大,风险太高。
且此一时彼一时,去岁黄河改道,铜瓦厢决口,黄河从夺淮入海改为夺大清河入渤海。
北方多地受灾,饿浮遍地,灾民流离失所,如今不少地方已是一片赤地。翼王若此时北伐,面对这些灾民又当如何处置?
届时弄不好就不是因粮于敌,而是困粮于敌、于北方灾民了。于翼王而言,纵是要北伐,现在也不是北伐的好时机。」
北殿总参谋部不喜欢打没准备的仗。
去年年初发兵岭南之前,北殿可是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将湖北、湘北等地的粮秣军需运抵长沙、零陵、全州等南征岭南的关键节点,有了充足的后勤储备后方才发兵岭南。
进入岭南后更是耗费巨资组织动员了大量湘南、粤西北、桂东北的民夫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造买船只转运物资,这才维持住了前线大军所需。
黄秉弦认为即便翼殿用兵会比北殿更为激进,也没办法忽视客观条件北上进行军事冒险。
再者,有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北伐失利的前车之鉴,黄秉弦觉得石达开或多或少都会从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北伐的失利中吸取教训。
辅、西二殿主力组成的北伐军很多不是在同清军的交战中阵亡的,而是冻饿而死。
兴师远征最大的威胁往往不是敌人,而是后勤。
北伐后期北伐军和京师附近地区的北方百姓关系不睦,说穿了还是缺粮给闹的。
陈玉成环抱著胳膊站在沙盘另一侧,听到这里接过话头道:「殿下,黄总参谋长的观点我完全赞同。不过我还想补充一点,东王屡屡催促翼王北伐,恐怕不是真心想让翼王打进京师城。」
说著,陈玉成也拿起了指挥杆,一一指向天京、扬州、镇江等地的位置:「东殿的主力目下集中在天京周边和扬州一带,这些部队都是东王的嫡系,距离徐淮也不远,两地之间又系坦途,水陆交通都很便利。如果东王真的急于且有意北伐,毕北伐之功于一役,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嫡系主力从扬州往北推?为什么还让翼王将淮安的粮食转运到天京?
东王此举分明是想等翼王和清军打得两败俱伤,再出手摘桃子。」
近两三年来随著大量原本总参谋部的参谋被下放到各个战区担任战区参谋长、副参谋长,总参谋部吸收了很多新鲜血液。
陈玉成便是其中之一。
陈玉成此前长期在武昌讲武堂供职,去年年初申请调到总参谋部,彭刚同意了陈玉成所请。上个月,陈玉成因在总参谋部担任参谋期间表现优异,得以升任副总参谋长。
虽说陈玉成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杨秀清的想法,不过此举确实能让杨秀清一石二鸟,实现利益最大化。
毕竟杨秀清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紫荆山穷困潦倒的烧炭佬,而是天国极富野心的掌权人,杨秀清掌权以来也一直在行集权之事。
昔日入湘之际为罗大纲所俘的湘乡勇头目,经过改造后投效北殿,目前在总参谋部担任参谋的谢邦翰也走上前来,拿起指挥杆,指向沙盘上那条蜿蜒穿过山东、连接直隶与江南的运河线,小心翼翼地说出了他的观点:「殿下,黄参谋长和陈副参谋长已经从后勤和政治上分析了翼王不会倾主力北伐的原因,我想从纯军事角度补充一点。」
说话间,谢邦翰手中的指挥杆沿著运河从淮安一路北上,划过山东,直抵直隶:「翼王若北伐,必以运河为后勤大动脉。
从淮安到山东再到直隶,水路畅通,运粮运兵都省力,可这么长的运河,两岸需要多少兵力来保障安全北方清军马队众多,机动能力要胜过以步兵为主的翼殿大军。
倘若清军集中骑兵,沿运河两岸实施穿插袭扰,不攻坚城,专打粮道和后方补给点,翼王的北伐大军就算打到了山东腹地,后方的物资也未必能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地送上去。
黄河改道之前,徐淮二地尚有黄河天险限制清军马队行动,黄河改道之后,清军马队机动于徐淮之间将更为便利。
也即是说,过往黄河以南,也就是现在徐州以南的运河河段,也会频繁遭受到清军马队的袭扰。没有稳定的后勤支撑,前军锋锐再强也有弩末力竭之时,西、辅二殿的北伐军就是最好的例证。
翼殿维持一条电报线路尚且吃力,我们不应对翼殿维持一条运河抱有过高的期待。」
三个参谋的分析从后勤、政治、战术三个不同的维度进行剖析得出了石达开不会真正北伐的结论,这与彭刚自己的判断大体一致。
时至今日,太平天国最大的问题仍旧是难以将军事上的胜利迅速转化为政治果实。
尽管比起起义之初这一点已经有所改观,安庆、天京、苏州等地这一两年来迫于现实的世俗压力,相继废除了男女别馆的制度,这些城市的多数原住市民不再如三四年前那般不喜太平天国,天国在江南的这些城市统治较为稳固。
可由于信仰上的问题,天国始终无法吸引到大量江南地区的士人为其效力,组建起庞大可靠的官僚系统,尤其是基层官僚系统。
目前天国最为忠诚可靠,最为坚实的基本盘,仍旧是以平在山、紫荆山勋贵为首的湘桂老兄弟,而这些人对天国的绝对忠诚又来源于对上帝教的信仰。
单凭此条,很难指望洪、杨、冯等人在顺境且没有多少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变革,以吸引广大江南士人为天国政权服务。
在没有培植起新的利益集团的情况下动摇基本盘的信仰,改变自己的权力合法性来源无异于玩火自焚。虽说彭刚这些年在武昌也曾听说杨秀清个人现在推崇儒学,以东王诰谕的形式将有利于巩固杨秀清本人权柄的儒学思想批判性重新包装之后晓谕各城,要求各地信徒遵守,然终未触及根本。
各殿之中,有意弱化对宗教的依赖且做得最好的,是受彭刚影响最大、和彭刚往来最为密切的石达开。石达开自占据合肥以来,加大了对翼试的重视,著力培养忠于翼殿,具备基层行政能力的官吏,甚至不惜将人送到彭刚的武昌行政学堂就学。
治军方面,石达开亦大量拣选安徽青壮给他们分好田好地,精心训练,并挑选了少量经过考验,勇武非常的安徽籍翼殿天军将士担任自己的刀牌手。
向外界传递了自己对安徽的新兄弟也很信任的信号。
同时石达开也顶著压力提拔不少安徽籍的军官。
只是石达开是在占领了合肥,翼殿外部环境转好之后才实行的这些政策,如今还只是初见成效。石达开扶持的安徽本土势力目前还远不足以撼动桂湘勋旧在翼殿的地位。
彭刚伸手从沙盘桌上拿起一枚代表清军步兵的木制兵棋,放在苏鲁二省交界处,问道:「英法联军从直隶退兵之后,满清的勤王部队,如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张国梁这几路团练,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的马队,这些人马势必南下。他们南下之后,会打哪里?怎么打?翼王那边守不守得住安徽?」黄秉弦放下手中的指挥杆,凝思片刻,打好腹稿后开口说道:「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张国梁等部之兵勇,本就是清军当中比较能打的部队。
此番北上勤王,他们又和英法联军在直隶鏖战了一年有余,经过勤王战事的淬炼,其战力是更强还是更弱,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报而言,还难有定论。」
说著,黄秉弦双手撑在沙盘桌边沿,以天父视角俯瞰沙盘上的形势:「但相较于勤王清军的战力分析,我以为眼下最值得担心的,还是翼殿的兵力分布。
殿下请看,合肥一战之后,翼殿的地盘大了数倍,从安庆到凤阳,从徐州到淮安,其控制城垣横跨皖苏两省,安徽境内的安庆府、池州府以及部分庐州府的地区,翼殿也能做到对市镇和农村的控制。不过比起合肥一战之前,翼殿的战线拉得太长,兵力太分散了。
翼殿主力精锐驻于徐淮一带休整,而皖北方向,翼殿留守的兵力较为薄弱,从与河南交界的这一侧,是整个翼殿防线上最软的一块软肋。
更要紧的是,袁甲三在北上勤王之前,长期在豫东、皖北一带活动,对当地民情、地利极为熟悉。张国梁投效前满清皖抚周天爵之后更是长期在皖北驻防。」
陈玉成听到这里,顺著黄秉弦的思路继续补充说道:「我们方才推演研判一番后一致认为,清军南下之后,其战役方针有以下两种选择。
第一种是集中主力直扑徐淮,与翼殿主力正面决战,一举收复苏北。
第二种则是避实就虚,以偏师牵制徐淮,主力从河南方向直插皖北,进而威逼庐州,动摇翼殿根基。」彭刚扶著下巴,凝视沙盘良久,说道:「翼王如今是我殿在东方最紧要的屏障。北翼两殿互为唇齿,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说。
若南下清军主力攻打徐州,同翼王的主力硬碰硬,难以速下。
倘若清军取第二种方略,主力避实就虚,从河南方向直插皖北,进而威逼庐州,那么我军的南襄郧战区便恰好处在这路清军的侧翼。届时可让谢斌在南阳策应一二,于敌侧后发起牵制性攻势。
谢斌在南阳、襄阳、郧阳三府经营已逾三载,三府民兵训练有素,守备稳固。抽调部分兵力牵制清军,还是能够做到的。」
「殿下高见。」众参谋道。
彭刚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咙,然后将茶盏搁回沙盘桌边沿,目光从豫皖移开,投向了沙盘南端那片用靛蓝色黏土塑成广东沿海海域。
「英法联军结束了同清廷的战事,迟早也要南返。」彭刚的声音将总参谋部的参谋们的注意力从豫鲁皖三省拉到了南边的广东。
「法兰西这些年同我们往来密切,关系较好,法兰西在我们这里得到的利益远大于清廷窃据广东时期,英夷施舍给他们的那点小恩小惠,法兰西同英夷组建联军一起对付咱们的可能性很小。
英夷那边,巴夏礼等人还被我们羁押在武昌,保民团又为罗大纲所部控制,英夷屯于广州西关十三行仓库的烟土财货也被我们所收缴,英夷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英夷在直隶腾出手来,下一步必定是回师港岛,发兵攻打广府,此事你们有何见解?」
黄秉弦听罢,将指挥杆搁在沙盘桌边沿,双手撑著桌沿,凝视著珠江口外那片用靛蓝色黏土捏成的海域默然良久,方才开口。
「殿下,英夷若兴兵来犯,断不可轻敌。老实说,我们和英夷的经制军尚未真正交手过。料敌从宽,预己从严,方能谋事不怠。
去岁罗帅在广州所灭之保民团,说穿了不过是洋侨侨勇,成员多是滞留广州的西洋商人、商船水手和各国在十三行的雇员,既非英夷皇家海军的陆战队员,也非英夷的正规陆军,连英夷的殖民地部队都算不上。保民团固然有不少各国来华淘金的陆海军退役人员,具备军事经验,但仓促将这些不同国籍,甚至连语言都不一定通的亡命之徒粘合在一起,即便个人能力出众,也难得以尽数施展。
歼灭保民团,只能说明我们的陆师在完全有能力歼灭一支缺乏统一指挥、仓促应战的西洋临时武装,并不代表我们已经摸清了英夷真正的战力底细。」
黄秉弦是彭刚亲自带出来的学生,自参谋部成立起就一直在参谋部担任参谋长。
彭刚清楚自己学生的行事风格,黄秉弦比较保守,制定作战计划时倾向于高估敌人,低估自己,以确保不会出现什么难以接受的意外情况。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黄秉弦担任参谋长、总参谋长的这些年,他制定的作战计划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突出一个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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