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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少陵台秘议


第596章  少陵台秘议

    殿中众人一起看著高菜,都是神色期待。

    南方近期都是好消息,如朱寅殒命天竺、郑国望背叛南京伪朝、申时行和赵志皋等人揭竿而起——

    很多人都认为,攻灭伪朝、再统天下的良机已经来临。

    所以这段日子,北朝一直在调兵遣将,抽调京畿、中原、山西、山东的兵马,拼凑了十万大军,筹备第二次南征。

    第一次南征,叛将戚继光率军附逆,平白损失了一支大军。

    这第二次南征,万万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为了这第二次南征,京畿、山东、北直隶等地的精兵被抽调大半,还要防备辽东的李成梁,兵力捉襟见肘,不敷使用。

    南征大军必须要速战速决。

    眼下,又有什么好消息?若说打胜仗那绝无可能。大军出发没多久,都没有过长江,何来捷报?

    「太后。」高双手奉上密报,「朱寅唯一的儿子,朱君瀚死了。朱寅这个乱臣贼子,不但自己死在天竺,还报应到他儿子身上。这才一岁,就夭折了。」

    「还有,徐渭、戚继光等一干朱党心腹,也都突然暴毙。伪朝群龙无首啊。」

    当真?李太后神色一喜,接过密报一看,环顾众人笑道:「这幼儿夭折,属实可怜呐,阿弥陀佛。可这孩子夭折倒也是好事,不然到时受其父连累,小小年纪也逃不过断头一刀。」

    高采赶紧拍马屁道:「太后菩萨心肠,连朱君瀚也怜悯,真是天下人的福气啊。」

    李太后容光焕发,气色极好。她将手中的密报交给高菜,「让几位先生也看看吧。的确是大好的消息,还不止一件哩。都说祸不单行、福不双至,可这不就是好事双至?」

    「本来朱寅虽然死了,可朱党还在。老身担忧朱党会拥护其子朱君瀚为主,继续和朝廷作对。现在好了,朱寅唯一的儿子死了,这乱臣贼子绝了后,朱党没人效忠,必然四分五裂。」

    「徐渭和戚继光又死了。南京伪朝大势已去了!只等大军南下,立刻就能传檄而定!」  

    众人也都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一起说道:「恭贺太后!」

    可是首辅王锡爵仍然一副浑浑亚噩、昏昏欲睡的模样。张位、沈鲤、张鲸、孙丕扬、

    石星等人的笑容,也都有些勉强。

    对于这看似好事、但实际上无法证实真假的消息,他们向来心存保留,不敢尽信之。

    太后笑容微敛,叹息道:「不过还是有些可惜,朱寅逆贼死在万里之外,人头被天竺人砍下来了,朝廷却是拿不到此贼的首级了。」

    「若是有他的首级,函送西苑让陛下看看,陛下的病说不定立刻就能痊愈。可惜啊可惜!」

    她说到这里,忽然看到老僧入定般的王锡爵,忍不住蛾眉一蹙,双手揪紧帕子,喊道:「王先生?王先生!」

    「啊?」王锡爵宛如梦中惊醒,神色懵然的说道:「太后有何分教?恕臣年事已老、颟顸无能,眼花耳背、精力不济啊。」

    高案递上密信,笑盈盈的对他说道:「太后当然是好事。王相公,这是刚收到的快马密报。元辅看了这个好消息,保管困意全无。」

    王锡爵当然早听到了,可他之前不相信朱寅会轻易死在天竺,此时也不相信朱君瀚、

    徐渭、戚继光等人也会轻易殒命。

    指望对方自己出事,未免太过乐观。

    他装模作样的拿起密报一看,顿时精神一震,拱手道:「终究是朝廷的福气,皇上的福气,太后的福气啊。原来,朱君瀚都死了。这一下,朱党再无依仗,只能树倒猢散。老臣恭喜太后!」

    太后暗骂一声老滑头,冷不丁的问道:「王先生以为,这些好消息可信么?」

    她其实心存疑虑,但她愿意是真,也就相信是真。

    王锡爵故意沉吟一下,很懂事的说道:「以老臣所见,大抵是确凿无疑了吧。可见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人在做,天在看。

    江宁氏这种乱臣贼子,不但祸及自身,还连累子孙,也算在劫难逃。」

    太后风韵依稀的脸上灿若朝霞,嫣然笑道:「王先生说的在理,可不就是这样么?乱臣贼子自有天收他,就算他不断子绝孙,老天也会让他断子绝孙。」

    「眼下好事连连,伪朝却是大势已去。这南征大军就更是席卷之势。眼下,杜松的大军到哪了?京畿兵马不多,南征大军要快去快回,可不能久悬南方。」

    原来,南征大军的统帅是王象干、杜松。这已经是北朝能找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了。

    王锡爵打起精神道:「回太后话,估算行军进度,南征大军估计过了淮河,快到扬州了。」

    太后点点头,「这么说,大军半个月就能过江了。为了渡江,这两年扬州一直在造江船,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兵部尚书石星道:「臣已经咨问过大司空,工部说大多已经完工,可以渡江。兵部派人勘验,人还没有回来。不过,应该是够用了。毕竟不需要带太多粮草,江南有的是。」

    太后这才放心了,笑道:「等到灭了伪朝,平定叛乱,大明江山再次一统,就能请皇上回宫理政了。这些日子,皇上在西苑修养,身子果真好了许多,应该能禁得住那个坏消息了。」

    她所说的坏消息,当然是朱常洵早就殒命。而如今的「朱常洵」,只是个安慰皇帝的冒牌货。

    此事,迟早要告诉皇帝。只能隐瞒一时,不能隐瞒一世。

    高立刻乖巧的附和道:「爷爷龙体的确大为好转,爷爷之前在乾清宫极少走动。可是到西苑后,经常钓鱼养兽、游山玩水,气血活了,人反倒精神了许多。」

    他说的也是实话。皇帝的身体的确好了很多,走路步伐都轻便了些。

    太后忽然想起一个人,「那驻扎庙岛的——」

    石星接口道:「海明月。」

    「对!」太后一拍扶手,「拟旨,把好消息告诉那个海明月,以安其心。再要她严防死守,别让伪朝的舰队闯入天津卫——」

    说到这里,她忽然打住话题,目光有点阴沉。

    「海明月终究是海盗出身,一日做贼,难免终生做贼。此女真的可靠么?」

    「回太后话。」掌管锦衣卫的外戚李铭义出班奏道,「臣派人查过,秘密拉拢海明月的部将刺探消息,她的确是可靠之人。她不止一次在关帝像面前对部下说,身为汉人,要忠于大明!绝不会背叛大明!」

    「说得好。」李太后神色赞许,「绝不背叛大明!这也是个有志气的奇女子。高采!」

    「奴婢在!」高菜上前,「请圣母娘娘示下。」

    李太后道:「从大内选一套宫样的头面、一套妆奁盒子,派人送到庙岛赏赐给她罢。」

    「奴婢遵旨!」高领命,「海明月这是多大福气,居然能得了太后的亲自赏赐。她这是脚盆洗脸,好大的面子啊。」

    殿上众人正说到这里,忽然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脸色凝重的入殿,手持一封塘报,一看就是六百里加急。

    按照常理,兵部的军事塘报一般先呈送内阁和司礼监,再以奏章的形式上奏。

    可是车驾清吏司的郎中,这次是直接将塘报送到朝议上。这说明事情重大!

    「太后,刚到的六百里加急!」

    「出了什么事?」大司马石星三步并作两步走,从下属手中接过塘报一看,立刻脸色阴沉。

    「太后,申相公、赵相公他们——败了!」

    北朝君臣闻言,都是心头一震。

    什么?败了?这么快就败了?不是号称二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吗?怎么说败就败了?

    王锡爵、张位、沈鲤三人,却是波澜不惊,似乎并不意外。

    「这么快?」李太后的声音干巴巴的,「到底怎么败的?」

    石星说道:「七日前,播州军、赣军反戈,联合戚继光包围句容城。申长洲、赵兰溪等人,只能弃甲出降。然后,大军就地遣散,把总以上全部槛送南京——」

    「还有就是,朱君瀚、徐渭、戚继光等人,都活的好好的,没有死。之前的所谓好消息,原来不实!」

    李太后的脸顿时拉的老长,语气满是霜意:「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竟是说败就败,可见申时行他们也真是年老昏聩,颟预无能。」

    王锡爵听了她这话,竟是格外感到刺耳。

    太后越说越怒,「不是说朱君瀚、徐渭他们都一命呜呼了吗?这才多大一会儿,怎么又活蹦乱跳了?李铭义,你们锦衣卫还靠谱么!这就是锦衣卫的消息?你是怎么办差的!?」

    李铭义吓得一个激灵,两腿一软的跪下,「姑母大人——」

    「谁是你姑母!」李太后厉声喝道,「这是朝堂!老身是大明朝的皇太后!」

    「太后息怒!」李铭义脑袋在水磨金砖上磕的砰砰响,「臣战战兢兢,无一日敢懈怠,只是伪朝狡诈,故意泄露假消息——」

    「还在狡辩!」太后恨其不争的指著他,「自从你管了锦衣卫,朝廷快变成了瞎子、

    聋子!锦衣卫用的都是什么货色,你打量老身真的不知么!郑国望之前是怎么打理锦衣卫的?她一个女子,竟强你十倍!」

    李铭义羞的无地自容,干脆以头触地,不敢抬首。

    但他心中也不惧。太后是自己的嫡亲姑母,难道还能杀了自己?骂一通也就是了。之前的好消息都是假的,让姑母大人白高兴一场,总要有人担责不是?

    果然,太后一脸嫌恶的挥挥手,「回去好好反省!罚你一年俸禄!戴罪立功!退下!」

    「是!」李铭义松了口气,「臣谢太后隆恩!」

    说完磕头退出。

    群臣见状,不禁都有点失望。李铭义管著锦衣卫,刺探南方情报是头等大事,可他搞到的都是假情报,这难道不是渎职之罪?

    换个人,别说继续当指挥使,早就下狱治罪了。

    可李铭义只是不痛不痒的罚俸。

    李太后发作完自己的侄儿,心中那口恶心欲呕的闷气,总算疏散了一些,语气缓和下来:「老身原以为,申先生和赵先生他们举义起兵,王师趁机渡江南征,内外联合自可一鼓荡平。谁知王师还没有过江,他们就降了。本来好好的事情,偏就一日三变!」

    「太后。」张位说道,「既然申长洲、赵兰溪等人已经无法指望,那这南征的胜算也就大打折扣。万一败了,那就更是雪上加霜。是以臣以为,应该暂停南征,让大军先撤回来自保。」

    「撤回来?不打了?」太后很不高兴,「那军心士气还要不要了?十万大军南下,一旦撤军回来,要白白损耗多少粮草?」

    张位很是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计较损耗的粮草?

    申时行他们都败了,此时继续南征还有什么意义?过江都难!朝廷还能败的起吗?

    沈鲤也道:「太后,臣也以为,眼下南方没了同盟相助,王师独木难支,戚继光又能腾出手来,南征胜算渺茫啊。杜松是戚继光的对手吗?」

    「他要是葬送了这十万精兵,朝廷靠什么自保?为今之计,宜稳不宜险,宜受不宜攻。」

    「老身战意已决!」李太后怒道,「朱寅那贼子,未必真的死了!老身如今对这些好消息,已经不敢信了。若是朱寅不但没死,还率大军回来了,朝廷还有南征的希望么?」

    「趁著眼下他没有回来,南征还有胜算。若他真回来了,南征就更难了。」

    高采不禁心中发毛,「太后是不是过虑了?寅贼肯定死在天竺,全军覆没了——」

    「你亲眼看见了?」太后语气森然,寒意逼人,「所谓朱寅全军覆没,身首异处,还不是听人说的?万里之外的事情,天知道!」

    「朱寅如此奸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朝廷都拿他没辙,天竺人就三下五除二的灭了他?难不成,天竺人比朝廷还厉害?」

    「老身恨不得他被千刀万剐,抽筋剥皮。可老身越来越不信,此獠真就死在了天竺!」

    此话一出,群臣都是心中悚然。

    若是朱寅还活著,某天率大军凯旋而归,那会是何等局面?

    想想都不寒而栗!

    太后感到身心俱疲,不禁有些后悔之前对付郑氏。她环顾殿下群臣,忽然悲哀的发现,竟无一人能挽狂澜于既倒,竟无一人能扶大厦之将倾。

    就是首辅王锡爵,也整天装糊涂混日子,票拟大权都放弃了。

    「王先生。」太后还是点到了王锡爵,「你以为如何?是撤回大军,还是继续南征?」

    王锡爵十分为难。因为眼下这种局面,他也委实难以决断。

    他只能叹息一声,苦笑道:「太后方才所言,怀疑朱寅并未殒命,还有可能回来。若真如此,那老臣以为,只能继续南征。或许,这也是最好的机会了。」

    「若是朱寅真的兵败身死,那么南征同样宜早不宜迟。因为,朱君瀚一日比一日大,对于朱党而言,辅佐朱君瀚同样能保住荣华富贵。那就不能等了,趁著朱君瀚还没有得到朱党的完全效忠,南征!」

    王锡爵这个建议,的确也算老成谋国之言了。

    无论朱寅是不是兵败身死,只要他儿子朱君瀚还在,南征就宜早不宜迟。推迟一天,朱君瀚的地位就稳固一分。

    「那就继续南征吧。」太后见王锡爵的意见和自己一样,终于下定了决心,「没有申时行他们的义军相助,朝廷同样能南征灭贼!」

    山东,兖州府,府城滋阳。

    二月丙辰,春雨氤氲,齐鲁空蒙。

    滋阳城西五里的少陵台,是诗圣杜甫曾经吟词驻足之处。后来,本地士绅修建少陵台,已有数百年历史,遂为本地一处古迹。

    今日春雨连绵,少陵台行人稀少。可台上仍然来了一群蓑衣斗笠的游客。

    这些人看著不像是吊古雅集的士子,也不像是路过的外地行客。

    他们携带酒菜登上少陵台,进了清冷的古亭之中,便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是年约三旬、身材高大的精干男子,生的鹰目浓眉,赫然正是魏忠贤。

    两边分别坐著四个精壮汉子,都是本地绿林香门中响当当的招牌。

    张廷、周印、陈灿、徐鸿儒!

    众人喝了几杯酒,魏忠贤看看亭外周围的雨幕,放下酒杯说道:

    ——

    「诸位兄弟,万事俱已准备妥当,这次少陵台会,只议两件事。第一,起事之后,用什么国号、旗帜、服色!」

    「咱们是要开基立国的,要想号令天下英豪,当然要树旗立号,和朝廷分庭抗礼!」

    「第二,所谓蛇无头不行。咱们要推选出一位有帝王气运的主公,带领大家打江山!

    」

    PS:魏忠贤为何有这两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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