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谁家娘娘不金贵？

武则天站在雨中，雨水从她下巴滴下来，落在灰色僧袍的前襟上。

她看了那老太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风的水。

“有热水吗？”

她问。

老太监愣了一下：

“啊？”

“有热水吗，淋了雨，想洗个脸。”

老太监赶紧点头：

“有、有，老奴这就让人烧。”

武则天抬脚往偏殿里走。

经过张卫国蹲着修窗的那扇窗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台。

张卫国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腻子刮刀，雨水从他头顶的屋檐滴下来，

砸在他面前的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人对视了一瞬。

张卫国认出了她，感业寺那个穿僧袍的光头女人。

她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像井水，深而冷。

武则天没有停步。

她推门进了偏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张卫国低头继续刮他的腻子。

那天晚上他收工的时候，路过那间偏殿，看见里面亮着一盏小油灯。

灯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出来，黄澄澄的一小团，在雨夜里亮着。

他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像一个女人在跟宫女低低地说着什么，

偶尔笑一声，笑声轻轻的，像一只小雀子落在窗台上扑了扑翅膀又飞走了。

他走过那扇窗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雨还在下，他听见里面的声音说：

“这灯捻子太长了，剪掉一截，省点油。”

过了一会儿又说：

“被子潮了，明天拿出去晒晒。”

“没有太阳就搬到廊下通风。”

张卫国继续往前走。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路过那间偏殿，总能看见一些变化。

窗纸补了，不再漏风。

门口那丛杂草被拔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地面。

有一天他看见武则天蹲在院子里自己拿把扫帚扫落叶，

旁边两个宫女手足无措地站着，想接她手里的扫帚又不敢。

“娘娘，您别，让奴婢来吧，”

武则天没停手，扫帚唰唰地扫过青砖，落叶拢成一堆：

“我在感业寺扫了三年院子，还差这一会儿？”

她直起腰来，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去把厨房那口锅刷了。”

“晚上煮粥。”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快步走了。

武则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偏殿屋檐下新糊的窗纸，日光从窗纸上透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微微发亮。

她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一把刀慢悠悠地磨着，不着急切什么东西，但磨着。

张卫国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扛着工具箱走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武则天搬进宫已经小半年了，仍然是昭仪，住在偏殿里，吃穿用度都是最低的份例。

宫里的人都知道王皇后不待见她，没人敢给她多余的炭火和衣裳。

她的宫女常常要跑到御膳房去跟人争那点可怜的份例。

有一回张卫国在御膳房后巷修一口漏水的缸，听见里面有吵嚷声。

一个年轻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一小碗，给娘娘的！娘娘这两天咳得厉害，御医说要喝热汤。”

另一个粗哑的女声回她：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份例就那么多，各宫都要领，”

“你们偏殿本来就排在后头，来晚了怪谁？”

“可我们昨天就来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没了就是没了。”

哭声从御膳房里传出来。

张卫国蹲在巷子里，手里的铁锤停了停。

他听见那年轻宫女还在央求：

“就一小碗，娘娘咳了一夜没睡。”

“没睡？谁不是熬着？”

“就你们娘娘金贵？”

张卫国低头把缸底的裂口补好。

抹灰、贴麻布、再上一层灰，拿手抹平。

他干完了站起来，往御膳房后门看了一眼，门缝里能看见一个穿淡绿衣裳的宫女正抹眼泪，

面前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妇人，双手叉腰。

张卫国收回目光，扛着工具箱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修完了缸路过偏殿，看见那个绿衣裳的宫女蹲在院门口哭。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女人，武则天，穿着一件半旧的厚棉袍，脸色有些苍白，

嘴唇起了一层干皮，但脊背挺得直直的。

武则天低头看着那个宫女，开口问：

“哭了多久了？”

宫女抽噎着回话：“娘娘，奴婢、奴婢没用，”

“我问你哭了多久。”

“大概小半个时辰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哭完了进去烧壶水，昨天剩的那半块姜煮了喝了。”

宫女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娘娘，您还咳着呢，”

“我知道，但你也咳了一夜了，烧水去。”

宫女接过帕子站起来，抽着鼻子进屋了。

武则天蹲在原地没动，看着院门口那几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打了个转又落下去。

她忽然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巷口张卫国站着的方向。

张卫国正打算绕路走，被她逮了个正着。

“张师傅。”

她说。

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带着咳嗽压下去之后的喘音。

张卫国只好走过来：

“娘娘。”

武则天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儿，用手拢了拢棉袍的领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她光光的头顶微微反光。

“你昨天修缸的时候，听见了？”

张卫国嗯了一声。

武则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像一把薄薄的小刀，刀背朝上搁着，刃口收了进去：

“这宫里啊，一碗热汤也能让人哭，你说笑话不笑话？”

张卫国想了想，说：

“我修缸的时候，缸底裂了一道缝，灰泥抹上去就好了。”

武则天抬眼看他。

“裂了缝的东西，补上就行。”

“补上了还能用。”

张卫国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

“人也是一样。”

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点了点头：

“张师傅，你说得对。”

她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话过来，

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小事：

“张师傅，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院里那口井。”

“井沿松了，我怕哪天有人踩空掉下去。”

张卫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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