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文鸳23
转眼到了入伏时节,圣驾移驾圆明园避暑,允礼与文鸳也随一众宗室一同入园居住。
圆明园景致开阔,水榭连绵、荷池成片,处处清幽,比京城凉爽许多。
园里规矩松散,不比宫中森严拘束,日常自在许多。
初入园那几日,文鸳新鲜得很,日日兴致勃勃缠着允礼出门闲逛。
允礼事事顺着她,日日带着她四处游玩。
白日里陪着她登临水榭、看满池荷花盛放,又带她乘画舫游湖。
小船轻摇,碧波荡漾,风吹荷叶簌簌作响,满目清凉。
湖边浅水处莲蓬初熟,允礼便亲自弯腰替她采摘鲜嫩莲蓬,剥出清甜莲子给她解馋。
山间亭台、溪边小路、赏花苑、听雨轩,能逛的景致几乎都陪着她逛了个遍。
文鸳玩得尽兴,每日眉眼都带笑意,只觉圆明园处处好看,比京城有趣百倍。
可连着玩了几日,日头越来越毒,白日酷暑蒸腾,哪怕临水也依旧闷热。
文鸳本就怕热,连日走动下来,腿脚发酸,满身燥热,渐渐没了兴致,整日恹恹的,很是不高兴。
允礼瞧出她疲累烦躁,心疼不已,轻声哄她。
“是我不好,日日带着你在外奔波,累着你了。往后白日日头最盛的时辰,我们便在殿中纳凉歇息、看书作画,不出门走动。等傍晚日头落下、晚风微凉,我再陪你出来散步吹风,好不好?”
文鸳一听,瞬间舒展眉眼,立刻点头应好。
自此二人便换了作息,白日躲在殿中避暑清闲,傍晚才出门游赏,日子过得松弛惬意、安稳自在。
圆明园不比深宫,约束极少,各家宗室、嫔妃偶遇闲谈都是常事。
文鸳闲来无事,常常去找同住园内的富察仪欣说话散步。
而雍正居于园中,时常空闲,便常常传召允礼近身相伴,有时对弈下棋,有时一同赏字画、论诗文、闲谈古今。
这日傍晚,晚风微凉,暑气渐消。
文鸳与富察仪欣并肩沿着荷池散步,一路说说笑笑,闲聊天气景致。
行至垂柳小径,迎面正好遇上缓步走来的甄嬛与沈眉庄。
四人狭路相逢。
位份规矩分明,富察仪欣与甄嬛、沈眉庄同是贵人,彼此微微颔首即可。
可文鸳是果郡王嫡福晋,后宫所有嫔位以下的嫔妃见了她,皆需行礼请安。
甄嬛与沈眉庄不敢怠慢,立刻齐齐俯身,端端正正行了请安礼,垂首静待起身旨意。
偏偏文鸳见状,神色淡淡,仿若未见。
她既不叫起,也不看二人,依旧侧着头,自顾自和身旁的富察仪欣闲谈。
“这几日真是越发闷热了,亏得傍晚有风,尚能出来透气。”
富察仪欣本就素来不喜甄嬛与沈眉庄,此刻见状,心下了然,也装作全然未见行礼二人,顺着文鸳的话接下去。
“可不是嘛,白日闷热难耐,也就这傍晚时分最是舒服。”
两人轻言细语闲聊着景致天气,径自站在原地,无人开口叫起。
路中间,甄嬛与沈眉庄依旧维持着半蹲请安的姿势,久久不敢起身。
日晚风轻,柳丝垂落,四下安静,唯有她们二人静静伏在地上,姿态僵硬难堪。
沈眉庄心底渐渐泛出涩意与不悦。
她素来端庄傲骨,最受不得这般当众折辱。
先前宫中偶遇,文鸳言语直白无心,已然让她心生隔阂。
今日这般刻意晾着人、故意不叫起,摆明了是当众刁难。
她心知,文鸳今日便是借着身份尊卑,故意当众压她们一头,刻意折辱二人颜面。
甄嬛垂首在地,眼底沉静不语,默默承受着这份难堪,分毫不敢动弹。
整条小径,气氛愈发凝滞尴尬。
两人久久跪地不起,身子已然微微发酸。
良久,文鸳才故作恍然,声音故意抬得清亮响亮,漫不经心开口。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竟全然忘了,莞贵人和沈贵人还规规矩矩行着礼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半点无歉意,只淡淡扬手,“罢了,起来吧。”
甄嬛与沈眉庄闻言,才缓缓直起身。
二人立在原地,身姿端正,只是眉眼间皆带着几分难堪。
沈眉庄素来傲骨,不愿在此处多留半分,当即垂首温声开口,语气疏离得体。
“既然福晋与富察贵人游园闲谈,那嫔妾与莞贵人便不多打扰,先行告退。”
话音落,二人侧身便要移步离去。
就在脚步刚动的一瞬,身后骤然传来文鸳清冷的一声。
“站住!”
两个脚步齐齐顿住。
甄嬛缓缓转过身,神色平和温顺,语气谦恭有礼:“不知福晋还有何吩咐?”
文鸳抬着下巴,眉眼带着几分娇矜傲气,定定看着二人:“本福晋方才何时准你们起身告退了?”
甄嬛微微垂眸,从容回话,语气温软却条理分明。
“方才福晋许久未曾叫起,嫔妾与沈贵人怕滞留此处扫了福晋与富察贵人游园的兴致,故而想着自行告退,不敢叨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文鸳本就是存心刁难,哪里肯就此作罢。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人人都说后宫莞贵人最得圣宠,今日一见,果然生得一张巧嘴,难怪皇上这般偏爱。”
说着,她目光微微扫过身侧的沈眉庄,意有所指:“不知沈贵人,是不是也日日靠着莞贵人这份盛宠,得以在后宫立足?”
话音落,小径气氛瞬间凝住。
文鸳不急不缓,继续开口,字字清晰入耳。
“如今后宫之中,除了华妃能与莞贵人平分秋色,其余妃嫔皆是黯淡无光。昔日沈贵人初入宫时,何等风光,深得皇上器重,人人都说前程无量。可不过短短时日,如今京中上下,几乎都快要听不到沈贵人的名字了。”
一旁的富察仪欣静静立在旁边,一语不发,只淡淡看着眼前一幕,默不作声。
沈眉庄脸色瞬间发白,胸口郁气翻涌,当即上前一步,便要开口据理力争、出言反驳。
她性子刚烈傲骨,从来受不得这般当众羞辱践踏。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甄嬛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将她拦下。
甄嬛面上依旧是温顺平和的模样,不见半分恼怒,依旧垂首对着文鸳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安稳。
“福晋说笑了。圣心厚薄,从来皆是天意,嫔妾从不敢妄自揣测。嫔妾与沈贵人入宫相伴,情同姐妹,荣辱与共,从无什么依附攀附之说。”
“昔日沈贵人曾得圣恩,是皇上垂怜;如今静默安居,亦是本分度日。后宫嫔妃,起落皆是寻常,嫔妾二人早已平常心看待。”
“只是今日,确是嫔妾二人失了规矩,未等福晋示下便擅自欲退,是我等失礼,还望福晋恕罪。”
甄嬛字字谦逊,句句认错,姿态放得极低,却半点没有卑躬屈膝的难堪,柔中藏韧,不卑不亢。
看似是低头认错,实则轻轻四两拨千斤,将方才文鸳刻意刁难、晾人许久的难堪,悄然轻轻揭过。
文鸳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温润无错的模样,心里反倒更有些气闷。
明明是自己刻意压她一头,可到最后,反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小家子气。
一旁的富察贵人见状,适时淡淡开口,语气公允,却字字帮着文鸳压人。
“莞贵人认错态度倒是谦恭得体,只是规矩便是规矩。郡王福晋在前,未得示意便意欲擅自退下,已然是无视宗妇、轻慢尊卑,算是触犯宫规。依我看,不如二位贵人回去闭门抄写宫规百遍,静心自省,也好日后谨记分寸,不再失礼。”
这话一出,正好遂了文鸳的心意。
文鸳立刻连连附和,眉眼带着骄矜:“正是这个理。尊卑有序,礼法森严,岂能随意懈怠。便按富察贵人所言,好好回去自省便是。”
此话落定,一直隐忍不语的沈眉庄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神色端正硬气,不卑不亢开口。
“福晋此言恕嫔妾不敢苟同。圆明园虽闲散,终究是皇家禁地,后宫嫔妃礼法赏罚,向来由皇后娘娘统辖。今日不过游园偶遇、言语小隙,若真论规矩对错,不如请皇后娘娘公允论断,秉公处置。”
沈眉庄心底清清楚楚,今日从头到尾,都是文鸳仗着福晋身份刻意刁难。
她知晓皇后素来公允平和、不偏不倚,最讲情理,绝不会纵容这般无端折辱,定能还她们一个公道。
文鸳被她将了一军,愣了愣。
她本只是随口刁难出气,没想沈眉庄竟敢执意要闹到皇后跟前。
她心里虽微微不喜,可当着几人的面,也不能露怯,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好啊。那就去见皇后娘娘。本福晋身正不怕影子斜,皇嫂素来公正,自然分得清是非对错。”
四人当即一同往皇后在圆明园的寝殿而去。
彼时日头正盛,暑气逼人。
皇后闲来无事,正居于殿内纳凉休憩,临窗静静写字。
夏日酷暑,园中人人避暑静歇,素来无事,她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此刻求见。
剪秋躬身入内禀报,神色诧异:“娘娘,果郡王福晋、富察贵人、莞贵人、沈贵人四人一同在外求见。”
皇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四人竟会一同前来,实在稀奇。
她心头微动,隐约猜到怕是出了争执事端,随即放下笔,淡淡道:“让她们进来。”
四人依次入殿行礼。
不等旁人开口,文鸳率先出声,语气理直气壮。
“皇嫂,方才园中小径,莞贵人与沈贵人公然轻慢尊卑、无视本福晋,未得示意擅自告退,以下犯上,触犯规矩,还请娘娘做主。”
皇后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全然不信。
她知晓文鸳性子娇憨直率、爱闹小性、最是小题大做,半点委屈受不得,最爱借着身份压人,绝非别人刻意失礼,多半是她自己无端生事、故意刁难宫嫔。
皇后不急不恼,温和看向下方。
“莞贵人,你且据实回话,方才究竟是何情形。”
甄嬛垂首恭顺,语气平稳无波,一字一句将方才游园偶遇、二人依礼跪拜、福晋久久不叫起、她们恐扰兴致意欲告退、随后被福晋追责的全过程,从容复述一遍。
听完这番话,皇后心里已然彻底明了。
分明就是文鸳仗着福晋尊位,故意晾着二人、刻意找茬刁难,无端发作折辱后宫贵人。
可皇后何等深沉心思。
她心底清楚始末,却半点不会拆穿文鸳。
甄嬛盛宠滔天,风头太盛,皇后本就乐见她吃些小瘪、挫挫锐气。
今日难得文鸳主动出头、充当恶人,替自己打压甄嬛气焰,她自然顺水推舟、乐于成全。
皇后神色温和,慢悠悠开口,句句公允,却暗藏偏帮。
“原是这般。不过是游园偶遇的一桩小事。”
“郡王福晋身份尊贵,性子直率天真,素来无心机,许是一时闲谈出神,忘了叫起,并非刻意为难。”
“莞贵人、沈贵人行礼恭谨,本心无错,只是尊卑礼法刻不能忘。”
“纵使福晋未曾出声,也该静静候立,不该擅自心生退意,确实失了几分谨守规矩的分寸。”
“不过,本宫瞧着,二位贵人也并非有心藐视尊长,只是一时思虑不周、举止仓促。”
“但规矩到底是规矩,尊卑礼数不可废弛。”
“便罚莞贵人、沈贵人,回殿静心抄写《女诫》《宫规》各二十遍,三日内呈到本宫这里。”
“往后切记,面见宗室福晋,需谨守本分、耐心候旨,不可再如此草率失礼。”
这番责罚极轻,算不上重惩,却实实在在落了二人一个“失礼不敬”的名头。
既给足了文鸳脸面,顺着她的心意压了甄嬛一头,又不至于罚得过重惹皇上不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文鸳听得心里舒畅,眉眼微微扬起,暗自得意。
富察贵人立在一旁,神色也很得意。
沈眉庄听完,胸口一阵发凉,满心都是委屈与不甘。
明明从头到尾是文鸳故意刁难、刻意晾人,到最后错处反倒落在她们身上,还要受罚抄书、落人口实。
她满心愤懑,却碍于皇后威严,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死死忍住情绪。
甄嬛依旧垂首恭顺,“嫔妾谨遵娘娘教诲,日后定当谨守礼法,绝不再犯。”
皇后见二人服软,便温和摆手:“罢了,天热酷暑,都回去歇息吧。小事一桩,不必耿耿于怀。”
四人一同行礼告退,退出殿外。
刚踏出殿门,空气便瞬间凝滞。
文鸳心情大好,方才被顶撞的闷气一扫而空,路过二人身侧时,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矜得意。
“早知如此,当初便乖乖听话自省,何必还要闹到皇后娘娘跟前,白白落个失礼的名头。”
说完,她不再多看二人,带着富察仪欣并肩缓步离去,背影轻松张扬。
原地只余下甄嬛与沈眉庄二人。
目送她们走远,沈眉庄再也压不住心底寒意,声音压得极低,满是不甘。
“她与富察贵人交好,今日分明是为了替她的好姐妹出头。”
“从前初见便言语唐突、瞧我不顺眼,今日更是刻意刁难、借机折辱我们。”
“偏偏她是郡王福晋,皇后娘娘碍于果郡王颜面,半点碰不得她,到头来委屈的、受罚的,反倒成了我们!”
甄嬛轻轻叹气,目光望向远处繁茂荷池,神色平静淡然。
“我知晓姐姐委屈。”
她轻声安抚,缓缓道:“可今日之事,我们确实输在尊卑礼数上。”
“她是宗室福晋,位份本就高于我们。今日我们未得她口谕便想告退,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失礼。”
“皇后娘娘本就公正持重,自然要以规矩论处。”
“今日也算一桩警醒,盛宠是荣光,亦是锋芒,锋芒太露最易招人侧目忌惮。”
“今日福晋借机出气、皇后顺势敲打,未必是坏事。”
“往后我们谨言慎行,远远避让便是。”
沈眉庄听着,满心不甘无处诉说,最终只能沉沉点头,默然不语。
二人无言并肩,缓缓原路折返居所。
另一边,文鸳一路和富察仪欣并肩慢行,说说笑笑,心情畅快至极。
富察仪欣眉眼舒展,语气轻快真切,压在心底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
“今日真是痛快,总算出了一口积在心底的闷气。”
“往日在宫里,总见她二人形影不离、风头极盛,皇上又独独偏爱莞贵人,人人捧着、人人夸赞,我瞧着总是心底不适。今日能挫一挫她们的锐气,当真舒心。”
文鸳听得眉眼愈发得意,直白道:“我瞧她们也不过如此。真论起规矩尊卑,还不是一样失礼犯错、乖乖受罚。旁人怎么追捧,也没什么了不起。”
她说着侧头看向富察仪欣,真心实意笑着道:“仪欣姐姐比起她们好上千倍万倍。”
富察仪欣闻言莞尔一笑。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开怀,一路笑语盈盈,缓步回了住处。
待到傍晚,允礼从御前退回住所。
见文鸳眉眼带笑、心情极好,便温柔询问缘由。
文鸳也不藏事,叽叽喳喳把今日园中小径偶遇、刁难甄嬛沈眉庄、闹到皇后跟前、最后二人被罚抄宫规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他。
说完还得意洋洋抬眼:“你看,不是我无理取闹,是她们真的失礼!”
允礼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了然。
他身在深宫多年,人心弯弯绕绕、皇后的顺水推舟、后宫制衡之道,一眼便通透。
知晓是自家福晋单纯直率,被人当了枪使,白白卷入后宫纷争。
可看着眼前眉眼纯粹、满心欢喜的小妻子,他半点舍不得泼她冷水、拆穿真相。
只能温柔抬手揉她发顶,轻声纵容:“是,我家福晋最懂规矩,从来没错。”
心底却暗自轻叹:
她这般天真烂漫,日后自己只能加倍护着,不让半点阴暗纷争,真正伤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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