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往死里操练也打不过啊
赛尚阿看著那些从德胜大营归来的兵丁三三两两地散入营中的烟馆赌档,良久无言,最后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点名!」
听到点名二字,赶来迎接赛尚阿、张芾、福诚等人的永和大营绿营军官,团练头目们浑身一激灵,他们清楚现在点名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应付过去的,纷纷擡眼看向福诚,向福诚求助。
福诚心知赛尚阿今日是要铁了心的要查营,福诚自己现在都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永和大营内的总兵、将备和团练头目们。
福诚见从赛尚阿那张老脸上看不到丝毫转圜的余地,只得咬咬牙,冲著围拢在他周围的永和大营内的总兵、将备和团练头目们喝道:「都聋了不成!听不懂中堂大人的话?!取花名册,点名!」见永和大营内的总兵、将备和团练头目们不为所动,没奈何,福诚只得动用他的提标。
提标标兵们轰然应了一声,手按腰刀,杀气腾腾地冲进永和大营。
福诚亲自带著人,从营门走到校场,一路嗬斥著,将那些窝在烟馆、赌坊、茶馆、妓院里的兵丁练勇往外轰。
一时间营内鸡飞狗跳,馆棚内的麻将牌九茶具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几个涂脂抹粉的窑姐儿尖声叫骂著从棚子里蹿出来,衣裳不整地往营外跑。戏上的梆子戏也停了,伶人们抱著锣鼓家什四散而逃。折腾了足足快一个时辰,永和大营的校场上才稀稀拉拉地站出了一片人。福诚手捧花名册,领著幕僚、提标亲兵逐营逐哨地唱名点卯。
每扯著嗓子喊一个名字,底下的兵丁便懒洋洋地应一声到。
喊了三五个名字,赛尚阿便发现了不对劲,那些应声的「兵丁」里头,有几个明显是年过五十的老头,须发皆白,站都站不太稳,身上的号褂明显是新套上去的,领口的纽禅都没来得及系全。
还有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一看就是军营附近讨饭的乞丐,脚上殴拉的还是露著脚趾的破草鞋;还有些面熟的分明是附近摆摊的小贩,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拉来凑数。
赛尚阿统带陕甘兵勇已有五年,他现在即便不看,光听声也能听出口音归属,点的明明是陕甘兵勇的名字,应的口音居然是南方口音。
好啊,永和大营的这些人,不仅当他赛尚阿瞎,还当他聋。
张芾站在赛尚阿身旁,越看脸色越难看,低声对赛尚阿道:「中堂大人,这些人这些人分明是临时拉来充数的;……」
赛尚阿面皮上的肌肉不断抽搐著,白了张芾一眼,冷声道:「我不聋也不瞎。」
花名册翻过一页又一页,唱名声越来越沙哑。
点卯的结果很快呈到了赛尚阿面前:永和大营在册陕甘兵勇员额七千二百五十人,实际到场应名的只有四千五百余人。即便是这四千五百余人,也不全是永和大营的兵。
福诚站在赛尚阿面前,手里捧著花名册,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淌,战战兢兢地向赛尚阿汇报说道:「中堂大人,这永和大营,全营在册七千二百五十人,实到四千五百二十三人。」
说到这里,福诚顿了顿,又硬著头皮补了一句:「其中陕甘口音者,约占七成上下………」福诚话说得已很委婉。
所谓陕甘口音者占七成,不过是瞒不下去了,婉转地承认了那四五千人里头有三成左右压根不是陕甘兵勇,而是从营地附近随便拉人来冒的。
赛尚阿、张芾、福诚三人站在校场边上,心里头早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还是被永和大营这些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的胆大包天给惊得呆住了。
他们三位上官就站在这里,提督幕僚、提标标兵在营内穿梭唱名,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这些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居然敢花钱雇附近的乞丐、流民、小贩穿上号衣来冒名顶替。
德胜大营那边的军官至少还是从别的营调了兵丁来帮忙应卯,顶替的人至少是当过兵的,站勉强也有站相,口令也听得懂。
而永和大营这边,直接到大街上花些铜钱雇了一帮叫花子来凑数。
这已经不是吃空饷、喝兵血的问题了,简直是把钦差大臣、江西巡抚、江西提督全都当傻子耍。赛尚阿看著面前这些歪歪扭扭、站没站相的「陕甘兵勇」,忽然冷不丁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福诚。福诚被赛尚阿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咬著后槽牙,黑著脸冲提标亲兵们厉声喝道:「筛查!一个一个筛!不是陕甘兵勇的,全给本提揪出来!」
提标标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队列中,一个个盘查。
口音不对的先揪出来,手脚细嫩不像是扛过刀枪的揪出来,身板瘦弱站都站不稳的揪出来,年纪不对的也揪出来。
那些被揪出来的乞丐、流民、游手、小贩们倒也赖得很,见瞒不过去,索性自己扯下号褂往地上一丢,伸手问提标亲兵要工钱:「总爷,说好的应个卯一百文钱,现下卯也点了,工钱总该结了吧?」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场面几乎失控,好在福诚的提标标兵也不是善茬,足够彪,镇住了那些乞丐、流民、游手、小贩。
筛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福诚拿著重新统计过的数字,走到赛尚阿面前,向赛尚阿汇报说道:「中堂大人,经过筛查,永和大营真正在营、能确认身份的陕甘兵勇,只有三千二百二十人。」
七千二百五十的员额,实到只有三千二百二十人,连一半都没有。
赛尚阿又命查点驻防于永和大营的九江镇总兵马济远所部江西九江镇营勇。
九江镇营勇的驻地紧邻永和大营,这些兵丁从九江一路败退到南昌,本就是败军之兵,如今在南昌驻扎了四年多,早就和永和大营的陕甘兵勇混成了一锅粥,吃喝嫖赌抽大烟的恶习一样没落下。点名的结果出来,赛尚阿连发怒的心力都没有了。
九江镇营勇在册兵勇员额三千人,实到只有一千三百人。余下的不是泡在烟馆里抽得人事不省,就是跑到城里的酒楼妓院逍遥去了,或者做自个儿的营生去了,根本寻不著人影。
赛尚阿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望著眼前校场上那些东倒西歪、兵不像兵、勇不像勇的兵勇。这些人就这么站著,目光呆滞地看著面前的三位上官,眼神里头没有敬畏,没有羞愧,甚至没有对上官的恐惧,只有麻木。
赛尚阿的目光从这些兵丁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站在队列前面的永和大营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和各路团练头目身上。
赛尚阿走到一名参将跟前,抽出这名参将锈迹斑斑的职官刀,嫌恶地瞥了一眼,狠狠掷在地上。「短毛发逆不日即将兵临南昌,北面九江、南康已为其所踞,西面袁州府彭勇所部短毛已下临江,正顺江而下。
短毛发逆有南北夹击南昌之势,南昌危在旦夕。」
众总兵将备鸦雀无声,并未人附和赛尚阿的高调。
言及于此,赛尚阿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斥责道:「你们就打算这么迎接短毛发逆的兵锋么!嗯?天天吃喝嫖赌抽,也不操练士卒,反倒卖军械资敌,把好端端的营盘变成了闹市!你们摸摸自己的心窝子扪心自问,你们还像是我大清的兵勇么!」
前排的几个绿营军官被赛尚阿训斥得身子晃了晃,低下了头。
后面的兵丁们也在赛尚阿的咆哮声中稍稍站直了些,眼底的麻木之色中总算多了一丝不安之色。然而就在赛尚阿怒斥的余音尚未散尽之时,一个不高的声音从军官行列中幽幽地飘了出来。「还操练个啥……把人往死里操练也打不过短毛啊……」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江西九江镇总兵马济美。
马济美当年驻守过九江府,九江一战被北殿大军打得丢盔弃甲、一路从九江府逃到南康府、又由南康府溃至省垣南昌。
马济美和北殿大军交过手,对北殿大军的战力有著清晰直观的了解。
他清楚双方的差距已经不是靠训练和数量能弥补的。
他现在仍旧记得当初收九江的情景,短毛水师遮天蔽日地从大江上压过来,炮火密如雨点,他手底下的兵勇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就溃了。
那些短毛兵手里的铳打得又远又准,装填又快,器械精良还则罢了,关键是短毛兵还不怕死,根本没得打。
对阵短毛,那根本不是打仗,而是屠戮。
再者,即便是数量,湖北、江西等地的短毛正军和辅兵人数可一点也不比南昌的兵勇少。
这些年来马济美是眼睁睁看著北殿的势力从湖北蔓延到江西、湖南,又从湖南蔓延到广东,听说连广东的英吉利岛夷都被他们收拾了。
困守江西一隅之地的孤军又能拿他们如何?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九江镇总兵马济美一人,在场的多数陕甘、江西的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早没了对阵北殿大军的心气。
对阵长毛尚且能打一打,碰碰运气拿个功劳;如果面对的是新贼,还能压著打,多少有些胜算。而打短毛,则丝毫看不到有取胜的希望,还打个屁!
既然看不到希望,操训也不过是徒劳。倒不如过一天算一天,混一天是一天,反正在这南昌城,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方才赛尚阿质问众人还操训不操训,马济美本不想吭声,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想到九江镇的粮饷已经快一年没有足额发了,马济美还是忍不住嘟囔抱怨了一句,逞了口舌之快。
赛尚阿那句你们还是我大清的兵吗?让马济美很不服气,大清的兵不都这样?真当大清的兵都是以前陕甘兵那样啊?
再说,当兵吃粮,吃粮当兵,您老总得把粮饷开全了,兵才能有兵样。
马济美的声音虽然不大,在他看来不过是自言自语。
可方才校场上过于寂静,连风声都很小,他这句话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赛尚阿的耳朵里。赛尚阿转过身来,目光如北殿步兵铳上装著的铳剑一般刺向马济美。
「马济美!你方才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马济美被赛尚阿的目光刺得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收回方才的话,只是不再作声。
赛尚阿指著马济美,嘴唇哆嗦著,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觉胸口猛地一阵闷痛,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
他今天从巡抚衙门出发,先是德胜大营,再是永和大营,一路看下来,一路气下来,心里的怒火一层压一层,德胜大营外头是闹市,里头好歹还有个人样,他忍了。德胜大营的兵丁是从别的营借来充数的,他也忍了。
可永和大营这一路上看到的一切,烟馆赌坊妓院林立,军官倒卖军械火药,乞丐流民穿号衣冒名顶替也就罢了,堂堂总兵居然公开说操训了也打不过这等丧气话,还被他给听得真切。
马济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赛尚阿这只老骆驼。
赛尚阿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校场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兵丁们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身子晃了两晃,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赛中堂!」
张芾最先发现了不对劲,抢上一步去扶赛尚阿。
可张芾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赛尚阿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张芾和福诚同时抢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了赛尚阿的胳膊,才没让赛尚阿摔在地上。
赛尚阿的头歪靠在张芾的肩膀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牙关紧咬,已然人事不省。
校场上顿时乱作一团。福诚一边扶著赛尚阿,一边冲外头的戈什哈们嘶声吼道:「快!快把轿子擡过来!回城!速请大夫!」
轿子跌跌撞撞地擡了过来,张芾和福诚手忙脚乱地将赛尚阿塞进轿中。
张芾自己也钻进轿子里,扶住赛尚阿歪倒的身躯,用手帕给他擦著额头的冷汗。福诚翻身上马,冲提标亲兵们喝道:「前头开道!闲人回避!」
轿队急急掉头,沿著来时的路往永和门方向疾驰而去。
福诚策马随行,才跑出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狠狠瞪了还站在校场上的马济美一眼。
他策马折回几步,拿马鞭指著马济美的鼻子,咬牙切齿地低吼道:「马济美!你他娘的这张破嘴真毒!赛中堂若是有个好歹,你这颗脑袋本提第一个摘下来!」
马济美也没想到他这句话居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同他身边的同僚们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南昌以北三百余里的南康府府城。
南康府府城星子县附郭,位于后世之庐山市驻地南康镇,面积0.74平方公里,领四县。宋淳祐间,知南康军方岳始筑土城,元至正间为徐寿辉攻掠,城毁。
明正德七年改砖城,以其不耐雨水,不久又改石城,嘉靖间扩建东隅。崇祯六年增高,开挖护城河,引江水入濠。
清康熙三年修,嘉庆十六年重修。
这座赣北重镇四年前被北殿征赣大军攻克。
因其临水,水运便利,如今这里已成了林凤祥、李开芳一路北殿征赣兵马的主要集结之地。城外沿鄱阳湖西岸的滩涂地上,一座座营盘拔地而起,军帐绵延数里,炊烟随风扶摇直上,湖面上舟楫往来不绝,码头上设有专门为火轮船加装燃煤的加煤站。
虽说这一路征赣大军尚未正式发兵南下攻打江西省垣南昌,前方的侦察兵倒是日日回报从江西省垣方向传来的消息。
有一桩事,连林凤祥和李开芳这等身经百战的宿将都不曾料到,他们还没发兵,江西清军的兵勇倒先来了。
自大军在星子城集结以来,几乎日日都有清军兵勇拖铳携刀地从南边过来投诚。
起初还是三三两两的散兵游勇,到了近几日,竞有一哨一队的建制兵勇由哨官、队官、千把领著,成群结队地主动北上归降。
鄱阳湖以东的饶州府前线,以南昌镇饶州营为主的当地绿营、团练前往鄱阳湖东侧的都昌县县城就降。鄱阳湖以西的建昌县前线,驻防于此的主力清军为客军,以陕甘兴汉镇左营、右营及河南河北镇王禄店营绿营为主。
这些客军连同本地团练,北上前往鄱阳湖西侧的九江府德安县就降,旋即被送往后方的南康府府城星子城郊的战俘营进行甄别安排。
星子城郊的战俘营本来是为正式开战后收容南昌的清军俘虏所修建,岂料还未正式开战,星子城郊的战俘营就热闹了起来。
刚刚抵达星子城不久,负责管理战俘的战俘管理处处长陈南山下船后屁股还没坐热乎,就不得不忙碌了起来。
而这些还只是前线的江西本地绿营和团练。
真正让林凤祥、李开芳感到意外的是那些从更南边来的投诚清军。
江西省垣南昌附近的陕甘兵勇,本地绿营团练来投诚的也不少。
这些人可不是被大军压境之下临阵决定投降的,而是专门从南昌城郊驻地北上,专程赶来投降的。起初前方负责侦察的北殿侦察兵路上碰到这些从江西省垣南昌方向成建制赶来的清军,以为是赛尚阿、张芾、福诚等人派来的援兵,想要避开他们。
岂料这些清军兵勇一路追著北殿的侦察兵要投降,在确认对方确实是来投降的后,前线的北殿侦察兵哭笑不得。
只得由几名、十几名侦察兵压著数十乃至上百名清军前往德安县城,由德安县的驻军押解至南康府府城星子城郊的战俘营,引起沿途百姓侧目而观。
七旅二团三营营长周德荣在四年前北殿大军攻打湖口县的石钟山战役期间,于湖南被北殿大军俘获,在战俘营里受了半年的教化,遂诚心归顺,随军征战至今。
因其是陕甘兵勇出身,江西清军无论是本土兵勇还是客军,皆有较重降心,李奇遂遣其前往南昌府对陕甘诸营策反劝降。
周德荣不负众望,只去了小半个月,回来后便直奔星子城郊的战俘营,身后跟著一支长长的队伍。但见八百余名陕甘兵勇排著还算整齐的队列,推著车上满载火药、铅弹、粮秣的驴车、独轮车如赴集赶圩一般自在,望星子城郊的战俘营方向而来。
这些陕甘兵勇被周德荣押解到星子城郊的战俘营,脸上非但不见惊惶,反倒有几分如释重负之色,一路上还有人问周德荣北殿的饷银发得及时不及时、能不能吃饱饭、烟膏子让不让抽。
李开芳正和林凤祥在星子城德星门的城楼上议事,远远望见周德荣带著那八百多陕甘兵勇过来,见那些清军兵勇不逃跑反而十分从容,脸上满是诧异之色。
前几日从南面北上来降的清军兵勇少者数十人,多者小几百号人。
一次大几百号陕甘兵勇未战便成建制归降尚属首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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