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内外俱困
登上章江门城楼,赛尚阿凭栏远望,南昌千古名阁滕王阁赫然出现在赛尚阿左前方。
赛尚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滕王阁,目光落在章江大营上。
章江大营是这段时间里为数不多没有出现逃兵溃勇的大营,只可惜这样的大营只有一个。
仅指望章江大营的万余陕甘兵勇坚守南昌,哪怕是放弃南昌城外围所有的阵地,退守周长二千三百七十六丈有奇的南昌城垣也是不够的。
章江大营以北的赣江江面上,往来逡巡的各色舰船令人目不暇接,只是这些船都不是大清的舰船,而是短毛发逆的舰船。
目下赛尚阿唯一能够掌握的一支水上力量,南昌水营连人带船都悉数藏身于抚河之内,避战保船保勇,不敢出击赣江,迎战短毛发逆的水师。
那些喷吐著黑烟的火轮船,大的有数丈之长,烟囱吐出的黑烟在江面上空汇聚成一道道乌黑的烟柱,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小的也有两三丈,船身窄长,吃水极浅,在江面上来回穿梭,迅捷如水蛇。船身巨大,在一众中小型舰船中犹如鹤立鸡群的汉阳号、汉口号两艘排水量四五百吨上下的明轮武装战舰两侧黑洞洞的火炮炮口在日光下泛著冷冽暗沉的金属光泽,即便隔著六七里远的距离,赛尚阿也能感觉到那些炮口散发出来的杀气与寒意。
大大小小的火轮船在赣江的江面上铺陈开来,如同一道活动的锁链,从南昌城北一直延伸到城南,将南昌通往外界的水路航道彻底锁死。
没有一条船能从水面上进出南昌城,哪怕是一条小舶板,只要稍微靠近江心,便会有北殿的巡逻快船呼啸而至,用火铳和炮口把它击沉或者逼回岸边。
南昌城这座依水而生、因水而兴的千年古城,此刻变成了一座被水困死的孤岛。
赛尚阿扶著望江楼的栏杆,眼睛死死地盯著江面上来往穿梭的火轮船,一动不动。江风从赣江上灌过来,吹得行袍的下摆迎风猎猎作响。
福诚站在他身侧,也不说话,只是搀住了赛尚阿的胳膊,扶著对他有知遇之恩,一路将他从总兵提拔到提督的赛尚阿,生怕一阵大风吹过来,把这位已经瘦成了纸片人的中堂大人吹倒。
各省巡抚兼任的「提督军务」不算在内,大清共有水陆提督十五员,而全国总兵定额约为有七八十员。最终能够得以实授提督的总兵官,不过十之一二。仅凭此一条,福诚对赛尚阿还是心存感激的。沉默了许久,赛尚阿终于开口了:「这就是当初李鹤人要向洋人购买的火轮船啊。「
一直在侧默不作声地陪著赛尚阿的福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赛尚阿说的是谁。
李鹤人即李孟群,李孟群督办江西团练之初,就已经意识到了水师的重要性,屡次建议、请求赛尚阿购置西洋火轮船以加强江西水域的防务,并亲自奔走于上海口岸,与洋行接治,考察过西洋火轮船的式样、价格、性能,并购置有两艘宝顺洋行的火轮商船。
李孟群甚至草拟了一份详细的购置章程给赛尚阿过目,购多少船、配多少炮、花多少银两、如何操练,条分缕析,极尽详备。
赛尚阿不是没有意识到水师水营对于守江西的重要性,面对李孟群当初呈递给他的一应章程建议,赛尚阿也不是没有行动过。
只是考虑到自己不谙熟水师,身边的亲信、旗人也无人通晓水师之务。
赛尚阿担心李孟群的这支水师一旦建立起来并坐大,难以控制驾驭,心存忌惮。
虽说赛尚阿没有反对李孟群购买西洋火轮船,雇佣西洋船员以增强江西水防的实力,表面上反而是对李孟群购置西洋火轮船以加强江西水域的防务之议持支持态度,并允许李孟群先置办两艘西洋火轮船看看效果。
但赛尚阿对此事的态度始终暧昧不决,并未大力支持李孟群购置西洋火轮船,即便是李孟群已经购买到手的两艘火轮船,也因湖口等地的失守,迟迟未能开赴南昌交付。
想到北殿自己都能造火轮船了,而他赛尚阿的两艘火轮船仍旧只存在于纸面上,并不能给予此次守卫江西以实质性的帮助,赛尚阿心中五味杂陈。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火轮船。」赛尚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面上那些喷著黑烟的北殿舰船,声音里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有懊悔,有羡慕,有悲凉,乃至三者皆有之。
「我们的火轮船置办得太迟了,若是当初我大力支持李鹤人督办江西水营,购置西洋火轮炮舰,雇佣洋员,或许今日不会如此狼狈,连南昌城都出不去吧。」
赛尚阿寻思著如果在那个时候,哪怕只是拨出几十万两银子,购置几艘火轮船,聘期个洋人教习、船员,师夷长技以制贼,训练出一支像样的水师,也绝不至于窘迫到今天这个地步。
短毛发逆最早的火轮船舰队也不过是购买了洋人的四艘火轮商船组建而成。那时候大清若是也买上几艘,不说在长江上压制短毛发逆,至少不至于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偏偏下不了决心,眼睁睁地看著北殿从缴获洋船开始,到仿造洋船,再到自行设计建造,一步一步地把水师从一个舶板拚凑的小船队,发展成了今天这样一支足以封锁大部分长江水域的强大舰队。念及于此,赛尚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弓成了一个虾米。
福诚慌忙掏出帕子递过去,赛尚阿接过来捂在嘴上,咳了几声后拿开。
福诚瞥了一眼帕子上那块血迹,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低声劝慰道:「中堂大人,这里江风太大,您身子要紧,还是先回去吧。」
赛尚阿苦涩一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自嘲与悲凉。他扶著福诚的手臂,正欲走下城楼回府,强打精神收拾南昌这个烂摊子。
下楼途中,城北北兰寺方向的异常引起了赛尚阿的注意。
北兰寺曾经是南昌文人墨客雅集之地,如今寺中僧人早已逃散一空,寺内驻扎著一支陕甘固原提兵勇,会同德胜大营的兵勇以拱卫南昌城北郊。
然而此刻吸引赛尚阿目光的,并不是北兰寺本身。
北兰寺上方的天空中,悬浮著一个奇异的物体。
那东西通体浑圆,下悬吊篮,远远望去,有几分像民间中秋时节施放的孔明灯。只是它比孔明灯大了太多,即便隔著数里之遥,赛尚阿也能估摸出那球状物体足有一间屋子大小。
此物正悬在半空中,安安静静地挂在天幕上,像是天穹睁开的一只眼睛,冷漠地注视著脚下的南昌城。赛尚阿擡手遥指那悬浮之物,问道:「那是何物?又是短毛发逆捣鼓出来的奇技淫巧?」
福诚顺著赛尚阿的手指望去,看见北兰寺上空那只悬停的球体,面色一沉。
他这些天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也派人打探过,只是北殿大军对那边守备极严,根本靠近不得。「回中堂大人,卑职探查此物已久。」福诚低声禀道。
「自打五天前,这孔明灯似的玩意儿就在天上飘著了。卑职用千里镜在北兰寺塔楼上观察过此物,短毛用绳索系著它收放,下面吊著个篮子,篮子里头有短毛兵,借这个东西升高,拿千里镜窥伺咱们南昌城。」赛尚阿听著,面色愈发凝重。
「更可恨的是。」福诚咬牙切齿道。
「短毛把这玩意儿放在北兰寺以北的阵地上,刚好在我方大炮射程之外。咱们城头城外的红衣炮够不著它,劈山炮更不用提。卑职派了几拨人想摸过去把它打了烧了,可短毛非常重视那玩意儿,在那玩意儿周围布了重兵,根本近不了身。不然早把它打下来了。「
赛尚阿死死地盯著天边那个悬浮的黑点,隔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这么说来,南昌城里的每一寸地皮,每一座营房,每一处粮仓,乃至我赛尚阿站在这里,他们也都看见了?」
福诚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赛尚阿颓然垂下了手,说话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福诚。」
「卑职在。」福诚应道。
「你说。」说著,赛尚阿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著福诚。
「南昌城,我们守得住吗?」
福诚身子一僵,面露难色,几次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硬著头皮说道:「只要南昌军民万众一心,在中堂大人的坐镇之下,定能守住南昌城!「
「福诚啊福诚。」赛尚阿苦笑著摇了摇头,「你不实诚啊。」
福诚脸色一白,连忙躬身解释道:「中堂大人...「
「罢了,不必解释了,你也是一片好意。」赛尚阿摆了摆手,打断了福诚。
「你我久镇南昌,南昌城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还没有数?军民万众一心?南昌城里头有多少人巴不得短毛明天就打进来,你当真不知道?「
福诚垂著头,不敢吱声。
赛尚阿继续说道:「我近来身子骨是不好,可我的脑子还是清醒的,我最近可是听说了不少风声。南昌城里头有好些人,正在和短毛发逆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南昌外有强敌,内有内贼,何谈军民万众一心之说?」
福诚神色一凛,犹豫了片刻,终于松了口:「回中堂大人,卑职确实有所察觉。江西团练大臣陈孚恩、江西布政使陆元娘,这两个老东西最近确实不老实。
前些日子卑职的手下查到,陈孚恩府上夜里常有生人出没,来路不明,逗留甚久方去。陆元娘那边也不干净,他的幕僚曾私下拜访过几个与短毛有往来的南昌商人,详谈了什么无从得知,就连程家也不安分。只「只是什么?」赛尚阿眉头一皱,沉声追问道。
「只是卑职没拿到实证。江西局面目下又得靠他们维持,卑职担心打草惊蛇生乱,没敢擅自做主。「赛尚阿静静地听完,冷笑了一声。
「怕不止这两个人。」赛尚阿阴沉著脸。
「当初前明降将金声桓、王得仁就是在南昌降而复叛,汉人终究还是不能信,陈孚恩、陆元娘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两片大叶子,水底下还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南昌城内忧外患,我也无此心力整肃南昌内务,南昌城是守不住了,不过即便我们守不住,我们也不能将南昌城完好无损地交给短毛发逆!」
福诚心中一紧,擡头看著赛尚阿,福诚忽然看见赛尚阿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那是他许久没有在年老衰朽的赛尚阿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一丝厉色,狠厉之色。
福诚心头一凛,擡眼看向赛尚阿,询问道:「中堂大人的意思是?」
「我意已明。」赛尚阿态度决绝地说道。
「纵然守不住南昌,也不留南昌一人粒米予短毛!」
赛尚阿虽然现在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他并不对能守住南昌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既然南昌守不住,那便退而求其次,不让短毛发逆得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南昌,这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为大清朝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福诚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擡眼看向赛尚阿,只见这位六十三岁的中堂大人说出这番决定数十万人生死的言语之际,表情异常地平静。
既有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破生死的淡然,不过更多的是豁出一切之后才会有的决绝。
福诚跟随赛尚阿多年,深知赛尚阿行事向来谨慎稳重,甚至因为瞻前顾后而错失过不少良机。可方才赛尚阿的言语给福诚的感觉与过往那个犹疑不决、徘徊瞻顾的钦差大臣判若两人。
福诚忽然意识到,当一个人看开不再对活命抱有希望的时候,他反而获得了某种可怕的力量,变得无所顾虑与畏惧。
赛尚阿今年六十有三,历仕嘉庆、道光、咸丰三朝,从一个小小的笔帖式一路爬到协办大学士、钦差大臣的高位。
他自己已经活得够久了,够好了,况且他家人又都不在南昌,于赛尚阿而言,死在南昌不算什么,还能在咸丰那里博得一个身后美名荫萌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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