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定计
第441章 定计
听著李显穆的这些肺腑之言。
诸宰相一时都有些唏嘘，时代变化的太快了，他们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还耻于谈利。
那个时候还讲什么朝廷不应该与民争利。
结果等他们成长起来，每年张嘴闭嘴，都是从财政部手中争多少预算，为了钱，堂堂尚书在那里吵，宰相也争执不下。
至于什么不应该与民争利。
争！
就是要和民争利，不争朝廷就得付俸禄，还没利润上缴，肥了地主老财，哭了朝廷官吏。
现在这每隔几年涨一次俸禄的神仙日子，让洪武、永乐时期的官员看到了，那不得哭的肝肠寸断？
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一套议政的模式，甚至在内阁会议上，谈论的也都是投入多少钱。
但此刻元辅的这番话，却让他们心思剧震，因为那番话切中了他们的肺腑。
在不知不觉之间，所有人都已经变成了数字，甚至产生了同一个人，放在不同地方哪个好处更大的想法。
完全忽略了那都是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李显穆瞧著几人神情，微微点头，幸好华夏的文明底色，从周朝开始就是以德为先，幸好如今的文明底色是儒家。
儒家千不好万不好，但在教导人向善这一块，那是有口皆碑的。
心学在这一块就更走通了一条璀璨大道，知行合一致良知，说尽了人最终的追求。
李显穆轻声道：「很多官员在考中科举后，就不再读圣人之言了，这很不好，一开始读圣人之言，是为了科举，这我理解，但圣人之言，却不仅仅是功利，他是教导人做人的学问，学会了做人，才能做个好官。
唉。
年龄大了，连我也喜欢唠叨起来。」
听到年龄二字，众人不由自主望向李显穆的眉眼鬓发，已经全部都是花白之色，宛如白鹤仙人，每一缕发丝都梳理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脸上有深刻如沟壑般的皱纹，如铁的味道。
世人都说元辅上了年纪后，比年轻的时候和善多了，但实际上，即便如今看去，依旧是威严沉重，并不如何温和，真不知道年轻的时候，是如何让人闻风丧胆。
面对已经八十多岁的元辅，他们自然说不出来什么不老，好在李显穆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回去。
对新疆的建设投入，就大致以李贤的想法为蓝本，之后再看各部扩大会议，看怎么对新疆投入，最关键的就是财政部，李贤在内阁会议上保证让财政部留出足够的裕度。
作为次辅，专管财政部，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倘若财政部尚书敢不给李贤面子，挑衅次辅的威严，那财政部尚书可能就要出京了。
「那接下里比较重要的就是督抚的选择。」
总督、巡抚，合称督抚，乃是地方大员的指代。
「总督必须选择擅长战争的人，新疆地区西部毗邻帖木儿，而且如今新疆刚刚平定，南疆地区还有大量残余孽障存在，战争风险极高。」
这一次收复西域，主要是将北疆收复，然后顺著天山南麓把察合台汗国的贵族横扫了一遍，可以说是来了一场疯狂的破坏。
等到杨信和李辅誉离开新疆后，想来必然会有察合台汗国的余孽反扑。
「目前新疆地区依旧是以新月信仰为主，接下来的信仰战争也是一场需要持之以恒的战争。
依据以上新疆形势，我们建议先在伊型建立一个足够大的据点，以达到在当地屯兵的可能。
然后用三到五年时间，将天山南北两路，属于东察合台汗国的残留清扫干净。
在这三到五年时间内，佛门要对新月寺进行改造、拆毁等，使当地民众从表面上改宗，从社会层面上，彻底消灭新月所有的一切痕迹。
接著将伊型地区的人口根据绿洲规模大小，迁徙到当地，编户齐民，完成郡县化建设。
最终的目标用十年时间，将新疆彻底稳定下来，并且使其成为一个汉人人口占据一半以上的省份，财政预算投入十年下来，很可能要五千万白银以上，主要是最一开始迁徙时期的安置费等比较耗费钱粮。」
「可以说任务非常重，且任务难度非常大，政绩普通的官吏，根本就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这相当于是从无到有建立一个省份，而且当地还有一大群顽固派在，换成一般人，仅仅是处理当地的矛盾，就已经会让精疲力竭了，哪里能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务呢？」
听这样说完，这件事的确是不简单，总督尚且算了，反正到哪里都是打仗，巡抚一个文官，要在战争区域完成这些任务。
李显穆闻言却笑道：「的确是难，但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不难的事情，怎么能体现能力呢？
我看我们就要把最优秀的人派过去。
这样优秀的人才，去新疆完成了这样的大事件，那必然磨砺的相当好，就可以承担更加重要的任务。
我看到时候选举宰相的时候，群臣都会推举这样一个立下大功劳的同僚。」
李显穆这番话一说完，诸位宰相顿时眉头一跳。
元辅这是允诺宰相之位啊。
众所周知，选举这个东西，没人干涉的时候，的确是能够选举，但总是有神通广大的人，能够让选举符合自己想要的结果。
恰好，元辅就是这样一个神通广大的人。
他说让谁当宰相，谁就能进来，这是毫无疑问的。
对此，他们也没什么想说的，元辅是一切制度的开创者，他在大明拥有绝对的威望，一切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如同那些威望最高的皇帝，就像是李世民在唐朝一样。
所以元辅的允诺，那是绝对做梦的。
去新疆这件事的确是很难，但如果允诺了宰相职位，那话就又说回来了。
一切都可以再讨论了。
大明这么多的巡抚、尚书，其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够得上宰相这个位置，现在如果有一个直通宰相的位置，那足以让人抢破头。
不就是去新疆十年。
再说了，新疆那个地方虽然远不如江南等地舒服，但比起安南等地方来说，不算艰苦，起码巡抚所在的伊型，那个地方气候适宜、风景秀美、还有美娇娃。
「诸位心中可有什么人选吗？」
几位宰相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向李显穆道：「元辅，可否允许我们稍后去询问一下。」
倘若是别的地方也就算了，新疆属于战区，毕竟还是会有危险的，如果在这个时候直接推荐了，万一到时候真的出事，那怎么办。
这件事还是要看当事人意愿的。
当然，也要看当事人自己有没有信心，毕竟这次去新疆，是带著高难度的政治任务去的。
这不是去管理一个已经建设好很久的省，而是去从无到有。
实话说，即便是有朝廷的资源帮助，能做成这件事的人，放在乱世的时候，都足以做个萧何那种位置了。
这种人调回来之后不进内阁，谁都说不过去。
「既然如此，那就散会吧，等下一场常务会议，再讨论此事。」
这一场会议定下了对新疆的支援类型，只剩下镇守新疆的巡抚没定下，至于总督好选，会打仗，无论是从边境，亦或者军机议会中平调过去一个人就行了。
负责记录的翰林学士将内阁决议交给一众内阁大学士，签完字后，就归于档案之中，这些记录会大约保存一年到五年的时间，一年到五年时间后，就会封存，之后再开的话，就需要内阁这边给出调令。
按照规定，档案是直到三十年后才会解密，之后就可以通过一些简单的程序，进行查阅。
当然，这个简单的程序，仅限于内部人员，外面的人是一毛钱也看不到，除非内阁愿意公布。
在大明之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尚书，那就是李辅圣。
所有人都知道他早就该入阁了，但是因为他的父亲一直都在内阁之中，所以他一直被压在尚书位置上。
——
他当过官商总理衙门尚书，大明中央钱庄尚书，兵部尚书，以前财政部还被称作预算审核与审计司的时候，他是审计司尚书。
整个大明朝都没有比他当尚书当的多的了。
谁都觉得他已经不可能入阁了，毕竟元辅的身子骨看起来还硬朗，李辅圣自己都六十多了，还不知道最后谁把谁熬死。
但李辅圣却知道，自己入阁的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因为就在下一届，成化二十年的选举上，他父亲就会离开担任内阁大学士。
无论他父亲是否权倾天下，离任内阁大学士，到底影不影响权力，但至少，他父亲不在内阁之中了。
那按照规定，他是可以入阁的。
但是真的可以吗？
他不敢确定，他想过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去问。
李显穆有些没想到李辅圣会问这个问题。
静室之中，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李显穆在沉思，因为他都忘记了这件事。
当初设计这个回避的规定，就是为了防止父子二人同朝为相。
那如今这样父子相继为相又怎么说呢？
似乎问题更大。
这样岂不是放纵一些传承世袭？
见到父亲在沉思，李辅圣的心就已经开始不断的往下沉。
从父亲现在这样的态度上，他预感到今日的举动可能有些冒失了。
「辅圣，你非常想要成为宰相吗？
「9
「回父亲话，走文官一道的，又有谁不想成为宰相呢？」
「那我就将我的顾虑说给你听，如果你能够解决我的顾虑，我就可以同意你入朝为相。」
李辅圣顿时振奋起来，「父亲，您请问。」
「你如何解决父子相继为相的过程中，上一任宰相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将权力传承给子嗣、而不是更有能力者的问题。」
「父亲，您曾经说过，如果一个现象非常普遍的话，那才是问题，如果只是极少数，那么久可以忽略。
事实上，父子二人想要相继为相，是极其难以达成的条件。
首先父子二人的年龄差距要小，否则在上一任宰相致仕后，他的子嗣是无法走完一整套升迁的最短流程的。
最好是在十几岁之内，也就是说尽可能是第一胎亦或者第二胎。
其次，这位宰相的子嗣必须也是天才，能够在一个比较年轻的年纪高中科举前几名。
其后要能够进入翰林院，然后在一步步的升迁过程中，不出现比较大的影响升迁的问题。」
「事实上你刚才列举的这些事情，只有科举可能无法暗箱操作。」
李显穆用了可能，意思是，即便是科举，也可能操控。
李辅圣凝滞了一下。
而后不得不承认他父亲说的对，这些事情的确是可以被暗箱操控的，如果一个宰相不要脸的话，他真的可以给儿子全部铺好路。
可能唯一的问题就是年龄问题，让其不能正常接班，但如果一个官员在尚书年龄上蹉跎了几年，原地踏步，等著他儿子升上来。
李辅圣已经不去想自己入阁的问题了，他发现了现在的官员制度的大问题。
「内阁有了退出机制，一届五年、两届十年，但是尚书和巡抚却没有退出机制，而是可以一直待著。」
「因为培养一个有经验的官员很不容易，如果在他们经验最丰厚的那几年只让他们干几年，那是一种浪费。」
李辅圣感觉自己想的貌似太简单了，但现在这种体制一定是有问题的。
「这世上的所有事情，总是有舍有得，比如为了公平，那就势必会让一些人受委屈，我可以同意你入内阁，但必须要找个一个能够在你身上完成，但却限制其他人的。」
「其实儿子和其他人最大的不一样，就是父亲您做内阁首辅时间太长了，否则我们绝不至于相继为相。
方才儿子所说的年龄问题，其实就很筛选人了。」
年龄。
李显穆蓦然望向李辅圣，「你的年龄好像也超过了入内阁的最低年龄。」
李辅圣猛然睁大了眼睛，一算五年之后。
瞬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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