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国债
第440章 国债
李祺和李显穆对这个时代士大夫的改变，还是很明显的。
倘若是以前理学的传统士大夫，万万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只会说些酸掉牙的有辱斯文。
而经过心学教导出来的读书人，更注重内心善恶的表达，所谓「致良知」是也，只要我知道自己干的是好事，那就行了。
人口论一说出来，他又颇为可惜道：「当初贱籍开释的太早了，要不然把贱籍都弄过去，就像是当初发动娼妓西征一样。」
「咳咳。」
「咳咳，律相，这话就不必说了。」
几人都掩面无言，这怎么什么话都说，让一群娼妓去干这种事，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还在内阁常务会议上说出来。
当初干这件事，都是礼部和理藩院下发的通知，没经过内阁，实在是有些丢人。
律相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口不择言了。
「律相方才所言，我看还是颇为道理，我们先前往哈密、敦煌等地迁徙人口，不也就是为了再往西迁。」
李显穆认同了人口论。
「我们首先要在新疆建立一个强大的基地，它自己就要有维持生产的必然条件，我们在伊型建立新疆省府。
然后向伊犁河谷迁徙人口，开垦荒地，如今在哈密、敦煌的人口众多，当地实际上无法容纳。」
「元辅，新疆远离中原，距离京城有六千里，大军前往可谓是千里迢迢，倘若它拥有了自主生产粮食的能力，会不会割据呢？」
大明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土地，自然不是给野心人做嫁衣的，这也的确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倘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那么任何向新疆建设投入资源的行动，都会在朝廷内部引起争论。
这些年朝廷在建设江苏的过程中，投入了大量资源，反对声比较小，主要就是其地理位置的缘故，刘家港是大明独一份的巨型港口。
而且江苏身处腹地，是大明基本盘中的基本盘，又远离边疆，没有战争的袭扰，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发展海洋经济的最好选择。
但是新疆不是这样。
在收复新疆之前，以及过程中，曾经发生过一些争论，最终李显穆说服了众宰相，甚至众宰相就在内阁会议上，向李显穆承认了错误。
但收复新疆的确是应该，但往新疆投入多少资源，则又是另外一个说法。
如果不能保证投入新疆的资源安全的话，他们会反对一部分郡县建设，转而加强新疆的军管建设。
其实内阁几位大学士都认为在新疆实行军管建设是比较合适的，投入资源少，回报迅速可见。
但李显穆否决了这个建议，军管的确是简单，最省事，但也最不稳定，任何依赖军事驻军而存在的单位，其最终必然结果，就是崩溃。
别说古代驻军，就算是现代的白头鹰，它在全世界的军事基地，都在疯狂吸血，甚至许多地方的驻军都在撤出。
郡县建设前期投入成本是高一些，但只要形成正循环，自己就可以维持起来，不再需要额外投入。
「新疆会不会割据，这实际上不是新疆的问题，而是中原的问题，正如四川会不会割据呢？陕甘会不会割据呢？辽东会不会割据呢？江南会不会割据呢？」
李显穆不会回答那个带有陷阱性的问题，反而举了几个反例，历史上这些地方都曾经出现过庞大的割据政权，甚至是国家王朝。
「我们今日讨论的正是通过什么方法，能够让新疆稳定的留在大明体制之中，而非去带著一种假设性的臆想，来审视是否应当投入资源。
当我们认为它可能脱离中原控制，进而减少资源投入时，会不会恰恰是我们减少了资源投入，进而导致了它和中原的离心呢？」
这因果关系的颠倒成圆，让众人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元辅说的好像非常有道理，个结果的出现，是因为一个条件的出现，而为了防止结果的出现，却导致了条件的出现。
「对风险进行控制，那是银行的做法，但是作为统治广袤土地以及数千万百姓的王朝，我们应当有另外一套行事方法。
即。
首先假定按照好的方面去走，然后对各种可能出现的坏的结果，做好提前准备。
如果真的出现不好的结果，那就使用提前准备的办法。
如此。
诸位认为怎么样呢？」
几位宰相皆满脸叹服，「我等对元辅唯有服膺，每日都能从元辅身上学到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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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关于建设郡县的资金，计相记得通知财政部，要按时发放，迁徙人口这方面，我们也要给出一个章程。」
「迁徙人口我这边的建议，首先是生活在哈密、敦煌的那些没有户籍的临时民，其次是先前西征过去的和尚，如今收复之后，应当是他们去建立庙宇了。
而后便是从内地往那边迁徙，第一是没有户籍的人，第二种则再次发动罪犯远征，让这群罪人去学佛，去去身上的罪行，也是一件好事。」
「我觉得不妥，为了让新疆能尽快进入稳定状态，还是要尽量迁徙良民，最好是那种世世代代老实巴交的农家子。
但这种人最是安土重迁。
除非朝廷强制迁徙，否则基本上很难。」
但是众人都明白，强制迁徙就代表著在其中会有大量胁迫之事发生，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愿意用这种办法的。
「如今大明有六千万以上的人口，我们只需要往新疆迁徙八十万左右的人口即可。
这二者的数字对比，这实际上不应该是一个很难的事情，其关键在于我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身为次辅的李贤列出了一组数字，「在内地存在大量由于灾年卖出土地的佃农。
在朝廷推行摊丁入亩后，朝廷同时宣布不得买卖土地。
这些曾经失去土地的佃农，就再也得不到土地，现在恰好让他们去新疆。
而且，朝廷可以给予其免赋税的机会，而且可以给一个非常优惠的赋税，比如十年免田税。
反正朝廷短时间内并不打算从新疆攫取利益，相对于其经济价值，我们更看重其作为西北屏障的作用。
在新疆建立后，实际上，陕西和甘肃的边境压力就会大减，我们可以减少这部分支出，将其投入新疆，继而达成三省财政平衡。」
李显穆听的不时点头，李贤不愧是自己选定的未来首辅继承人，作为从河南冲出来的人才，的确是能力超凡。
就是年龄有点大，五年后就六十九岁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再干一届首辅。
其余几位宰相闻言也不住点头，李贤这个建议非常好。
摊丁入亩之后，朝廷颁布了不允许私人买卖土地的法令，只要查出来，不仅要受罚，而且土地直接充公。
私人田地只能卖给朝廷，至于卖给朝廷的钱，会由财政部核算。
这道法令让许多佃农失去了赎回田地的可能，曾经也有官员说要不要为这些人网开一面，但最终层层上报到内阁。
内阁商议过后认为，必须要一视同仁，一旦开了先例，日后就会有无数钻空子的事情发生，最终将朝廷的政策腐蚀的干净彻底。
所以坚决不允许任何私人交易。
当时商议这条的时候，内阁宰相还以为李显穆会同意，毕竟元辅一向是同情穷苦百姓的。
但当时李显穆心中想的是，日后反正也会全部充公，现在不过是先在他们手里放著，现在花了钱，那不是打水漂了。
「不仅是田税优惠，还有其他方面的倾斜，比如科举名额等，只有从新疆走出来的官员出现在朝廷上，那个地方才算是大明的土地。」
实际上给偏远地区资源倾斜，是古已有之，比如唐朝，就在安西都护府有特殊的官吏名额，否则那些偏远地区，是一个人也考不上的。
什么叫投入资源？
这就叫做投入资源，有政治资源、经济资源，以及政策关照，再加上源源不断的输款，比如财政部拨付的安家费，只要迁徙过去落户，就发钱。
先前为什么几位宰相希望直接军官，放弃郡县，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财政部这一大笔支出，他们已经能预料到，到了年末的时候，内阁之中又是一片争吵之声。
次辅李贤说完安家费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元辅，财政部在上一次的会议上，又一次说希望能够发行大明国债，说财政部实在是没钱了。
几位宰相都望了过去，财政部已经不是一次想要发行国债了，自从发行了一次之后，简直就像是上瘾了。
那种大手花钱、不用斤斤计较的感觉的确是爽，但债就是债，借过来是要还的，花钱的时候爽，还的时候就不爽了。
况且，财政部也不敢不还。
他们可都知道，上一次买了国债的有很多达官贵人，比如元辅家就买了几万两白银的国债。
这个国债某种程度上是硬通货，比如一张标记一百两白银的国债，三年之后连本带息，是一百多两，如果有人急用钱，就可以直接一百两白银卖出去，自然有人会买。
「财政部又想要发行国债？」
李显穆微微皱眉，「他们发行那么多国债干什么？我记得我大明的财政没有吃紧到那种地步吧？」
「据说是在测试什么举债去建设大明，继而能够收到更多的税，然后收到的税，可以完全覆盖借出来的债务，这样就相当于不用花一分钱，还让大明发展的更快。」
李显穆顿时一怔，大明的读书人果然聪明人无穷，这么快就开始搞传统的经济学原理了。
他以前和父亲学过一些这些东西，但现在的大明还不合适，一个农业国搞这些，最终的结果就是崩溃。
因为搞这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经济社会要能够大幅向前发展，它是一个正向的机制。
相当于从未来借钱搞现在的发展，等到需要还钱的时候，社会已经发展到未来，当初借的那点钱，已经不算什么。
但必须是工业化之后，才能搞这种，因为工业化一旦开始，社会生产力的增长是指数级别的。
而农业社会的生产力发展是一条横线，这条横线还时不时因为天灾人祸上下跳动。
「我明白了，回复他们，驳回，不要再想这件事，让他们再深入研究一下，看看现在的大明是否能够支撑他们的理论。」
李贤以及其余诸位宰相皆是一怔，元辅的态度很暖昧，首先是坚决的驳回，且不允许财政部再借机借债。
但又没有否决，反而让再去深入调查，听著又像是认可他们的政策研究。
李显穆环视众人，「财政部看到了借债的好处。
但借债这种事，只要是债总是要还的，但财政部又不可能真的去用年入还债，那只能怎么办呢？
我看他们就是想要多印钱出来，用多印出来的钱，去还先前借的钱以及利息，无非就是这样嘛。
在那里遮遮掩掩，我难道能不知道吗？
大明中央钱庄、财政部、国债这些东西都是我提出来，到底能怎么玩我难道不知道吗？
下次会议的时候要和他们说，财政部研究钱，这个东西能害人、也能救人。
让他们多做好事，心学门人要永远都记得知行合一致良知」，一切最终的落脚点，都要落在良知上面。」
李贤连忙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李显穆又望著众人说道：「想必诸位现在也都看出来了，我们现在每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谈钱。
年末最重要的会议是财政总结。
年初最重要的是预算审核会议。
一个国家，做什么事情都要钱，就是这个东西在维持著国家的运转，一旦有一个地方不通，那就要出事。
但人啊，和钱打交道多了，就会变。
变得冷血起来。
白居易说得好，商人重利轻别离。
打交道多了，就容易不把人当成人，而都变成了一个个钱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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