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于繁花中凋零
云海翻涌处,一片仙山自虚空之中拔地而起。
无数座悬空峰峦错落层叠,其上矗立着一座座琼楼玉宇,飞檐翘角,琉璃为瓦,白玉为阶,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神圣的光泽。
蔚蓝的天穹下,一排排仙鹤振翅掠过云层,羽翼划过之处,留下几缕淡淡的灵光。
此处的天地之间,灵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正是昆仑虚。
悦耳的仙乐自云间飘来,若有若无,天穹尽处,一轮耀眼而神圣的旭日正自东方缓缓升起,悬于瑶池上空,将万顷金光洒落下来,铺在池面楼阁间。
仙音袅袅,灵气氤氲。
一座恢弘大气的白玉殿堂巍然矗立,殿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浮雕石桌,桌面上陈列着一盘盘精美的仙果佳酿,色泽鲜润,香气隐隐,令人望之便觉口舌生津。
此刻,殿中已有大半宾客落座。
他们或举杯相邀,或侧首论道,推杯换盏之间,谈笑声与仙乐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祥和而热闹的气象。
而在这盛会的最高处,一位美妇人正静坐于主座之上,身披一袭鎏金紫纹神袍,头戴凤翅金冠,面容端丽,气度雍容。
祂含笑举杯,与座下众仙共饮论道,言辞之间,道韵流转。
西王母的本体早已入了轮回,却在昆仑虚留了一处分身,借着昆仑镜的时光剪影之力,一直隐居在此。
这百年来,除了锻刀铸剑,无聊之时,祂便唤出蟠桃盛会的剪影,与众仙共饮论道,聊以消遣。
而今,又是一次蟠桃盛会。
瑶池之上,仙乐正浓。
然而就在此时,西王母耳边忽然传来一缕极细、极远的声音,从人间而来,穿透了层层云海,越过万重仙山,直直地落入祂的耳中。
那声音嘶哑而执拗。
“守夜人卜离,恳请西王母一见——”
西王母的动作顿了一下,玉杯停在唇边,杯中琼浆微微晃了晃。
祂放下玉杯,广袖轻拂,一面古朴的铜镜自虚空中浮现,镜面如水,泛起一圈涟漪,随即映出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片帕米尔高原。
镜中,一个身披黑斗篷的身影站在空旷的雪原中央,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
他身边伫立着六道同样身披斗篷的身影,如同一座座沉默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立在风雪之中。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积了厚厚一层,他们却没有丝毫反应。
而那个抱着人的黑斗篷,正仰着头,朝着苍茫的天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祂。
西王母看得出来,他身边那六个人,早已没有了生息,而他怀里那个小姑娘,面色苍白如纸,身体里的生机正一点一点地溃散,也是将死之人。
他的亲朋好友,都离他而去了。
西王母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怜悯。
唉,是个可怜人。
所求者是守护大夏的守夜人,亦是大夏子民。
祂受人供奉,享人间香火,如今正值天地动荡的特殊时期,既然能伸一援手,便帮帮他吧。
这个小姑娘体内的伤,西王母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是神器所伤。
神器的力量残留在血肉之中,与某种更为蛮横的力量相互撕扯,才导致了躯体的迅速衰竭。
好在,这小姑娘自身的意志异常顽强,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还在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西王母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的灵光,试图将镜中的人影摄入瑶池温养。可灵光触到那具身体的瞬间,祂的指尖微微一滞。
这具身体,已经死过一回了。
西王母的目光沉了沉。
这具躯壳早已过了命数,魂魄曾在某个时刻彻底离体,如今的生机,全系于那一道借尸还魂的灵识之上。
换言之,这具身体是一盏已经燃尽了的灯,只是被人重新点上了一簇不属于它的火。
可灯盏本身早已枯朽,无论那簇火苗多么顽强,都无法再让这盏灯重新亮起来。
而现在,这具身体的损耗已经完全无法修复了。
与此同时,西王母又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那个借尸还魂的灵魂,与此间格格不入,强韧又浩瀚。
西王母沉默了片刻。
就算祂效仿娲皇,以黄泥抟土造人,为这灵魂重塑一具躯体,普通的肉身也根本无法容纳她。
那灵魂太过强横,无法承载,而这天地间最能容纳如此灵魂的容器,恐怕只有与天庭本源同根而生的鸿蒙灵胎。
可如今,大夏诸神皆已入了轮回,天庭尚未回归,鸿蒙灵胎此物,便也无从取得。
下首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仙率先察觉了异样,侧过身来,拱手问道:“娘娘,神色不佳,似是有所困扰?”
西王母不答反问:“众仙家可知,如何为一道强横的神魂,凝一具肉身?”
殿中静了一瞬。
太乙真人正捏着一颗仙果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把果子搁回盘中,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站起身。
这事儿,祂比在场任何人都有发言权。
“贫道那徒儿,当年便是以地胎藕灵这等天材地宝重塑肉身,”祂说着,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若是贫道没记错的话,灵渊中蕴养出的那朵黑茶花,也能化作肉身吧?”
西王母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太乙真人身上,似在斟酌。
“倘若还是不够呢?”祂问。
太乙真人捋须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
“那便再辅以灵丹妙药,固其根本;再用其他洗筋伐髓的天材地宝,一层一层地淬炼、滋养......贫道当年为徒儿塑身,便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也是靠着各种灵物温养了许久,才渐渐圆融贯通。”
祂慢悠悠地踱了半步,才不急不缓地问:“娘娘以为如何?”
西王母安静地听完,指尖在玉杯上轻轻扣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甚好。”
殿外的仙鹤恰在此时掠过云层,翅尖拂开一片流云,日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落在瑶池的水面上,碎成万点金光。
......
卜离低下头,想看清祝如愿的脸,可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便只能只能凭着记忆去描摹她的眉眼。
眼泪滚烫,从眼眶里溢出来,落在她脸上,却是一片冰凉。
祝如愿想抬手为他拂去那滴泪,但她已经无力抬起。
“队长你哭鼻子的样子,要被其他前辈们看见了哦。”
卜离沉默,喉咙像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像是这样就能把她留得再久一点。
“队长,我们走吧……最后,我想去暖和点的地方睡觉了。”
卜离的喉结滚了滚,眼眶里酸涩得发疼。
良久,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好。”
雷神柱从帕米尔高原的万顷雪原上空掠过,一路向东南方向飞去,脚下的山川从皑皑白雪渐渐染上绿意,最终落在了一处鲜花盛开之地。
“这里真漂亮。”祝如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浅的惊喜,“队长,能为我披上斗篷吗?”
卜离沉默着解下自己身上的黑斗篷,动作笨拙地展开。
他看不见,便只能凭着感觉,将她裹住。
“小元宵,你为他们都留了话,为什么唯独没有我?”
“哈哈,原来队长在听吗?我还以为你不乐意听呢。”祝如愿轻轻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虚弱的气音,“因为,我把最后的时间都留队长了呀,我们可以说好多好多话。”
风从缓坡上拂过,卜离抱着她,坐在那片鲜花盛开的暖坡上,阳光落在他肩上,可他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队长,我们是【灵媒】,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别难过,我只是和其他前辈们一样,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你。”祝如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次字都极其认真,“我很高兴加入【灵媒】,并以此为荣。你是我遇到的最最好的队长啦!”
卜离悲痛。
原来他只是意外地捡到了一束光,以为可以一直握在手心里好好珍藏——可到了最后,他才发现,光终究是要还给太阳的。
“是我不好,第一次见你,就对你太坏了,如果再来一次,一定不会这样......”
“哈哈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队长你一定要去临江市的寒山孤儿院,找一个叫沈青竹的男生,他性格拽,但心肠软,毕竟你把人家的玉用了,可别让他死了……”
祝如愿的气息越来越浅,目光有些涣散,望向头顶那片湛蓝的天,望向那些被风推着缓缓移动的云,有些恍然。
“原来死是这样,疼了这么久,终于连疼都不用疼了。”
说到最后,她的语言开始混乱起来。
那些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不肯示人的脆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进鬓发里。
“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呜,我好没用,为什么只能走到这里......我来这个世界,究竟算什么?”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呜咽着。
“可是我也好想回家......好累啊,这次终于不用再站起来了。”
祝如愿一向坚韧顽强,卜离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脆弱的哭声,无措地伸手,但他看不见,便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地、轻柔地去擦。
“小元宵,”他哑着嗓子喊她,一遍又一遍,“小元宵,别怕,我在这儿,我带你回家......”
祝如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重而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里那份滚烫的、不肯放手的执念。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又平静又释然。
“队长,这里,没有我的家啊——”
风从缓坡上拂过,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还有满坡摇曳的繁花。
阳光温煦地落下来,落在她缓缓合上的眼睫上,落在她嘴角恬静的笑意上,落在她渐渐失去温度的苍白双颊上。
然后,最后那点微弱的温热也散尽了。
在开得最灿烂的繁花中,凋零了一朵最明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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