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99新年
进了腊月下旬,北京城彻底浸在年味儿里。
胡同口天天热闹得沸反盈天,卖春联的、卖福字的、卖鞭炮干果的、推着板车卖冻梨冻柿子的,吆喝声一串接着一串,从早到晚没断过。
九十五号院这几日,日日开门敞窗,处处透着喜气。
刘春晓是最讲究过年仪式感的,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天天按着老规矩扫尘、擦屋、洗被褥、炸年货,院里廊下挂起两盏大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红彤彤的光落满青砖地。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晒在院里。
海婴、小亮两人搬着小板凳坐在檐下,手里摊着红纸、剪刀、浆糊,陪着海晨、朵朵剪窗花。
两个小不点小手笨笨的,拿着剪刀歪歪扭扭,剪出来的窗花四不像,却笑得眉眼弯弯。
朵朵仰着小脸,举着一团皱巴巴的红纸:“堂哥!你看我剪的小兔子!过年是不是有小兔子吃糖?”
海婴看着她软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剪得很好,过年给你买大白兔奶糖。”
小亮在旁边逗她:“朵朵,你这兔子耳朵剪歪了,看着像小老鼠。”
“才不是!”朵朵立刻鼓着腮帮子,“就是兔子!我就要贴窗户上!”
海晨一本正经补刀:“小亮叔叔骗人,我看着也像老鼠。”
院里瞬间笑作一团。
刘春晓端着一盆刚炸好的麻叶、排叉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看着院里热热闹闹的一幕,眉眼温柔:
“你们别欺负小孩子,孩子图的就是个过年热闹高兴,好不好看的不重要。”
她把盘子搁在石桌上,招呼两人:“海婴、小亮,先歇会儿,尝尝刚炸的,热乎酥脆。今年油新、面好,比往年香。”
小亮拿起一块咬了口,咔嚓脆响:“太香了干妈!外头店里卖的,哪有您亲手炸的地道。”
“你爱吃就多拿点。”刘春晓笑着道,“今年过年咱们院里人齐,热闹。往年院里街坊多,吵吵闹闹,今年清静归清静,好在你们两个孩子都在,还有朵朵海晨,比往年还暖。”
海婴轻声问:“我爸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明天就除夕了。”
“今天收尾会,能早下班。”刘春晓点头,“你爸这一年熬得够呛,年初机构改革,整年经贸规整、对外磋商,天天连轴转。总算熬到年根,能踏踏实实歇两天。”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从卿推门进来,脱下外头的大衣,肩头带着冬日的寒气,脸上却没了平日办公的紧绷疲惫,多了几分松弛温和。
一进院,先看向四个孩子,目光落在哪都是温柔的。
朵朵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顾叔叔回来啦!我们在剪窗花!”
“哦?这么能干?”顾从卿弯腰揉了揉她的头顶,目光扫过满桌红纸,“今年窗花,咱们院里自己剪,不买现成的,年味儿才正。”
小亮起身问好:“干爸回来了。”
“坐,不用起来。”顾从卿摆摆手,顺势坐在板凳上,看向海婴,“中部的资料,这两天彻底理顺了?”
“理顺了。”海婴点头,放下手里的剪刀,认真回话。
“湖北、河南两地老厂访谈、台账、口述史,我和小亮全部整理归类完毕,南北中三个区域、三种改革状态,彻底闭环。之前外审提的所有样本缺陷,现在全部补齐了。”
顾从卿闻言,微微颔首:“心里彻底踏实了?”
“踏实了。”海婴坦诚道,“之前总觉得论证缺一块,心里悬着。跑完中部,我才敢说这篇时序错位理论,是贴合全国九十年代改革真貌的。”
顾从卿看着他,慢慢开口,语气温和却句句通透:
“你这一年,不容易。”
“开春啃理论,夏天进厂,秋天跑外贸,寒冬扎中部。别人读书是坐在教室读,你是踩着山河、踩着时代阵痛在读。”
小亮在旁边接话:“干爸,说实话,我跟着海婴跑这一年,才算真懂九八年改革。书本上写的都是‘稳步推进、全面开放’,我们亲眼见的是有人掉队、有人野蛮、有人夹缝求生。”
“没错。”顾从卿淡淡感慨,“盛世从不是一刀切整齐。”
“九八年最大的意义,就是结束六年各地自行其是的混乱。把南方的野、北方的僵、中部的慌,全部统一尺度、规整秩序。”
海婴轻声道:“也正因如此,差距彻底定型了。先发的站稳了,后发的赶不上了。”
顾从卿看了他一眼:“你能看见这一层,就比大多学者高明。”
“很多人只看见改革‘规整秩序’的功,看不见‘固化差距’的痛。你论文好坏、争议大小不重要,你能写出时代的两面性,就是真做学问。”
刘春晓在旁边听着父子俩聊学术,笑着插了句嘴:
“行了行了,过年不许聊论文、不许聊工作!”
“一年到头忙这些,过年就踏踏实实过日子,明天除夕,今晚咱们贴春联、守岁、包饺子,谁都不许想课业工作。”
顾从卿失笑:“好好,听家里的,过年不谈公事学问。”
海婴也笑:“听妈的,过年放空。”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
胡同里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孩童嬉闹声、邻里寒暄声、炒菜滋啦声,缠成一整片浓浓的年味儿。
土豆和莉莉从隔壁胡同置办年货回来,手里拎着大袋干果、糖果、春联,一进门就笑着喊:
“院里这么热闹!我们买红纸回来了,今晚咱们全家一起写春联!”
莉莉笑着走进来:“好久没在京里过年了,今年在老四合院守岁,心里格外踏实。”
海晨仰着头问:“大伯,今年可以放鞭炮吗?我想放小鞭炮。”
“可以。”土豆笑着点头,“晚上吃完饭,带你和朵朵去胡同口放小挂鞭,不放大的,安全热闹。”
孩子们瞬间欢呼起来。
晚饭简单丰盛,都是家常过年菜。
炖鸡、红烧鱼、四喜丸子、凉拌素菜,满满一桌,热气腾腾冒着白雾。
一家人围坐满桌,灯光暖、饭菜香、人声软。
饭桌上没有半句公事、半句学术。
全是家长里短、过年习俗、孩子趣事。
刘春晓给每个人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
“小亮,多吃点肉,这一年跟着海婴东奔西跑,遭了不少罪,过年好好补一补。”
“谢谢干妈,我这一年吃得最好、最踏实,一点罪没遭。”小亮笑得敞亮,“能在咱家过年,是我最踏实的一个年。”
顾从卿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看着满桌家人,缓缓开口:
“今年不容易。”
“国家不容易,家家不容易,人人不容易。”
“九八年大风大浪、大刀阔斧、大改大整,磕磕绊绊走到年根,能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坐在一起吃饭,就是最好的年。”
土豆点头感慨:“确实。今年外面形势、经贸改革、厂子关停、人员转型,多少人家年都过不安稳。咱们院里能这般安稳团圆,已是大福。”
莉莉轻声道:“岁岁平安,就是最好的光景。”
海婴静静听着。
是啊。
他跑遍南北,见过厂子倒闭工人失业的无奈,见过小商户夹缝求生的艰难,见过中部老厂进退两难的憋屈。
九八年太多人过得身不由己、颠沛流离。
唯独自家小院,灯火常温、家人常伴、岁岁安稳。
夜里饭后,全员出动贴春联、贴福字。
顾从卿提笔写春联,笔锋沉稳苍劲。
海婴帮忙扶纸、对齐、抹浆糊。
小亮带着两个孩子举福字、递胶带。
刘春晓和莉莉在一旁笑着看,偶尔指点哪边歪了、哪边低了。
大红春联贴上青砖院墙,一下子把小院衬得年味十足、喜气满堂。
贴完春联,土豆带着两个孩子去胡同口放小鞭炮。
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孩子清脆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进院里,热闹又安宁。
夜色深沉,寒风微凉。
院里灯笼摇曳,灯火融融。
所有人坐在堂屋暖屋里,嗑瓜子、剥花生、唠家常、看电视春晚预热。
小亮挨着海婴坐着,低声轻语:
“这一年,真过完了。”
“跑完山河、做完调研、补完实证、熬完外审争议。九八年所有事,全部收尾落地了。”
海婴望着窗外安静红火的小院,轻轻应声:
“嗯,九八年彻底结束了。”
跌宕、改革、阵痛、奔波、求索、成长。
轰轰烈烈、起起落落的一九九八,到此,圆满收官。
小亮笑着道:“开春返校,咱们就正式终极返修论文,彻底闭环投稿,等着见刊。”
“对。”海婴眼底清澈安稳,“年后,新章法、新前路、新立论。”
顾从卿坐在主位,听着两个少年轻声对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少年治学不息,家宅岁岁安稳。
时代风雨翻篇,人间烟火如常。
窗外胡同灯火连绵,满城年味盛大铺开。
一九九八年的最后一夜。
旧岁落幕,山河归安,阖家团圆,静待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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