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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远东新局


数海里外的洋面上,英国皇家海军东印度及中国舰队旗舰南京号,这艘为纪念所谓对华贸易战争胜利,以所签之条约命名、满载著日不落帝国荣耀与征服记忆的五十门炮四等风帆战舰,正静静泊在暮色将至的海面上。

    另一艘稍小一些的四十门炮风帆巡防舰坎布里安号拱卫在侧。

    舰上的水手们早已注意到了虎门方向那四道冲天而起的灰白色烟柱,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倚在船舷边朝北方张望,交头接耳地讨论著岸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京号的指挥甲板上,英国皇家海军少将、东印度及中国舰队司令麦可;西摩尔正举著一只单筒望远镜,面无表情地凝望著虎门海滩上那几道冲天烟柱。

    英国人的情报工作做得还不错,知道珠江口诸炮装备有木质舰船的克星佩克桑炮以及武昌政权自制的各色重炮。

    尽管由于佩克桑炮和新造的重炮数量有限,短时间内难以将珠江口炮群上的数百门过时的红夷大炮悉数替换。

    但由于不清楚对方将佩克桑炮以及自制的各色重炮部署在哪些炮和炮位,慑于珠江口炮群的威胁,西摩尔也不敢让他的军舰涉险。

    武昌方面的炮手炮术远比鞑靼政府那些称不上炮手的炮手炮术精湛,这是巴夏礼和他的保民团在守卫西关十三行万国商馆区用生命验证过的事情。

    在此距离,即便是使用最高端的望远镜,西摩尔也只能看到四道烟柱,至于烟柱下方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以看得真切。

    西摩尔身旁站著一个年轻人,此人正是不久前被包令任命为广州代办、暂驻港岛署理广东外务的罗伯特;赫德。

    赫德原是广州领事馆的翻译兼领事助理,广州战役期间,领事巴夏礼与副翻译兼助理阿拉巴斯特双双被俘,他因留在港岛负责保民团的后勤调度而侥幸逃过一劫,没有沦为俘虏。

    包令闻知此事,将这个语言天赋出众、对中国事务颇为熟稔的年轻人提拔为广州代办,让他暂时代理英国在广东的外交事务。

    其实主要也就是和港岛的葡萄牙总督亚马留以及各国派驻广东的外交人员打交道,维持著英国在广东的外交话事人地位。

    看过多时,赫德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沉默良久,微微摇了摇头叹气。  

    他早先曾数次以广州领事代办的名义向武昌政权的广东当局发出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要求对方归还被查抄的英国商行财产,尤其是那批价值数千万两白银的烟土。

    虽说广东当局每一次都毫不客气地驳回了他的照会,但赫德始终抱著一线希望,他认为只要大英帝国的舰队还泊在珠江口外,对其施以武力威慑,罗大纲他们嘴巴再硬,也不敢真的把那些烟土怎么样。毕竟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即便放在欧洲,除了英法两国外,对其他欧陆国家而言可是抵得上数年的财政收入。

    然而今天,那四道冲天而起的烟柱将他的幻想击得粉碎。

    对方不仅烧了,而且是大张旗鼓地烧,当著他们的面烧。

    由于相隔较远,赫德暂时能确定的只有对方在销毁大批原本属于大英帝国的烟土,还不知道除了烟土,宝顺洋行股东约翰;麦考利、怡和洋行股东威廉;巴克利等数名直接从事烟土贸易的英国商人也已被审判并当众处以极刑。

    若知悉此事,赫德现在恐怕要表现得更为失态。

    「他们真的销毁了。」赫德喃喃自语,「那批烟土价值超过四千万两白银,他们就这么销毁了。」「是的阁下,销毁得干干净净。」一旁一个声音接口道,说话的是葡萄牙驻澳门总督亚马留。这个身材粗壮、面色薰黑的葡萄牙人几乎每天都泡在英军军舰上,跟跟屁虫似地缠著西摩尔和赫德,不断游说英方出兵夺回澳门,恨不得明天就看到英国军舰开进珠江口,用炮火替他敲开澳门的大门。说话间,亚马留踱到赫德身侧,用他那带著浓重葡萄牙口音的英语说道:「赫德先生,您之前已经向他们发出过照会,他们置若罔闻,如今又一意孤行,公然销毁大英帝国的财产,这是对大英帝国的蔑视,是赤裸裸的挑衅!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大英帝国决意复仇,我们葡萄牙王国愿意助一臂之力。我们在印度的果阿、达曼、第乌,以及东南亚的帝汶岛,都驻有殖民地部队,随时可以调遣。」

    赫德偏过头,轻蔑地瞥了亚马留一眼。

    他虽然年轻,但并非初涉外交场的新手,岂会听不出亚马留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位葡萄牙总督从澳门被罗大纲驱逐后,带著三四百残兵败将撤到港岛,寄他们大英帝国篱下已有数月。

    亚马留之所以这般卖力地游说英方出兵,无非是想借大英帝国的力量夺回澳门,恢复澳门这个葡萄牙在远东经营了将近三百年的殖民据点。

    至于果阿等地那些葡萄牙殖民地部队,那不过是葡方急于复夺澳门所画的一张饼。

    「总督阁下。」赫德将望远镜收起来,说道。

    「复仇是肯定要复仇的,但复仇的时间和方式,不是我在这里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代办,没有权力命令皇家海军发动一场针对一个政权的全面战争。此事需等包令爵士抵达港岛后,由他全权决断。」

    麦可;西摩尔一直背著手站在甲板栏杆前,一言不发地听著两人的对话。

    他对葡萄牙人的那点心思同样洞若观火。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亚马留身上扫过,说话的语气比赫德更直白,也更不留情面:「总督阁下,如果贵国想拿回澳门,请你们拿出些诚意来,不要总是流于口头功夫。

    你们葡萄牙人跟流浪狗一样被中国人赶出澳门时,阁下只带出了一百多名残兵,还是被中国军队解除了武装的残兵。

    区区百余残兵,恕我直言,你们既没有资格参与皇家海军的军事行动,也不足以证明贵国在这场冲突中所下的注码。」

    葡萄牙原本在澳门拥有四五百驻军,由少量葡萄牙兵、印度果阿兵和当地招募的华勇组成。广东局势恶化以来,亚马留陆陆续续又招募了两百多名华人军警,葡萄牙在澳门的军警数量一度达到历史峰值,军警数量高达近七百人。

    只是随著罗大纲派兵越过拱北收复澳门,亚马留迫于北殿军威,自知难敌,本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理,不战而屈,接受了罗大纲的条件。

    澳门华勇和果阿兵就地投降,沦为俘虏,百余名葡萄牙兵则缴械后被驱逐出澳门。

    这也是为何赫德、西摩尔皆看不起亚马留的原因。

    除了亚马留手头上只有一百多名葡萄牙残兵,筹码太少之外,亚马留当初在面对北殿大军进攻澳门时的表现也太过丢人了,还不如保民团。

    至少保民团坚守过西关十三行的万国商馆区。

    亚马留被西摩尔这番话说得面皮青一阵白一阵,但他也深知当前寄英篱下,不宜与英方争执,便硬生生压下心中的不快,扯出一张笑脸,拍著胸脯向西摩尔和赫德保证道:「将军阁下请放心!我们绝不止是口头上的盟友。事实上我们已经在调动军队了,印度果阿调遣的援军已在海上,不日便将抵达港岛与贵军会合。届时将军阁下自会看到我们葡萄牙的诚意和力量。」

    西摩尔闻言面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虎门方向那几道正在渐渐消散的烟柱。

    暮色渐沉,珠江口的海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那几道烟柱在夕阳的余晖中泛著诡异的暗红色,如同上帝执笔在天边涂抹的几笔血痕。

    西摩尔看了看天色,下令道:「天色将晚,收队回港。」

    号令从指挥甲板传下,舰上的水手们立刻忙碌起来。

    帆缆手们跟东南亚丛林里的猴子似地娴熟地攀上桅杆收起部分风帆,舵手缓缓转动舵轮,庞大的舰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宽阔的弧线,很漂亮地完成了转向。

    一旁护航的风帆巡防舰坎布里安号也同时转向,两艘英国军舰一前一后,乘著暮色朝港岛方向驶去,渐渐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回到港岛后,赫德没有马上休息,而是点起一盏煤油灯,铺开信纸,拿起蘸水笔,在灯下奋笔疾书。他将今日在虎门亲眼目睹的一切,近日收集到的情报逐字逐句地写进了给包令的信中。

    书写毕,赫德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并在信封上加盖了领事馆的火漆印章。然后他唤来一名等候在门外的水兵,将信递到他手中,吩咐道:「派最快的快艇,连夜送往上海。务必以最快的时间交到包令爵士本人手中,不得有误。」

    水兵接过信,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西摩尔专门派遣了一艘蒸汽通报舰将赫德以及他本人的信件送往上海。

    中国南方沿海的五个开埠口岸开埠已逾十四载,五个开埠口岸之间的航线已经非常成熟。

    沿途的厦门、福州、宁波港口都有英资洋行设立的加煤站。

    理想状况下,使用专门的蒸汽通报舰,昼夜兼程,四五天便能抵达上海。

    即便是在逆风、海况不佳的情况下,一周的时间也能将信件送抵上海。

    五天半后,信件被送抵了上海县城姚家弄的一处小洋楼,即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位于后世之黄浦区老城厢区域)。

    后世为人熟知的外滩北端那座外滩源英国领事馆是在1873年才正式落成启用的。

    在此之前,英国人的上海领事馆设在上海城内。

    1843年首任领事巴富尔(George  Balfour)抵达上海,最初租用城内顾姓大宅作为临时领事馆。1852年领事馆短暂迁至城外李家庄(今北京东路外滩附近),但在1853年,因战乱迅速搬回城内。小刀会起义时期,英国驻上海领事馆遭受炮火波及,损毁严重。

    1855年新任领事罗伯逊(Daniel  Brooke  Robertson)在损毁的领事馆旧址上进行了重建。时下的上海领事馆,乃姚家弄临近上海县衙、混杂在中国街坊之中的一个扎眼小洋楼,而非后来外滩江边那片带英式大草坪气派建筑。

    暂在上海领事馆办公的包令坐在二楼办公室的橡木办公桌后拆开了赫德、西摩尔的来信,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包令本就紧锁的眉头越皱越深,读到武昌政权在虎门销毁大量烟土的段落时,又累又怒的包令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有些酸涩的内眼角,好一会儿没有作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包令将赫德和西摩尔的信放到一边,说了声:「进来。」

    办公室门被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是英国驻上海领事罗伯逊。

    罗伯逊朝包令点了点头,旋即开门见山地请示道:「阁下,我们是否要在近期派兵进驻舟山定海?按照《通州条约》的规定,舟山港口的租界区域由我们管理。我建议尽快派兵实际进驻,以向鞑靼政府昭示我们对条约的执行态度。」

    包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赫德的信递给了罗伯逊,然后靠回椅背,缓缓摇了摇头:「眼下我们在广东有更大的麻烦,暂时不急于派兵进驻舟山定海。

    鞑靼政府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舟山问题上耍花样。舟山已经是我们大英帝国的囊中之物,不急于这一时。你先看看这封信。」

    罗伯逊接过信纸,站在原地读了起来。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越往下读,他那张红润的面孔便涨得越红,阅览毕信件,他猛地将信纸往桌上一拍,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这群黄皮野蛮人!他们怎么敢!先是非法扣押我们的外交人员,再是销毁我们的贸易货物,猴胆包天,简直是猴胆包天!我们在中国何曾遭受过如此大辱?

    阁下,我们必须采取最强硬的措施!我们已经警告过他们,他们仍旧销毁这些价值连城的烟土,这是对大英帝国的公然挑衅!」

    包令听著罗伯逊的咆哮,没有接话。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两支哈瓦那雪茄,一支叼在自己嘴里,一支递到罗伯逊面前。

    罗伯逊正在气头上,胸膛剧烈起伏著,看到递过来的雪茄,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伸手接过,从桌上拿起雪茄剪剪掉茄帽,划了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包令自己也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缓缓从嘴中吐出一个烟圈:「罗伯逊,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听说今天上海道吴健彰来找你,所为何事?」

    听到吴健彰的名字,罗伯逊脸上的怒容稍稍消退了几分:「他找我有两件事。一是为前任浙江巡抚何桂清的事情而找我。

    何桂清自从去年杭州失守后躲进上海租界寻求庇护,一直赖在里面不肯走。鞑靼皇帝对杭州失守一事非常愤怒,据说连吴健彰本人都因为给何桂清进入租界提供便利而受到了极严厉的处置,他花了好几十万两银子打点才勉强保住了上海道的顶戴。

    吴健彰今天来就是来告诉我鞑靼政府想把何桂清要回去治罪,希望我们能行个方便,让他们官府的人进入租界抓人。」

    包令放下手中的雪茄,言语十分轻蔑,像是在评论一条无足轻重的流浪狗:「一条没有任何价值的丧家之犬罢了。

    鞑靼政府的衙役想进租界抓人是不可能的,不过既然鞑靼皇帝要审判何桂清,那就做个顺水人情,把何桂清送出我们的租界,移交给鞑靼政府。吴健彰还说了什么?」

    「第二件事是鞑靼政府希望能租用我们的蒸汽商船,把他们在江南各村镇收集的钱粮运往京师。」罗伯逊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他们自己虽然有漕运船队,但他们的漕船受季风和洋流影响太大,只能在特定季节出海,航速也很慢。据说鞑靼政府户部那边催得很紧,想必鞑靼政府财政快要破产了,所以才求到了我们头上,希望能租用我们的蒸汽船。」

    包令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鞑靼政府要是破产了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他们不久前刚签了《通州条约》,欠著我们八百万两赔款,还有等值的军火订单。

    况且他们也愿意出运费,怡和洋行和宝顺洋行在上海泊著不少蒸汽商船,让他们承接鞑靼政府的漕运业务吧,正好也能赚一笔。

    再者,我们自己也有物资需要运往北方,天津的租界刚刚划下来,租界的建设也需要很多物资。」罗伯逊将雪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熄,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点头道:「我这就去给吴健彰答复,不过阁下,广东的事,您准备怎么处理?」

    包令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缓缓道:「我已经派阿礼国前往武昌探武昌政权的口风,广州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可也不能草草做决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帝国不会容忍这种羞辱,他们必须为今日所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罗伯逊郑重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一艘蒸汽通报舰缓缓靠上了上海租界的码头。

    舰身尚未停稳,阿礼国便已从舷梯上匆匆走下。

    这位英国驻华的资深外交官脸上写满了失落,包令派他去武昌试探武昌政权的口风,他去了,也回来了,但这一趟去了和没去没什么区别。

    阿礼国是上一任英国驻上海领事,在上海呆了这么多年他早已对上海熟门熟路。

    阿礼国进入上海,上海县城内的街道,不时能看到肩扛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头戴黑色圆筒,身著红衣,腿裹白色亚麻裤的英军招摇而过。

    早先鞑靼政府很反感洋人入城,至少在阿礼国担任驻上海领事的任内,除了阿礼国本人和必要的领事馆工作人员,外国人进入上海县城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情。

    随著鞑靼政府江南局势的糜烂,以及《通州条约》的尘埃落定,鞑靼政府官员已经不再如以前那般反感英国的军队进入上海县城,反而心存借洋兵之力守城的意思,只是没有明说出来。

    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二楼,包令正研究著远东的局势,门被敲响了,获得进入许可后,阿礼国走进了办公室,摘下礼帽,朝包令微微鞠了一躬。

    包令转过身来,只瞥了一眼阿礼国的表情,心中便已了然。

    包令说不上有多意外,他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

    看到阿礼国灰头土脸地回来,包令心头那股郁气还是不由自主地翻涌了上来。奇怪的是他对阿礼国本人倒没有从前那般厌恶了。

    去年在中国北方作战最艰难的时候,他一度对眼前这个撺掇他北上进行军事冒险的驻武昌领事极其反感,甚至动过将这个讨厌的人调走的念头。

    但随著《通州条约》的签订,结果总算是好的,没有影响到他未来的仕途,包令对阿礼国的态度也逐渐好转。

    况且阿礼国在通州谈判期间也确实出了不少力,至少在对鞑靼政府的条约条款上是尽心尽力的。如今包令对阿礼国虽谈不上很器重,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看到这张讨厌的脸就想发火,就想把靴子狠狠塞进他嘴里。

    包令示意阿礼国坐下,开口问道:「怎么,那位北王态度倨傲,没谈出什么结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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