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文鸳35
转眼十来日过去。
这些天雍正日日埋在养心殿批阅奏折,不曾踏足后宫半步。
苏培盛轻声进言:“御花园春色正好,皇上连日劳累,不妨出去走走,散散烦闷。”
雍正抬眼略一思忖,淡淡点头,起身去往御花园。
繁花满径,四下清幽安静。
刚走入花林深处,一阵舞姿翩跹的身影映入眼帘。
园内空地之间,有人身着素雅舞衣,身姿轻柔婉转,正在跳惊鸿舞。
雍正脚步瞬间定住,目光牢牢落在那道身影上。
惊鸿舞是纯元皇后毕生最爱的舞。
他快步上前,越走越近,终于看清舞中人的面容。
今日的甄嬛刻意细细梳妆打扮,眉眼妆容、发髻衣饰,尽数仿着纯元旧样。
绯红舞衣衬得眉目清丽无双,那张本就酷似纯元的脸,经妆容点缀,更是一模一样,神韵皆似。
舞影翩跹,眉眼温柔,恍若故人归来。
雍正心神震荡,一时失了分寸,低声喃喃:“宛宛……”
他一步步走近,看着她未歇的舞姿,眼底翻涌无尽思念,再次轻唤:“宛宛,是你吗?是你回来了?”
甄嬛舞步未停,神色沉静,不言不语,只稳稳将一曲惊鸿舞跳至收尾。
曲终一瞬,雍正再也克制不住,大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语气又颤又哑,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宛宛,是你,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他怀中紧紧抱着甄嬛,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此刻眼里半分甄嬛的影子都无,完完全全,只把她当做纯元皇后。
他低声絮絮诉说着多年思念,说着自己日夜难忘、年年惦念,字字句句,皆是对亡妻的深情。
甄嬛静静靠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她心底早已看透一切,早已放下情爱,一心只为家族翻盘。
可听着自己曾经倾心爱过的男人,抱着自己、摸着自己的脸,口中心心念念、句句皆是旁人。
字字深情,皆是对纯元,对她却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痛翻涌上来,可她面上分毫不显,眉眼温顺沉静,任由他拥着、念着、错认着。
如今的她,早已无爱无痴,只剩隐忍筹谋。
当日圣心彻底沦陷。
雍正全然被这一场惊鸿舞、一张故人面牵动心神,过往所有厌弃、恼怒、甄家罪责,尽数抛之脑后。
一道圣旨骤然下达,震动整座紫禁城——
甄嬛复宠,越级晋封莞妃。
没有嫔位过渡,无子嗣傍身,家族刚获罪流放不过旬月,她却凭空一跃,直接登临妃位。
消息传遍六宫,所有人彻底哗然,人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家族重罪、亲人流放,本该永无出头之日的人,短短数日,竟一跃成为后宫高位妃嫔。
嫉妒、难以置信、惊疑、艳羡,百种心思缠绕在后宫嫔妃的心底。
可圣意难测、高位在上,无人敢不敬。
不仅如此,雍正特意下旨,不许莞妃再居清冷偏僻的碎玉轩。
他特意择了离养心殿最近、最宽敞华贵的永寿宫,赐给甄嬛居住。
一日之间,甄嬛从谷底翻身,搬入恢弘气派的永寿宫,位居妃位,盛宠冠绝六宫。
永寿宫外,前来道贺的嫔妃络绎不绝。
人人心知她起落诡异、圣心荒唐,心底各有盘算、暗生酸涩嫉妒。
可面上依旧笑语温婉、躬身道贺,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轻慢。
唯有景仁宫中,一片死寂压抑。
皇后连日气得头痛旧疾复发,寝食难安,心绪郁结,接连几日频频传召太医诊脉调治。
.
这日,安陵容依礼前来登门道贺。
她一身清雅淡色宫装,妆容素净温顺,举止谦卑有度,一如往日谨小慎微的模样。
可踏入永寿宫,抬眼看见端坐上位的甄嬛时,心底已然翻涌万千思绪。
眼前的甄嬛,看着熟悉,又全然陌生。
往日的甄嬛,素雅之余仍有鲜活灵气,偶尔也穿明艳衣饰、梳灵动发髻,眉眼间带着嫡女的清傲与温柔。
可如今的甄嬛,衣着皆是极素的旧式宫装,妆容清淡规整,眉眼温润得近乎刻板,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褪去了从前所有锋芒与鲜活。
安陵容心思素来敏锐剔透,这些日子皇后刻意栽培她,专人教她唱腔、习练身段,甚至开始暗中教习惊鸿舞,衣着发式也按着旧日规制细细打磨。
皇后虽从未明说,可安陵容早已隐隐看穿——
皇后是想将她打磨成第二个纯元皇后的影子,用来笼络帝心,制衡后宫。
今日一见甄嬛这般模样,所有猜测尽数落地。
她瞬间彻底明白,甄嬛这场断崖式的复宠、越级封妃、家族刚获重罪仍能登顶高位,根本不是侥幸。
是甄嬛刻意改了妆容服饰,处处模仿纯元皇后。
当初甄嬛初入宫便盛宠无双,如今跌落谷底又凭一曲惊鸿舞逆风翻盘,次次独占帝心,唯一的缘由,便是这张酷似纯元皇后的脸。
平日里皇后提起甄嬛时的恨意,也尽数涌上安陵容心头。
那恨意极其复杂,从不是针对甄嬛本人,而是针对她身上那张酷似纯元皇后的容颜。
皇后恨纯元皇后压了自己一辈子,便连带着,恨透了所有酷似纯元皇后的人。
往日皇后言语间偶尔失言的细碎破绽,此刻全都串联起来,真相昭然若揭。
恰逢皇后近日正安排她苦练惊鸿舞,而甄嬛正是凭一曲惊鸿舞重夺盛宠、登临妃位。
至此,安陵容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已然板上钉钉。
看着端坐华宫、身居高位的甄嬛,安陵容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漠然的嘲讽。
从前的甄嬛清高自持、风骨凛然,看似傲骨铮铮,不屑后宫媚宠手段。
可到头来,还不是放下了所有清高,甘愿做旁人的影子,曲意逢迎君王。
嘴上说着恭贺的客套话,语气温顺得体,礼数周全无错,可眼底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真心。
而甄嬛待安陵容,心境亦是淡然平和。
她清楚知晓,安陵容早已彻底依附皇后,二人之间,再也回不到年少情谊。
只是往日家族获罪、她身陷低谷、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唯有安陵容曾悄悄前来探望,送了东西,温言劝慰她振作。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安陵容心底是真是假,当初的帮扶与宽慰是真的,也曾让落魄的自己好过些许。
因此甄嬛待她,无鄙夷、无憎恶,也无往日亲近。
她温和回礼,言语从容淡然,分寸恰到好处。
两人相对落座,言语客套温和,句句是宫规礼数的体面,却无一句真心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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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六宫众妃照例齐聚景仁宫,向皇后请安。
众人依位分落座,殿内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人人心里都挂着甄嬛骤然越级封妃、家族刚获重罪却依旧盛宠滔天的事,眼底皆是复杂嫉妒。
请安礼毕,闲话未几,华妃便率先开口发难。
“莞妃真是好福气。前几日甄府刚判流放宁古塔,父亲重罪缠身,满门落魄,转眼莞妃便高居妃位、入主永寿宫。这般起落,真是古今罕见。”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安静几分。
丽嫔立刻顺势接话。
“可不是嘛。如今宫里谁不清楚,莞妃娘娘是御花园一支舞跳回了圣心。改明儿臣妾也去御花园练练舞,说不定也能得皇上垂怜。”
曹贵人坐在一旁,柔声补刀,字字戳中要害。
“丽嫔娘娘说笑了。旁人舞姿岂能相较?莞妃娘娘跳的是惊鸿舞,那可是纯元皇后昔日一舞动倾城的绝技。如今莞妃娘娘能复宠跃升,旁人心里,大抵也明白是为何。”
齐妃、余下几名嫔妃纷纷附和,言语里夹枪带棒,句句酸讽。
人人都羡慕嫉妒,不甘她无子嗣、家族获罪,却能一步登天登临妃位。
就连性子大大咧咧、心性耿直的欣常在,此刻也眼底带着几分艳羡与不平,沉默不语,心里难免觉得圣心太过偏私。
唯独敬嫔端坐原位,神色平和,安分守己,半句闲话不掺。
待到众人话语越来越刻薄、讥讽越来越过分,她才淡淡开口圆场两句,劝众人皆是宫里姐妹,不必玩笑太过,始终保持中立。
皇后端坐主位,静静看着底下众人轮番针对甄嬛,心底暗自快意。
她最恨甄嬛这张酷似纯元的脸,如今众人排挤打压甄嬛,正是她乐见的局面。
可越看下方端坐的甄嬛,皇后心里的火气越盛。
今日的甄嬛妆容淡雅、衣饰素净,端坐在那里,垂眸敛目、安静沉默,不辩驳、不恼怒、不争不抢。
这般安静端坐的姿态、温润沉静的神韵,竟与当年端坐不语、气度雍容的纯元愈发相像,几乎九分相似。
看着这张故人面容、这般酷似故人的姿态,皇后心中积压多年的嫉恨翻涌不止,越发膈应难忍。
她压下心底戾气,故作端庄端严,开口敲打甄嬛。
“莞妃,你如今身居妃位,当谨守本分、尽心侍奉皇上。你父亲触犯国法,是罪有应得,事已至此,你往后安分守己便是,切勿再向皇上求情,徒让皇上为难,坏了朝堂律法、乱了后宫规矩。”
甄嬛垂眸恭顺,语气平稳无波:“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她神色淡然,不争不辩,无悲无喜。
一旁的富察贵人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也憋着几分不平,忍不住开口轻声讥讽。
“娘娘真是心性坚韧。父母亲人远在宁古塔苦寒之地受苦流放,日日风霜煎熬,娘娘却安居深宫、位列妃位、养尊处优。换做是嫔妾,定然坐不稳这位置,夜里都难安寝。”
话说出口,富察贵人对上甄嬛淡淡看来的目光,心底莫名微微发怵。
可当着六宫众人的面,她不肯露怯,依旧硬着头皮直视回去,不肯退让半分。
“莞妃娘娘就算瞪我也没用!事情已经做了,便不怕旁人议论。我富察家世世代代显贵,不像有些人,家族倾覆、毫无底蕴,全凭一身手段攀附圣宠!”
安陵容假装打圆场:“富察贵人言重了。莞妃娘娘位分在你之上,尊卑有序,这般言语太过失礼。”
富察贵人满心不服,狠狠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再说话,却依旧满脸怨气。
殿中闹了一场,闹到最后,甄嬛自始至终垂眸静坐,不辩一言。
皇后看在眼里,只觉索然无味。
众人轮番讥讽打压,换做旁人,早已气急失态、狼狈难堪,唯独甄嬛稳如泰山,半点破绽不露。
看着那张酷似纯元的眉眼,安静温顺、沉静端庄,越看越像故人,皇后心底的妒火堵得发慌,半点热闹也看不得了。
她淡淡开口:“既无旁事,今日便散了吧。”
众妃纷纷起身告退。
人群散去之时,华妃特意停步,侧眸扫了甄嬛一眼,语气轻蔑冷淡。
“莞妃如今位分再高,没了家族撑腰,也是空中楼阁、无根无凭。”
说罢,她率先拂袖离去,丽嫔、曹贵人紧随其后,一行人趾高气扬,径直走远。
安陵容站在人群末尾,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情绪沉沉,不动声色,随后也跟着众人一同出宫。
甄嬛神色平静,不急不躁,带着崔槿汐缓步离开景仁宫。
刚走出宫门不远,养心殿的传旨太监便匆匆赶来,传皇上口谕,召莞妃即刻觐见。
六宫众人听闻,心里愈发酸涩。
可无人知晓,这般盛宠于甄嬛而言,不是殊荣,是无尽煎熬。
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甄嬛。
只是纯元皇后的影子,是皇上寄托相思的替身。
雍正正坐在案前执笔写字,笔下皆是悼念纯元的诗句。
见她进来,抬眸看向她的眉眼,眼底瞬间盛满温柔与怀念,口中一声声轻唤:“宛宛……宛宛……”
他口中的宛宛,从来不是她甄嬛,是逝去多年的纯元皇后。
甄嬛心底一清二楚,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却面上不露分毫。
她压下所有酸涩与屈辱,顺着皇上的心意,扮出纯元皇后温顺柔和的模样,眉眼浅浅带笑,缓步走上前,轻声唤了一句:“四郎。”
雍正听得心头熨帖,放下手中笔,拉过她的手,目光死死凝在她脸上,一刻不肯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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