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文鸳24
夜色渐深,圆明园晚风习习,褪去白日燥热。
雍正处理完手头政务,径自移步去往甄嬛住处。
彼时屋内烛火温婉,甄嬛正端坐案前,执笔垂眸,抄写《女诫》与宫规。
雍正早已听闻白日的事,心底清清楚楚始末,却故作不知,缓步走近,出声询问。
“大晚上的,还在抄什么呢?”
甄嬛闻声起身行礼,温顺回话:“回皇上,嫔妾白日游园失了规矩,冒犯果郡王福晋,皇后娘娘罚嫔妾抄写《女诫》宫规,自省过失。”
她心底隐隐期盼,皇上能听出她的委屈,能开口劝慰一句、哄她一句,知晓她今日是无端受了刁难。
可雍正半点没有追问是非曲直。
他从来不在意后宫这些琐碎纷争、规矩口角,也不在乎她受没受委屈。
他眼中从来只有这张酷似纯元的眉眼容颜。
在他心里,甄嬛只要人在、样貌依旧,些许无伤大雅的小错、小委屈,根本不值一提。
雍正淡淡扫过纸上工整字迹,语气漫不经心:“不过些许小事,不必如此拘谨。先别抄了,放下笔吧。”
甄嬛微怔,只得依言放下毛笔。
雍正看向殿中古琴,轻声道:“你为朕抚琴一曲,解解烦闷吧。”
甄嬛立刻温顺浅笑:“嫔妾遵旨。”
悠扬绵长的琴音缓缓漫开,萦绕整座殿宇。
琴音清越,随风飘远。
不远处安居的安陵容,此刻也静静立在窗前,将阵阵琴音尽数听入耳中。
如今的安陵容早已不是初入宫的卑微答应,经皇后暗中扶持提拔,已然进位安常在。
皇后有意将她培养起来,制衡盛宠滔天的甄嬛,只是任凭如何扶持,她始终远远不及甄嬛。
一旁的宝娟站在身侧,满脸不平,低声愤愤嘀咕。
“本以为今日莞贵人当众失礼,还被皇后娘娘罚抄宫规,多少会失几分圣心,皇上今夜定然不会前去看她。”
“谁想到!纵然犯了错、受了罚,皇上依旧心心念念着她,还让她相伴抚琴,这份恩宠,真是半点没减!”
安陵容听进了心里。
白日甄嬛受罚,她心底尚且悄悄存了一丝慰藉,以为甄嬛多少会折损圣眷、跌落风头。
可此刻阵阵琴音,狠狠打碎了她心底那点微弱的平衡。
心口瞬间酸涩发堵,无尽的羡慕、不甘、卑微交织翻涌。
她脸色微白,立刻轻声制止宝娟:“别说了。”
另一头景仁宫偏殿,皇后正安静用着晚膳,殿内安静悠然。
远处隐约传来断续琴音,清柔婉转。
剪秋立在一旁伺候,侧耳听了片刻,轻声回话:“娘娘,听这琴音方向,该是莞贵人住处传来的。想来是皇上今夜宿在了那边。”
皇后神色平淡,放下碗筷,唇角掠过一丝浅淡冷意,却早已意料之中。
她早便知晓,皇上对甄嬛,从来只重容貌影子,不重对错规矩。
白日那点小小惩戒、区区抄书之罚,又如何能撼动分毫圣宠?
她缓缓开口,语气无波无澜。
“本宫便知如此。”
“皇上心里,从来不在乎她失礼与否、规矩周全与否。”
“只要那张眉眼依旧,些许小过小失,皇上从来视而不见。”
.
次日清晨,风凉和煦。
雍正与甄嬛对坐用膳。
原本该是甄嬛亲手为皇上布菜,一旁侍立的浣碧今日刻意精心打扮。
一身嫩绿宫衣,脚下踩着粉嫩绣鞋,发髻边还簪着一朵娇艳小花,粉绿相搭,格外扎眼。
她连忙上前抢步躬身,柔声开口:“小主慢慢用膳,奴婢来伺候皇上即可。”
说着便殷勤抬手,替雍正布菜。
甄嬛将她这番刻意讨好的模样尽收眼底,心知她心思浮动,却只淡淡垂眸,一语不发,任由她伺候。
雍正目光随意一瞥,落在浣碧一身衣衫鞋袜之上,语气平淡随口点评。
“身上衣裳翠绿,脚下鞋履粉红,配色杂乱俗气,极不相衬。”
浣碧脸上一红,心头又羞又屈,酸涩堵得慌,却只能低头恭顺应道:“奴婢谨记皇上教诲。”
待布菜完毕,甄嬛看出她心绪不宁,从容开口打发:“外头还有杂事,你先下去打理吧。”
浣碧压下眼底湿意,屈膝退了出去。
她一路躲到僻静花林深处。
越想越委屈,伸手胡乱扯落枝头繁花,指尖揉碎花瓣,满地零落狼藉。
恰逢清晨,允礼陪着文鸳闲逛纳凉。
忽然听见花丛深处隐约有哭声,王爷顿时好奇,非要上前瞧瞧。
允礼无奈,伸手轻拉她衣袖想劝阻,却拦不住性子活泼的文鸳,只能随她一同走近。
两人踏入花林,正好撞见蹲在花下哭哭啼啼、肆意折花的浣碧。
文鸳当即蹙眉,出声呵斥:“好大的胆子!御园花木皆是皇家景致,你一个奴婢,竟敢在此肆意攀折、毁坏花草?”
浣碧骤然闻声,吓得心头大慌,连忙起身转头。
看清来人是果郡王允礼与嫡福晋文鸳,她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地行礼。
“奴婢见过果郡王,见过福晋!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有意损毁花木的!”
文鸳盯着她狼狈落泪的模样,冷声追问:“你是哪一宫的奴婢?”
浣碧心底惶恐。
昨日的事她历历在目,万万不敢报出甄嬛名号,只能死死垂首,闭口不敢作答。
文鸳见她沉默躲闪,愈发不悦,“不肯回话是吗?再敢隐瞒,本福晋即刻禀报皇后娘娘,按宫规严惩损毁御景之罪!”
浣碧被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隐瞒,颤声开口:“回福晋……奴婢是莞贵人身边的婢女浣碧。”
一听是甄嬛的下人,文鸳心底顿时涌上一股得意。
她挑眉冷笑,“原来如此。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主子身为后宫贵人,不懂尊卑礼数,当面轻慢宗室福晋。”
“底下奴婢更是目无规矩,擅折御园花草,肆意妄为!主子失仪在前,婢女放肆在后,当真一脉相承!”
一旁的允礼闻言微微蹙眉,不欲让小事闹大,正要开口劝解。
文鸳却自顾自接着斥责:“御园一草一木皆是圣物,随意损毁便是大过,按宫规本该重重责罚!”
浣碧吓得连连磕头,眼泪直流,苦苦哀求:“王爷饶命!福晋饶命!奴婢一时糊涂,心绪失控,绝非有意冒犯宫规!求福晋开恩,万万不要告知皇后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哭得可怜,满心惶恐无助。
文鸳看着她一味哭闹求饶,半点不知反省,心里更觉不耐:“做错了事不知悔改,只会哭哭啼啼求饶,真是毫无体面规矩!”
说完转头吩咐身侧侍女:“景泰,即刻去回禀皇后娘娘,莞贵人身边的婢女浣碧,私自损毁御园花木,不守宫规,请皇后娘娘处置。”
景泰躬身应声,当即就要移步前去回话。
身侧的允礼见状,立刻抬手拦住景泰,温声开口劝解。
“福晋,不过是小宫女一时心绪郁结,失手折了花草,并非蓄意亵渎御园景致。”
他低头看向气鼓鼓的文鸳,柔声哄道:“今日天气正好,我们本是出来散心赏景的,何必为一个下人扫了兴致?”
“不过些许细碎小事,不值得惊动皇嫂,更不值得动真格责罚。”
“她已然知错认错,吓得涕泪交加,也算受了教训,日后定然不敢再犯。”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宽和处置便是。”
文鸳本就性子单纯,只是昨日刚与甄嬛结了嫌隙,方才听见是甄嬛的人,一时意气上头,非要较真立规矩。
此刻被允礼温柔细语一番劝解,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
她抬眼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泪痕的浣碧,故作端起福晋架子,冷冷哼了一声。
“既然王爷替你求情,那本福晋今日便网开一面,不禀报皇后。”
“但错就是错,本福晋可以不追究,你却不能不当回事。”
“御园花木乃皇家景致,岂是你一个奴婢随意泄愤糟蹋的?”
“昨日你主子失礼不守规矩,今日你又胆大妄为损毁宫景,当真一脉相承、不知分寸。”
“回去好好反省,安分守己当差。若再有下次,本福晋绝不轻饶,定要重重罚你!”
浣碧闻言如蒙大赦,连忙重重磕头。
“奴婢多谢福晋开恩!多谢王爷宽宥!奴婢铭记在心,日后必定谨守宫规,安分守己,绝不敢再行差踏错半步!”
她不敢再多停留半分,起身之后垂着头,满脸通红,又羞又愧,匆匆屈膝告退,快步逃离这片花林。
看着浣碧仓促逃走的背影,文鸳微微鼓着腮帮子,转头看向允礼。
“十七郎方才为何要拦着我?她明明损毁御园花木、不守规矩,本就该让皇后娘娘惩处。”
允礼无奈含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耐心温柔同她解释。
“我不是偏袒旁人,是为了你好。”
“昨日你才刚与莞、沈二位贵人闹出过节,今日若是又揪着她身边一个婢女的过错闹到皇后娘娘跟前。”
“外人不知情由,只会闲话你心胸狭隘、揪着小事不放,刻意针对后宫嫔妃,反倒落了仗势欺人的口舌。”
“再者皇后娘娘统管六宫繁杂事务,日日操劳,这般奴婢哭闹折花的琐碎小事,实在不必拿去烦她,徒增纷扰。”
文鸳闻言愣了愣,似懂非懂,小声嘟囔:“可她们本来就不守规矩啊。”
允礼顺着她的心意温柔哄慰:“是,她们的确失仪无度,主仆皆是不够谨守本分。”
“只是我们身为主子,不必与下人斤斤计较。”
“今日已然训斥警醒、挫了她们气焰,体面立住便可,没必要事事赶尽。”
“得饶人处且饶人,方才处置,已是最公允妥当。”
文鸳听他说得有理,眉眼重新舒展开来,得意洋洋道:“那好吧,听你的。反正本来就不是我故意刁难,是她们碎玉轩的人,个个都不守规矩。”
允礼低笑应声,依旧纵容顺着她:“是,福晋最懂规矩,最是公允。”
他心底清明,甄嬛盛宠滔天,本就六宫瞩目、暗流涌动。
昨日小径争执、今日婢女犯过,接连两件事都缠在一处,若是次次闹大,反倒显得王府咄咄逼人、小题大做。
今日这般轻轻点醒、从轻放过,既立足了宗室福晋的体面,又不显刻薄狭隘,刚刚好。
文鸳早已把方才的不快抛得干干净净,伸手牢牢挽住允礼的衣袖,眉眼弯弯满是雀跃。
“那我们继续逛园子!不理这些烦心事了!”
允礼任由她牵着衣袖,步步相随,温柔浅笑,陪着她慢悠悠继续游园赏景。
林间清风徐徐,繁花簌簌,方才一场小小风波,悄然平息无痕。
另一边,狼狈逃回住处的浣碧,心底又羞又气,委屈得无以复加。
一早精心打扮,被皇上当众点评穿搭俗气、颜面尽失。
心绪郁结偷偷哭花泄愤,又偏偏撞上果郡王福晋,当众被训斥折辱,落了个主仆无规的骂名。
文鸳那句“有其主必有其仆”,字字刺耳,死死堵在她心口。
浣碧垂着眸,满心酸涩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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