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借心
虚空之中，玄霄目光平静地看着寿仙宫内上演的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情之一字，当真是奇怪，可叹，可憾。”
他活了无尽岁月，修为高深，早已超脱凡俗，虽说不愿承认，可随着修为日益精进，他也越发趋向于无情。
或者说他对情感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在他看来，凡人眼中那些缠绵悱恻的情情爱爱，大多是执念，毫无意义，既不能增益修为，也不能超脱生死，反而常常让人迷失心智，坠入深渊。
如今他突破之后，特意滞留在人界，不为别的，只为感悟“有情之道”，弥补自身大道的缺憾。
可此刻看着帝辛与妲己之间的纠葛，他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感慨。
帝辛昏庸无道，残害忠良，鱼肉百姓，可对妲己，却付出了实打实的真心；
妲己妖性缠身，祸乱朝纲，心狠手辣，可对帝辛，也并非全然没有半分真情，那份愧疚与不舍，绝非作假。
“可惜了。”玄霄再次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漠然。
“你们身处量劫之中，又是量劫的关键角色，命运早已注定，这份真情，终究只是镜花水月，非但救不了彼此，反而只会让你们坠入更深的深渊。”
他心中清楚，帝辛与妲己，从来都不是无辜之人。
这些年，因他们二人的荒唐与残暴，死在他们手中的生灵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忠良惨遭屠戮，朝纲大乱，民不聊生。
相比于那些冤死的生灵，帝辛与妲己的这点儿女情长，实在不值得可怜，他们的结局，皆是咎由自取。
哭了许久，帝辛才渐渐平复情绪，他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急切地看着琵琶精与九头雉鸡精，语气带着恳求与命令：“两位美人，你们快想想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朕都要救你们姐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朕也在所不辞！”
话音刚落，他突然眼前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对啊！你们之前不是能请仙庭的仙人下凡吗？你们现在就去请他们来，让他们救救你们姐姐！只要能救回美人，朕愿意给仙人们修建百座庙宇，供奉万坛香火！”
说罢，他眼神急切地催促着两人，恨不得他们立刻就施法请仙。
可看着帝辛急切的模样，琵琶精与九头雉鸡精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遗憾又无奈的神色。
九头雉鸡精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大王，没用的。仙人们虽有通天神通，却也管不了生死轮回、先天心疾，他们……他们也救不了姐姐。”
帝辛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满脸绝望，喃喃自语：“难道……难道朕真的要失去美人了吗？”
就在此时，琵琶精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开口说道：“大王，其实……其实能救姐姐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只是这个办法太过苛刻。”
她的话刚说一半，原本昏迷的妲己突然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决绝：“妹妹，不要说了……能够陪伴大王这么久，臣妾已经很满足了，此生无憾。只希望臣妾走了之后，两位妹妹能好好照顾大王，替臣妾陪伴在大王身边，臣妾就感激不尽了。”
说罢，她抬眼看向帝辛，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伸出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帝辛的脸颊，指尖温柔，眼神里的情意，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看着妲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帝辛早已心神大乱，哪里还有半分思考的余地，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回妲己。
他猛地转头，眼神急切又带着一丝逼迫，看向琵琶精：“不要理会你们姐姐的话！有什么办法，你尽管说出来，哪怕是要朕的性命，朕也给！只要能救回美人，朕什么都愿意做！”
听到帝辛的话，琵琶精故作迟疑地看了妲己一眼，看到妲己暗中递来的眼神，又故意支支吾吾地犹豫了片刻，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最终，在帝辛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逼迫之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帝辛耳中：“大王，臣妾听闻，少师比干，天生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乃是天地灵物。如今姐姐的先天心疾，唯有以比干的七窍玲珑心作为药引，熬制成汤，姐姐服用之后，才能彻底痊愈，重获新生。”
听到琵琶精的话，帝辛浑身一震，眉头猛地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王叔？！”
他万万没有想到，救妲己的唯一办法，竟然要取比干的心。
比干乃是他的亲王叔，更是大商的少师，自他年幼之时，比干便对他百般呵护，数次在危难之中护他周全；
当年他能顺利登上王位，比干也是功不可没。
这些年，比干虽时常直言劝谏，惹他不快，可那份君臣之情、叔侄之谊，始终在他心中占据着一席之地，他对这位王叔，终究是有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感念。
所以，当听到需要以比干的七窍玲珑心作为药引，才能救回妲己性命时，帝辛的心中瞬间陷入了挣扎与犹豫。
床榻之上的妲己，将帝辛脸上的犹豫与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帝辛心中还念着比干的恩情，还存有一丝理智。
若是任由他犹豫下去，此事恐怕会生出变数，比干一旦察觉，必然会提前防备，到时候，想要取他的七窍玲珑心，就难如登天了。
想到这里，妲己故意眉头紧蹙，喉咙里溢出一声凄厉的痛哼，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气息愈发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气。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那双满是痛苦与眷恋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帝辛，那眼神，似是在哀求，似是在不舍，瞬间击溃了帝辛心中最后的防线。
帝辛听到妲己那撕心裂肺的痛哼，心中的犹豫与挣扎瞬间烟消云散，哪里还顾得上比干是他的王叔，哪里还记得比干多年来的恩情与辅佐。
他猛地抬手，对着殿外大喝一声，语气急促而决绝：“来人！速速宣王叔比干入宫！就说本王有天大的急事，要与他亲自协商，片刻不得耽搁！”
此刻的帝辛，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别说只是取比干的一颗心，哪怕是要他自己的性命，只要能换妲己活下去，他也心甘情愿，毫无半分犹豫。
一旁的琵琶精与九头雉鸡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悄悄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与得意。
殿内的内侍们，听到帝辛的命令，吓得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应道：“喏！”
为首的内侍不敢停留，转身便急匆匆地朝着殿外走去，准备立刻去传召比干入宫。
可他刚走出寿仙宫的宫门，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拦了下来。
那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禁军统领王虎。
只听王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宣少师入宫之事，交给我去办，你不必去了。”
那内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连忙躬身说道：“王统领，这可使不得啊！此乃大王亲自下的命令，事关紧急，理应卑职亲自去传召，怎好麻烦王统领您？还是让卑职去吧，定不耽误大事！”
听到内侍的话，王虎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恶狠狠地瞪了那内侍一眼，语气冰冷，带着几分威慑：“本统领说，此事交给我去办，你听不懂吗？废什么话！若是出了任何差错，本统领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王虎的语气太过冰冷，气势太过逼人，那内侍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到一旁，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虎不再理会那内侍，转身便朝着比干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内侍站在原地，看着王虎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却终究不敢多问。
寿仙宫寝殿之内，帝辛重新坐回床榻边，轻轻抚摸着妲己柔软的秀发，语气温柔又急切地宽慰道：“美人，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朕已经派人去宣王叔入宫了，王叔素来最疼本王，他知晓你病重，必定会心甘情愿将心借给你续命的。”
妲己靠在帝辛怀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的怨毒愈发浓烈，可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可怜、满心眷恋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臣妾……臣妾信大王，臣妾会好好坚持的，只为大王……”话音未落，她便再次装作虚弱不堪的模样，微微闭上了双眼，任由帝辛轻轻抚摸着自己。
……
比干府内的书房，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比干、黄飞虎、商容三人围坐于案前，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三人神色肃穆，皆眉头紧锁。
此前，比干与黄飞虎已将鹿台闹剧、妲己三妖乃是妖物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商容。
身为商朝首相，商容一生忠君爱国，辅佐商朝数代君王，听闻帝辛宠溺多年的宠妃，竟是一头狐狸精，顿时怒不可遏，双目圆睁，周身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商容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铿锵有力，满是震怒与痛心，“堂堂人族人皇，竟被一头妖物迷得神魂颠倒，荒废朝政、残害百姓、劳民伤财！我等身为商朝臣子，岂能坐视不理？”
黄飞虎本就被比干拦着，心中憋着一股怒火，此刻听闻商容的话，当即就要提着金鞭往外走去。
可就在他脚步刚动之际，比干却伸手将他拦了下来，神色凝重，摇了摇头。
商容见状，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不解地看向比干：“少师，你这是为何？如今已然知晓那妲己是妖物，为何还要阻拦？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妖物继续迷惑大王、祸害商朝吗？”
比干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沉重而无奈：“首相息怒，并非我不愿除妖，而是此事万万不可贸然行事。那狐狸精早已将大王完全蛊惑，深得大王宠信，我们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若是贸然率领禁军闯入王宫拿人，大王必定不会同意，甚至会认为我们是意图谋反、以下犯上。”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今商朝内忧外患，诸侯们心思各异，个个虎视眈眈，若因我们贸然出手而掀起朝歌内乱，那些诸侯必定会趁机作乱，到时候天下大乱，商朝国本动摇，我等便成了商朝的千古罪人啊！”
商容闻言，脸上的震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叹息，他重重地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瞬间被震得裂开一道细纹，语气悲凉：“那我们如今，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妖物祸乱朝纲、大王日益昏庸吗？难道我大商，真的要毁在这妖物手中？”
一旁的黄飞虎平复了些许怒火，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希冀：“闻太师不久便要从北海班师回朝了，他手中握着打王金鞭。只要闻太师回来……”
黄飞虎的话没有说完，但他们心中都知道他的意思。
比干拿起案上的烈酒，猛饮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中的悲凉与痛心，他抬眼望向窗外，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悲哀：“我万万没有想到，帝辛身为我商朝的大王，身为成汤后人，竟然会被一个狐狸精蛊惑至此，荒淫无道、残害忠良，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商朝的列祖列宗啊！”
话音刚落，刚刚重新坐下的黄飞虎猛地惊得再次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慌；商容更是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了比干的嘴，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这话被外人听去。
要知道，直言君王名讳，乃是大罪，即便比干是帝辛的亲王叔，即便此刻身处私宅，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传到帝辛耳中，再被那些奸臣趁机弹劾，比干必定性命难保。
“少师息怒，慎言！”商容松开手，语气急切而凝重。
“此言在我与武成王面前说说尚可，万万不可在外面提及！如今朝堂之上，奸臣当道，个个虎视眈眈，若是被他们抓住把柄，弹劾你大逆不道，以大王如今的昏庸，你恐怕难以自保啊！”
比干无奈地抬头望天，眼中满是疲惫与痛心。
这些年，只因帝辛日渐昏庸，朝堂之中，无数良臣要么被冤枉致死，要么心灰意冷，弃官归隐，如今的朝堂，早已是奸臣当道、良臣凋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明与繁盛。
他心中不禁暗想：当年的帝辛，何等雄心壮志，亲率大军开疆扩土，整顿朝纲，创下了一番功绩。
虽说那时的他也有好色的毛病，可在赫赫功绩面前，那些小瑕疵终究不值一提。
可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成如今这副昏庸无道、沉迷酒色的模样的？
思绪流转间，比干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是从闻太师奉命征讨北海，离开朝歌之后；
自从妲己进入后宫，一步步迷惑帝辛之后，这份昏庸，便愈演愈烈，最终达到了顶峰。
想到这里，比干心中铲除妲己三妖的决心，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无论帝辛如何昏庸，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商朝毁在妖物手中，不能辜负列祖列宗的期望，不能辜负天下百姓的托付。
就在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书房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凝重。
比干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一丝不悦。
他早已吩咐过府中下人，没有万分紧急的事情，不得进来打扰他们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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