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告慰先贤
雨停了。
小院里的银杏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折射着雨后初晴那抹微暖的春光。
大祭司文光依然站在石桌旁。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空了的酒杯,以及刚才江辰坐过的那个石凳。
如果不是石桌上还残留着一圈酒渍,如果不是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混合着雨水与酒香的气息,他甚至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大梦。
“大夏,让我骄傲……”
文光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六个字。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此刻却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新生力量。
他猛地转过身。
那洗得发白的灰衣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这位年过七旬、走在路上都需要神侍搀扶的大祭司,此刻竟然爆发出了年轻人般的敏捷,甚至可以说是手脚并用地冲向了小院深处的静室。
“砰!”
静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又被反手死死锁上。
文光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最上等的羊毫笔,手腕颤抖着在砚台里蘸满了浓墨。
他甚至来不及磨墨,直接用笔尖在未化开的墨块上狠狠怼了两下。
他抽出一卷只有历代大祭司才有资格使用的、由金丝和特制竹麻混编而成的《绝密神恩录》,铺在桌面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风箱,但他落笔的力度却重若千钧。
“【神谕纪元·三一四八年,五月廿一日。春雨骤降。】”
“臣,文光,于祭司院内院,蒙父神化身召见。”
“父神其形,似二十出头之青年,面容温润,眼有星辰。虽着凡俗衣冠,然举手投足间,天地伟力随其心念而动。凭空生风,托臣双膝;翻掌召云,春雨应念而降。此非幻术,乃造物之真实微操。”
写到这里,文光停顿了一下,回想起江辰在雨中的那番话,眼泪再次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擦眼睛,继续奋笔疾书:
“臣叩问宇宙之无垠。父神笑答:星海浩瀚,望远镜纵强万倍亦不可及边。其间文明无数,有横跨星海之强,亦有茹毛饮血之弱。”
“臣复叩问大夏格物之举,是否僭越。父神再答:‘愚昧与弱小,方为宇宙最大之原罪。格物解构,乃读懂神规;文明越强,方能于星海长存。’”
“父神亲口定言:‘予尔等火种,非为跪拜,乃为打造钢铁。’大夏如今之机械轰鸣、算式丈量,甚合神意!”
洋洋洒洒数千言。
文光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将江辰说的每一个字、哪怕是一个微小的语气停顿,都极其详尽地记录了下来。
当写到最后一行时,老人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臣斗胆,问大夏三千年之答卷,神可满意?”
“父神未用威压,唯以慈父之目视臣,留六字真言:”
“【大夏,让我骄傲。】”
“臣文光,至此死而无憾。大夏三千年之血汗,终得最高之加冕。后世子孙见此录者,当知大夏前路已明——以格物利器,求宇宙之真理;以星辰大海,报父神之隆恩。万万不可退缩半分!”
“呼……”
写完最后一个字,文光脱力般地瘫靠在椅背上,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看着面前这份墨迹未干的长卷,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
但他并没有停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又抽出了一叠普通的宣纸,将刚才所写的内容,一字不漏地重新抄录了一份。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份金丝编织的《神恩录》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一个贴着符箓的铜制秘匣中。
那是只有每一任大祭司在临死前传位时,才会交接的帝国机密。
然后,他捧起那份抄录的副本,转身走出了静室。
……
祭司院内院,历代大祭司祠堂。
这座小巧而庄严的祠堂里,常年萦绕着名贵的檀香。
文光推开木门,昏暗的光线中,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在香火的映照下,显得宁静而肃穆。
他走到最前方,点燃了三炷清香,插入了香炉中。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刚刚抄录的副本。
“嘶啦。”
火柴亮起。
文光将那叠宣纸凑近火苗。火光瞬间吞噬了白纸黑字,化作点点火星和黑色的灰烬,在祠堂内盘旋升腾。
文光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些燃烧的纸页,目光依次扫过那些牌位。
“颉先师……”
文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狂喜,“您当年为了画出那一个个方块字,熬瞎了双眼。今天,文光用您创造的字,记下了父神亲口说出的真理!”
他看向另一个牌位。
“相先师!祈先师!观先师!知先师!”
文光对着那四个排在一起的名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四位,是耗费了近两百年、前赴后继完成了大夏历法与星图的四代大祭司。
当年相大祭司至死都在遗憾没能画完那张星图。
“你们当年穷极一生,在冷风里看天,在黑夜里画星。相先师,您临终前说,不知道这满天繁星背后,到底藏着父神多大的秘密。”
“今天,文光帮你们问到了!”
文光指着正在燃烧的纸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父神说了!那星海之外,还有无数的星辰,还有无数和咱们一样的文明!”
“你们的图,没有画完。这辈子也画不完了。”
“但是,你们不用遗憾了!”
文光的声音猛然拔高,“你们画不完的星空,大夏后世的儿郎们,会开着能在天上飞的铁甲巨舰,去替你们一点点丈量清楚!”
他又看向了那个名叫“宋崇”的牌位。
那是第一个在黑石城提出自然说、认为天灾非神罚的狂人祭司。
“宋先师,您当年说,自然如烈马,我们要去了解它、对抗它,这才是对父神最大的敬意。”
“您猜得全对!”
文光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比的畅快,“父神亲口说了,给咱们火种,就是为了让咱们去打造钢铁!去用算式丈量天地!父神喜欢咱们大夏这股子‘格物’的疯劲儿!”
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丝纸灰落入了地面的铜盆中。
文光久久地伏在蒲团上。
他不知道在祠堂里待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了神侍小心翼翼地呼唤声。
“大祭司大人,夜深了。您该用膳了。”
文光缓缓站起身。
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满堂的先烈牌位。
“各位先贤,安息吧。”
“你们的血汗,你们的眼泪,你们那些被世人不解的疯狂和执拗……”
“父神,全都知道。”
“咱们大夏……没有走错路。”
文光转过身,推开祠堂的木门。
门外,夜幕已经降临,王都那辉煌的电灯光芒将天空映照得宛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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