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才人
“就那个武士彟的女儿，应州都督家的。”
“十四岁，刚进宫，太宗赐号武媚。”
“十四岁？比咱们监工的小闺女还小两岁。”
“你懂什么，人家是官家小姐，从小读诗书的，听说长得也俊。”
“再俊能俊到哪儿去？”
“宫里美人还少么。”
张卫国把一块新砖压进槽里，拿锤背轻轻敲实。
他没抬头，但耳朵听着。
那天下午他收了工，沿着甬道往工棚走。
经过一处花园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哭腔：
“才人，您别往那走了，那边是御花园，没有旨意不能进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但脆生生地落在地上：
“谁说我要进御花园？我只是路过。”
“可您，”
“你怕什么？我就是看看那棵石榴树。”
“树又不会告状。”
张卫国在甬道上停了步，侧头从花墙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花园里站着一个小姑娘，穿鹅黄衫子，梳着双鬟，脸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
她正仰头看着墙外一棵探进来的石榴树，枝条上挂着几颗青果子，硬邦邦的。
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踮了踮脚。
旁边的宫女急得直跺脚：
“才人！您别！要是让人看见了。”
“让人看见了又怎样？”
小姑娘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我是皇上亲封的才人，看棵树还要看人脸色？”
她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裙角扫过石子路面，沙沙响。
张卫国从花墙缝隙里看见她的侧脸，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已经跟别人不一样了。
不是十五岁小姑娘该有的眼神，像一口深井，井水冷得发亮。
张卫国蹲回甬道上继续铺砖。
过了几天，他又路过那个花园。
石榴树还在，但树下多了一块青石板，方方正正的，像是什么人从别处搬来的。
旁边站着一个穿绿袍的小太监，正拿抹布擦石面上的灰。
张卫国停步问了一句：
“这石板哪来的？”
小太监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武才人让搬的，她说以后路过这儿可以坐下来歇脚。”
“武才人？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嘘，”
小太监赶紧摆手，
“别喊才人小姑娘，才人虽然年纪小，但心眼不小。”
“前两天尚服局送来的料子少了两匹，别人不敢吭声，才人直接去尚服局要了。”
“尚服局的嬷嬷推说账上对不上，才人当场把账本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说这笔写错了，”
“硬是把那两匹料子要回来了，嬷嬷的脸都绿了。”
张卫国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后来听说了更多关于武才人的事。
有人说她学东西快，太宗让她抄经书，她一天能抄完别人三天的量，字还工整。
有人说她嘴甜，在太宗面前说话得体，但扭头就能跟宫女们蹲在地上斗蛐蛐，赢了还拍手笑。
有人说她不记仇，但也不吃亏。
有个宫女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茶盏，她看了一眼说没事，再去倒一杯，
第二天那个宫女就被调去扫院子了，不是因为打翻茶盏，
而是因为那宫女背地里跟人嚼舌根，说武才人仗着年轻往上爬。
张卫国不太在意这些。
他一个修墙的，宫里的风吹草动跟他关系不大。
但他记住了那个小姑娘站在石榴树下的眼神。
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贞观十七年，张卫国在大明宫的藏书阁修书架。
藏书阁很大，四面顶天的架子，塞满了书卷。
他被叫来修几处松了的榫卯，活儿不重，但他得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地干。
那天他正蹲在第三层架子上换一根横梁，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
“汉书高后纪，那一卷，放在哪个架子上？”
另一个声音回：
“回才人，在丁字架第三排，奴婢去取。”
“不用，我自己去。”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不紧不慢的，在木板地面上轻轻地响。
张卫国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素青衫子的女子正沿着过道往深处走。
她比几年前长高了不少，身量长开了，眉眼也褪去了少女的圆润，下颌线条分明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井水一样，冷而亮。
她走到丁字架前面，仰头看了一眼第三排，伸手抽出一卷竹简。
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张卫国低头继续修他的横梁。
他把榫头削了两刀，塞进卯眼里，拿锤子轻轻一敲严丝合缝。
底下那女子还没走。
她站在过道里，靠着书架翻那卷竹简，翻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
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卷起来放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经过张卫国梯子底下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老师傅。”
她忽然开口。
张卫国从梯子上下来，站直了：
“才人。”
武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那根新修的横梁上停了一瞬。
“榫卯修得不错。”
她说，
“藏书阁的架子好些都松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慢慢修，总能修完。”
武媚点了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偏过头来，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
“老师傅，”
她说，
“你知道这藏书阁里什么书最多么？”
张卫国摇头：“我不识字。”
武媚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动了动，像井水被风吹皱了一瞬。
“不识字好。”她说，
“不识字的人不会跟书吵架。”
她说完走了。
张卫国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她最后那句话，没琢磨透。
他转身又爬上了梯子。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
张卫国在宫里断断续续地接活，哪儿有漏的、塌的、坏的，他就被派去哪儿。
他跟武媚没有再说过话，但偶尔能远远看见她的身影。
她跟着太宗出巡过几次，骑在马上，一身窄袖胡装，腰里挂着一把小刀，英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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