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非许几何(二合一)
“好了孩子们,坐稳当了!”
随着村兵大叔的一声吆喝,老黄牛迈开了蹄子。
牛车并没有直接出镇子,而是按照惯例,先绕到了镇子中央的那座红砖小庙宇前。
“吁——”
牛车停下。田乐和孩子们熟练地跳下车,走到庙宇的门槛外,对着里面供奉的那截“雷击木图腾”,双手交叠,神情肃穆地深深鞠了一躬。
“谢父神赐智,谢父神庇佑。”
完成了这每天放学必不可少的祭拜仪式后,众人才重新爬上牛车,伴随着车轮碾压在黄土路面上的“咯吱”声,踏上了回村的归途。
出镇子没多远,道路两旁出现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
上百名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推着独轮车,将一车车的灰白水泥和红砖运往地基处。看那规模,似乎是在修建一座大型的驿站仓库。
“哎,你们看。”
虎子指着工地外面挂着的一面写着“李记营造”字样的大旗,开口道,“知道吗?现在这些修桥盖房子的工程队,很多都不是官府的人了,而是跟官府合作的商贾工程队。”
“我听我阿爹说,现在大夏要修的路、要盖的房子实在是太多了!官府的工部和少府根本就建不过来。所以现在朝廷改了规矩,允许那些有钱、有人手的商队去接官府的活儿。”
“不仅是咱们这儿,听说现在还有那个什么‘新大陆’(西洲),那边到处都是大工程,急需建城!”
虎子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我算看透了,我这脑子学数理太吃力,估计考学宫悬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学点泥瓦匠和木匠的手艺,以后自己拉个工程队,感觉这也是个极有出路的大买卖!”
田乐听着虎子的宏图大志,笑着点了点头,刚想夸他两句。
“啪!”
一滴冰凉的水珠,突然砸在了田乐的鼻尖上。
他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原本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已经从西北方向卷来了一大团厚重的乌云。狂风骤起,吹得道旁的树木东摇西晃。
“快坐好了孩子们!”
驾车的村兵大叔脸色一变,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要变天了!看这架势雨小不了,咱们得赶在下大雨前回到家!”
“驾——!”
老黄牛似乎也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压,撒开蹄子小跑了起来。
这雨,不知是不是真的长了眼睛,专门赶着他们的脚后跟。
牛车刚跑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天空中便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田乐背着书包跳下牛车,一路狂奔冲进自家院子。
前脚刚踏进屋门,后脚就听见外面“哗啦”一声。
倾盆大雨如同瓢泼一般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爆豆声。
“哎哟,这雨说下就下,还好你跑得快,没淋着吧?”
阿娘赶紧拿了块干毛巾走过来,一边帮田乐擦着额头上的几滴雨水,一边嗔怪道。
“没事阿娘,就淋了两滴。”田乐笑着抹了把脸。
晚饭是热气腾腾的糙米饭配上一盘炒青菜和几块咸肉。田乐饿坏了,扒拉得干干净净。
吃过晚饭。
屋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下越大了。狂风卷着雨水,在夜幕中肆虐。
“轰隆——!”
时不时,天际还会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的雷鸣。
田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延伸出来的屋檐下。
他双手托着腮,看着院子里被雨水砸出一个个水坑的泥地,听着风声和雷声,小小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雨下得也太大了……”
田乐在心里暗暗想到,“这土路明天早上肯定全是泥汤子。不知道咱们的通学牛车还能不能走?要是轮子陷进泥里,明天是不是就不能去上学了?”
“今天的格物课,刘校长刚讲到滑轮能省力呢,我还没完全听懂……”
在这个雷电交加的暴雨之夜。
相比于对未知天象的恐惧,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大夏少年,心里装得更多的,是对明天能否顺利回到那个虽然艰难、但却充满了真理与希望的课堂的担忧。
雨,越下越大了。
田乐就这样坐在屋檐下,伴着连绵的雷雨声,带着对明天的期盼,渐渐靠在门框上,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窗户纸,洒在了田乐的脸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昨晚记忆中那样靠在堂屋的门框上,而是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温暖的被窝里,身上还盖着阿娘缝的厚棉被。
显然,是昨晚半夜阿爹阿娘把他抱回床上的。
“雨停了?”
田乐竖起耳朵,屋外没有了昨晚那恐怖的风雨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鸟啼。
他一骨碌爬起床,推开房门。
一股混合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空气与特有的泥土芬芳,瞬间扑面而来,让人只觉得神清气爽。
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顺着排水沟流了出去,碧蓝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澄澈。
“太好了,今天能去上学了!”
田乐欢呼一声,手脚麻利地洗漱完毕,抓起阿娘烙好的饼,背上书包就冲出了家门。
脚下是村子里前几年刚铺的石板路。
虽然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周围的泥地依然有些泥泞,但得益于大夏工匠司下发到各基层的标准化道路排水设计,这石板路中央并没有太多积水,走起来不算太难。
一路小跑到村口的大榕树下,虎子和另外几个同村的小伙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田乐!这儿呢!”虎子眼尖,大声招呼。
“我还以为昨晚那么大的雨,今天的牛车走不了了呢。”
田乐跑过去喘着气说道。
“嗨,瞎操心。”
虎子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肉包子,“咱们大夏修的路,你还信不过?我听我爹说,现在的驿路底下都垫了碎石子,水渗得快着呢。”
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地闲聊着昨晚的雷声有多吓人,等了一会儿,伴随着熟悉的铜铃声,通学牛车晃晃悠悠地驶了过来。
人到齐后,牛车向着马渡镇的方向稳稳驶去。
……
到了马渡镇中学,例行在小庙宇前对父神的雷击木图腾进行鞠躬祭拜后,田乐和同学们走进了校园。
不过,今天并没有直接回教室早读。
刘校长站在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手里举着那个大夏特有的木制大喇叭,将全校几百名学生都召集了过来。
“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刘校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今天早上,在正式上课之前,我要向大家报告一个从王都传来的的好消息!”
底下的小孩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盯着校长。
“就在前几天,我在牛理城的同学,如今在大夏学宫总院的朋友给我寄来了加急信件!”
刘校长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王都数学院的博士们,在研究许广先师留下的《几何》公理时,取得了极其重大的理论突破!”
“他们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几何形式!”
“在过去,我们一直认为,空间是绝对平直的,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但现在,王都的学者们通过严密的算式推演,证明了在某种特定的弯曲空间里,不仅平行线可以相交,甚至一个三角形的内角和,也不再等于两个直角!”
此言一出,小广场上懵逼一片。
对于这些刚刚接触《几何初步》、脑子里刚刚建立起平直空间概念的十二三岁少年来说,这番话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颠覆了他们的常识。
“空间……是弯的?”
田乐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然了,这属于极其高深的数学理论,大家现在的年龄还小,听不懂很正常。”
刘校长看着底下一张张懵逼的小脸,笑着安抚道。
“不过,作为大夏的学子,我们要时刻保持对前沿真理的好奇心。这周四的科学探究实践课,我会专门抽出时间,用最简单的模型,给大家讲一讲这一新理论的皮毛。”
人群解散,向着教室走去。
田乐走在人群中,只觉得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他转头看向遥远的北方,那是王都的方向。
“王都……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圣地啊。”
田乐在心中喃喃自语。
蒸汽机、活字印刷、新的数学理论……
仿佛这世上所有最伟大、最神奇的东西,都是从那座高高在上的城市里迸发出来的。
面对着这种全新的、超越了常人想象的数学理论,这位边陲少年的心中,没有畏惧,只有对那些大城市、对那座代表着真理的大夏学宫无尽的向往。
“我一定要考进去!”田乐暗暗握紧了拳头。
……
【神谕纪元·三〇六六年(初夏)】
大夏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在科技的润滑下,轰鸣着向前碾压。
春去秋来。
田乐的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刻苦学习和对未来的期待中,缓缓度过。
他的成绩也始终如一,稳稳地维持在年级的前几名,是所有老师眼中的好苗子。
就这样,三年的时间过去了。
曾经那个在大雨夜里担忧牛车陷在泥里的十一岁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拔高、目光沉稳的十四岁少年。
今天中午,刚下早课。
虎子一脸神秘且兴奋地凑到了田乐的课桌前。
经过这三年的发育,虎子长得比同龄人都要壮实,虽然数理成绩一般,但他交友广阔,消息极其灵通。
“老田!大喜事啊!”
虎子压低声音,但眉飞色舞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你还记得我以前念叨过的事不?王都那边终于下达正式公文了!”
“什么事?”田乐一边收拾着书本一边问道。
“修路啊!修水泥路!”
虎子一拍桌子,“官府已经决定,要把那条用来跑商队的、灰白色的硬石头路,直接从镇上铺到咱们村子口!以后就算下刀子,咱们也不用踩泥巴了!”
“真的?!”田乐眼睛一亮。
“不仅如此!我还有个更劲爆的消息!”
虎子拉着田乐的袖子,“走!咱们叫上大个儿他们几个,去镇南边的工地看看!我刚才听来镇上采买的衙役说,那边来了一批稀罕物!”
半个时辰后。
田乐、虎子和几个要好的小伙伴,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偷偷溜到了镇南正在平整路基的庞大工地上。
隔着老远,他们就听到了一阵阵沉闷的夯土声和监工的呵斥声。
几个少年像猴子一样爬上了一旁高高的土坡,伸长了脖子向工地中央望去。
烈日下,数百名光着膀子的苦力,正推着装满碎石的独轮车,在泥泞中艰难地前行。
“看!快看那边!”虎子兴奋地指着其中一群苦力。
田乐定睛看去,果然发现了异样。
那群苦力的长相,和大夏人截然不同。
他们不仅五官轮廓更加深邃粗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常年在烈日下暴晒的皮肤,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红铜色!
在他们的旁边,几名腰挎精钢战刀、身穿黑色皮甲的大夏监工,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一旦有人动作慢了,那带刺的皮鞭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在他们赤裸的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真的是红皮野人!”
一个小伙伴惊呼道。
“那是,我爸去年秋收节放假回家的时候就跟我说过!”
虎子一脸得意地卖弄着自己的见识,“这些都是大夏远洋水师从汪洋对岸的新大陆抓回来的奴隶!听说那边全都是这种红皮野人!”
看着那些在皮鞭下瑟瑟发抖,只会用听不懂的怪异语言求饶的异族苦力,田乐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自豪。
“咱们大夏,真的是太强了。”
田乐想起这学期新开的地理课,感慨地说道。
“听我们地理老师说,不算那片广袤无垠的新大陆,现在咱们大夏如今实际控制的地盘,足足有两千多万平方公里呢!”
“老师说,如果骑着一匹快马,从极北的冰原跑到最南边的雨林,哪怕路上不歇息,也得走上一年多!”
“那可不!”
虎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看着底下那些挥汗如雨的异族苦力。
“地盘大了,修路盖房子就需要人手。我听说新大陆那里这种红皮野人多得是。以后全给抓过来,让他们给咱们修铁路、挖矿山!”
“没错。”
田乐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在这几个十四岁的大夏少年眼中,他们并没有对那些皮开肉绽的异族奴隶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
在大夏的社会语境里,这种阶级观念是极其自然且残酷的。
同情?
为什么要同情?
田乐的太爷爷、虎子的太爷爷,甚至整个马渡镇大多数百姓的祖上,当年全都是被大夏从大周国打败后,贬入劳改营服了整整十年苦役的亡国奴!
他们祖上也是凭着在矿山和工地上流血流汗,咬碎了牙齿干满十年,才换来了如今这份可以抬头挺胸的大夏良民户籍。
既然大家的祖先都是这么熬过来的,那这些外来的野人,凭什么能特殊?
不经历血汗的改造,怎么配享受大夏的文明与庇护?
大夏的强悍,不仅在于它的坚船利炮,更在于这种将所有异族同化,碾碎在劳改营里的绝对社会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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