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等待中
开春的北清校园，日子过得格外规整。
学生悉数返校，课堂恢复正常，图书馆、教研室从早到晚坐满了人。没有了过年的松弛热闹，所有人都收了心，上课、看书、做研究，日复一日，平淡又踏实。
二月末的京城，寒意还没彻底褪去。早晚风依旧凉，只是日头渐渐长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晚。
顾海婴和小亮进入了固定的作息。
每天清晨七点起床，食堂简单吃点粥、馒头、小菜，八点准时到教研室，坐下来埋头改论文。中午十二点下楼吃饭，小憩半小时，下午接着伏案，晚上熬到十点闭室，踩着路灯回宿舍休息。
日日如此，从不偷懒，也从不急躁。
这天上午，教研室里人不多，格外清静。
小亮对着电脑整理数据，敲键盘的声音清脆细碎，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揉了揉眼睛，侧头看向旁边翻资料的海婴。
“海婴，我刚把九二到九八年南北中部的外贸台账全部汇总完了，表格也做出来了，你抽空看看有没有误差。”
海婴闻言，放下手里的纸质年鉴，侧身看向他的电脑屏幕。
小亮接着唠嗑：“我核对了两遍，数据全是当年地方统计公报和厂内原始台账，跟学校数据库下载的通用数据不一样，咱们这个更细、更贴合民营小微的真实情况。”
“没问题。”海婴扫过几列数据，淡淡开口，“年份对得上，区域划分也准，就用这版。”
小亮松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歇了歇：“说实话，以前我改论文，总喜欢图省事，直接扒数据库现成数据，凑个图表交差就行。这回跟着你，一点懒都不敢偷。”
海婴低头继续翻书：“凑出来的数据，撑不起立论，审稿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不是嘛。”小亮感慨，“之前我看过好几篇核心刊的稿子，数据漂亮得离谱，模型花里胡哨，可根本对不上九十年代的现实，纯属纸上谈兵。”
“那些作者压根没下过厂区，没听过工人唠嗑，不知道当年地方审批怎么卡人、厂子转型有多难，只会对着公式瞎推演。”
海婴笔尖不停，轻声道：“正常。大多数学者只看书面政策，不看民间实况。”
小亮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咱们加的那个范式辨析章节，措辞我还拿捏不准。我写了一版，总感觉有点生硬，像是故意跟审稿人抬杠，你帮我瞅瞅？”
他点开文档，调出段落递给海婴。
海婴快速扫完，抬手改了几处措辞。
“不用直白反驳，换个说法就行。”他指着屏幕，“别说对方范式单一，就说‘主流量化研究难以捕捉体制转型的微观时序差异，本研究以质性调研补充宏观数据短板，二者互补共生’。”
小亮眼睛一亮：“哎，这么改就舒服多了！不卑不亢，既守住了咱们的观点，又尊重了主流范式，一点戾气没有。”
“学术辩驳，从来不是争输赢。”海婴合上电脑，“只是补齐别人看不到的视角。”
小亮点点头，感慨道：“我算是彻底学明白了。这次返修，咱们就是把对方挑的所有硬伤全部填平，软争议保留讨论空间，态度端正，立论坚定，谁来挑刺都挑不出毛病。”
两人安静伏案，一坐又是一上午。
临近中午，同教研室的两个硕士师兄打完水回来，看着两人日日埋头苦干，忍不住搭话。
“你俩这新学期也太拼了吧？天天泡在教研室，从早蹲到晚。”
小亮抬头笑了笑：“手头一篇稿子卡外审了，趁着开学清闲，赶紧返修定稿。”
其中一个师兄随口问道：“什么方向的稿子？好不好发？我们最近也在攒小论文。”
按照顾从卿的叮嘱，小亮没多说核心内容，只淡淡敷衍：“就普通区域经济研究，没啥新意，慢慢磨呗。”
师兄也没多想，笑着打趣：“还是你们博一踏实，我们天天上课、赶作业，压根沉不下心做研究。”
几句闲话带过，对方转身看书，没再多问。
等人走远，小亮压低声音跟海婴说：“还好没多说，这帮人嘴快，一点风声能传遍整个院系。”
海婴淡淡应声：“没必要惹闲话，稿子没见刊，说多无益。”
中午食堂吃饭，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初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残留的凉意。
小亮扒了两口米饭，认真说道：“海婴，我这两天翻完全文，越看越觉得咱们这篇研究太稀缺了。”
“市面上所有论文，都在说南方区位优势、政策倾斜，没人提这六年改革时差，没人研究中部夹缝困境。等于九二到九八年最关键的六年，学界是空白的。”
海婴慢慢吃饭，点头道：“是空白，也是盲区。大家都盯着改革成功的红利，没人愿意深究改革阵痛的代价。”
“尤其是中部，太憋屈了。”小亮叹了口气，“想改革没政策，想守旧跟不上时代，六年原地踏步，最后统一整改，先发展的定型，后起步的掉队，一辈子的差距就这么锁死了。”
海婴道：“这就是时序错位的核心。不是地域天生差距，是改革节奏不对等造成的差距。”
小亮忽然笑了：“等这篇稿子发出来，以后谁研究九十年代区域经济，都绕不开咱们这个观点。”
“不用绕不开。”海婴很清醒，“能给后人多一个参考视角，就够了。一篇学生论文，改变不了学界定论，能留存一份真实的时代记录，就是最大的用处。”
吃完饭走回教研室，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满是青春朝气。
小亮边走边说：“再有四五天，全文就能彻底改完，图表、注释、辨析章节全部就位，到时候就可以二次投稿了吧？”
“嗯。”海婴应声，“改完通读三遍，查重、调格式、核对注释，没问题就送审。”
“这回再送审，应该不会有大争议了吧？”小亮问道。
海婴摇头：“争议肯定还有。新观点注定有人认可、有人反对，这是正常的。但不会再有样本不全、范式不规范、数据缺失这种硬伤了。”
小亮瞬间踏实：“那就行！之前的争议是咱们研究有短板，现在的争议纯粹是学术观点博弈，完全不丢人。”
下午继续伏案打磨文稿。
海婴逐字逐句校对全文，调整论证逻辑，把中部厂区访谈的真实案例，精准嵌入对应的章节，填补之前的论证空缺。
小亮则忙着统一全文格式，核对所有年份数据、政策条文，修正错别字和标点疏漏。
教研室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滑动、键盘敲击、纸张翻动的轻响。
一晃眼，天色渐晚，窗外校园路灯次第亮起。
小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可算差不多了！正文、补充章节、数据图表、访谈附录，全部搞定，一点纰漏没有。”
海婴放下笔，目光扫过完整的文档，通篇通读下来，条理清晰、论据饱满、逻辑闭环。
南北三地、六年时序、三类企业困境、一套核心机理，完整、扎实、无懈可击。
“可以定稿了。”他缓缓开口。
小亮长长舒了口气，心里积压大半年的压力彻底落地：“从去年秋天投稿，等到冬天外审拉锯，又寒冬跑中部补调研，开春返校返修打磨，折腾小半年，总算收尾了。”
“不容易。”海婴轻声道。
“何止不容易。”小亮感慨万千，“别人读博第一年混学分、混人脉、混日子，咱俩一整年，风里雨里跑调研，熬夜磨文稿，扛争议、扛质疑、扛压力，一步一步实打实走过来的。”
“值。”
海婴只说了一个字，却道尽所有。
所有的奔波、寒冷、疲惫、争议、忐忑，在文稿定稿的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小亮看着屏幕，笑着说：“接下来就是提交终审，然后等消息了？”
“对。”海婴合上文档，“剩下的，交给时间。”
“这回我真不慌了。”小亮靠在椅背上，语气坦然，“哪怕最后还有专家不认可，我也一点不遗憾。咱们能做的、该做的、能补齐的，全都做到极致了。”
“学术有观点分歧很正常，但咱们的研究，真实、严谨、完整，问心无愧。”
海婴点头认同：“做学问，先求自洽，再求他证。自己心里稳了，就不用怕任何评判。”
收拾好东西，两人关灯锁门，走出教研室。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晚风轻柔，褪去了白日的寒凉。
道路两旁的杨树树枝隐隐有抽芽的迹象，初春的生机，悄悄漫遍整座校园。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小亮轻声开口：“九八年折腾一整年，铺路扎根。九九年开春圆满收官，落笔成稿。接下来咱们就能沉下心，打磨博士大论文，踏实上课读书了。”
“嗯。”海婴望着远处的夜色，目光安稳笃定，“旧章已定，新途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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