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江随抬眸的刹那，一双原本清亮带刺的眸子彻底换了模样。
系统都不禁感叹，“宿主，江随这……好强的惑术。”
眼底漾开一层极尽妖冶的魅惑流光，浅浅一眼便似风月落眸，星河沉瞳。明明没有刻意勾挑，却自带浑然天成的蛊惑，淡淡一瞥，便足以乱尽心智。
前方举着九品巅峰灵器的残章，动作僵死在半空。
他周身焚尽一切的疯魔戾气，在这一眼之下，近乎瞬间褪去大半。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虚空中央的少年，目光滚烫又虔诚，仿佛整片璀璨银河都比不上江随此刻一眼风华。
先前那句同归于尽的执念，在这一瞬彻底变了味，毁灭的决绝尽数沦为卑微的贪恋。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得厉害：“……你果然，心里是有我的。”
可他话音没落，抬眼就看见前方江随那黑黝黝的枪口，他还没有从【乱花渐欲迷人眼】中清醒，但合体期大圆满的修为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他的反应甚至快过他的理智，看的人怪心酸的。
因为再快也没有江随快，谁不爱谁心狠。
江随一枪打出，不是对准残章邪尊，而是对着那待爆的九品巅峰灵器。
闻音眉心跳得都快抽筋了，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虽然距离还远，又有好几层碎星空间作壁垒，但是九品巅峰的灵器自爆，这个威力这点防御跟厚棉袄挡子弹有什么区别。
下一秒，子弹精准撞上九品巅峰灵器。
电光火石间，先是一瞬死寂的塌陷，九品巅峰灵器内部积蓄的毁灭灵力就被击穿，整片银河空间的星光骤然一暗，周遭悬浮的碎星空间不再流转，紧跟着层层向内坍缩、挤压。
之前闻音筑起的多层空间屏障，像纸片一样被层层撕碎，稳固的深层空间壁垒不断崩裂出细密蛛网纹路，然后成了虚无。
就在爆炸之力即将吞噬二人的千钧一发，江随抬手祭出一块通体呈暗银质地，泛着哑光流纹的仙品矿石。
是玄陨柔晶。
这块先天仙矿质地特殊，如同非牛顿流体一般，遇强则强，遇力则融。刚一铺开，便化作一片柔韧厚重的晶膜，稳稳挡在二人身前。爆炸最狂暴的冲击力撞在晶膜之上，大半恐怖威力都被玄陨柔晶卸去。
可剩余的爆炸余力依旧恐怖绝伦。
残余的能量洪流横扫而来，狠狠拍在二人身上。
闻音只觉胸口像是被万千巨锤同时砸中，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喉咙一甜，一口温热的鲜血直接喷涌而出，连刚进阶的瞳术视野都一阵剧烈晃动、微微发黑。
江随本就伤势缠身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他整个人被冲击波掀得连连后退，嘴角鲜血不断溢出，染红了大半衣襟，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闻音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心底满是郁闷。但她转念一想，若是能借着这波当场炸死残章这位合体大圆满，那就值得。
没等她多想，一旁的江随撑着残破的身躯，一边不停呕血，一边急促出声：“别想着炸死他。”
“他身上穿的本命法衣很厉害，再加上他身上有夺天邪教的多重防护禁制，单单九品巅峰灵器的自爆，绝对坑不死他。”
“但这波爆炸足以将他重创，废掉他大半灵力储备。别耽搁，我们立刻继续往空间最深处走，这样能拖住他更久。”
闻音：“……”这个坑货！
摊都摊上了又有什么办法。
闻音认命地开启被灵犀海心壁淬炼过的阵道之眼，空间轨迹更清晰之后，她对太虚之意的领悟也更清晰，原本无法行进之地，又能继续穿行几里。
闻音一边带着江随逃命，一边用神识和瞳术往后探，可就在扫查后方的瞬间，她前行的脚步骤然慢了半拍，整个人微微怔住。
因为她清晰看见，重伤状态下的残章邪尊体内，充盈着大量浓郁黏稠的紫红色物质，如同奔流不息的诡异灵气，游走在他的经脉血肉、丹田脏腑，遍布周身每一处角落。
在此之前，她哪怕开启阵道之眼、动用神识反复探查，也丝毫察觉不到半点异常，甚至从未在任何夺天修士身上，捕捉到这类标志性的邪修气息，对方的伪装完美到毫无破绽。
闻音眼里迸发出凝成光的惊喜，那她以后不是能够看出谁是夺天的卧底？
有了此等意外之喜，哪怕是拿不到太虚之珠她也认了。
没有执念，念头就通达一些，闻音估算了下在此能拦住那残章邪尊几日功夫，她便停下吞服丹药，继续推演太虚之意。
江随死狗一样躺闻音旁边，歪头冲她露出了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
江随静静望着头顶流转浮动的璀璨星晶，和漫无边际的虚空星海，低声喃喃开口，竟带着几分看淡生死的慵懒怅惘。
“这里好像银河。”
“若是能死在这里，被星尘裹着，也算魂葬故里了吧。”
他抬眸望向无尽深邃的虚空，目光悠远，轻声发问：“你说，这修仙世界，还是我们原本的那方世界吗？这里也有真正的宇宙吗？”
身在异世，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可江随不是，闻音回看他，突然感受到了他的落寞。
他说：“闻音你知道吗？来到这里，刚修炼的时候，我一直企图用物理学去解释修仙这回事……”
“末世降临之前，人类已经证实了有胶体的存在，这是一种由纯粹的力凝聚而成的，全新的物质形态。当时我觉得一些玄幻的场景是有科学支撑的，我打出一拳不只是动作和动能，在微观底层逻辑里，这股力脱离了我的掌心，独立凝结成能量球，这就是无粒子无质量基地，纯力形态。”
“所有人都以为世界的构成是原子、质子、中子、夸克，但宇宙里只有夸克没有胶子的话，整个世界会瞬间崩塌瓦解，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所有物质本质上都是胶子在维系，它把夸克死死粘合在一起，它是力的载体……”
“无数的胶子是可以不依附任何夸克，不依附任何粒子，自己抱团凝聚成为能量球的吗？答案是可以。”
“可这就是修仙的真相，就是灵力吗？”
“答案不是。”
“我没法用我所学的任何知识体系去印证概括，一切都是无解，终归这里不是我的世界。”
“修仙界很好，飞天遁地，大道三千，不知有多少的小世界位面，有仙界有神界，有九重宫阙有三十三天外……可我觉得都没有我的银河绚烂。”
“闻音啊，我太想回家了。”
闻音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他近乎呢喃的独白，心头莫名漫上一层绵长的怅然若失。
她无声自问，她想回去吗？答案是否定的。
她早已无家可归，前世的一切尽数归零，半点牵挂也无。
一路走来，她在这方修仙界落地生根，有悉心护她的师长，相伴同行的师兄师姐，有羁绊有归宿，亦有前路。她的执念不在过往，只在远方。
她想挣脱层层天道束缚，踏破境界桎梏，问鼎更高更强的大道。
可就在江随字字念着归家的这一刻，她心底所有的坚定都悄然软了一角。如果她可以，她真的愿意送他重回故土，哪怕代价会很大。
可她暂时没这个能力。
越是踏足更高的修为，窥见更广阔的天地，她就越能清晰感知自身的渺小。
大道浩瀚，天道无垠，她看着身侧落寞疲惫的少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片静默。她不敢轻易许诺，更不敢轻言慰藉，所有空洞的安慰都太过轻薄，太过苍白。
最后，她用了他更能接受的方式安慰他。
“庞加莱回归，从数学底层逻辑证明过一件事。”
闻音的声音很轻，像星风拂过虚空：“只要时间足够漫长，所有离散粉碎的微观粒子，终会循着既定规律，分毫不差地回归最初的原点。”
“哪怕岁月穷尽，最后一缕宇宙辐射散入极寒，整个宇宙崩塌湮灭、万物归零，所有的混乱与消散都是暂时的。一切都是有限的集合，终会落入往复循环。”
“宇宙会重启，星河会重生，散落的我们会重新拼凑完整，万物终将盛大重现。说不定无数轮回之后，我们依旧会在这片碎星银河里，再度相逢。”
江随静静听着，眼底积攒的落寞酸涩似散了些，他费力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道：“你也觉得宇宙很浪漫吗？”
闻音心头微动，她忽然读懂了，浩瀚宇宙之于江随，就如同大道飞升之于自己。都是用宏大叙事去稀释痛苦。
“对！很浪漫。”
“谢了，有被安慰到。”
番轻声交谈落罢，晚风似歇，星流静谧。
闻音心头萦绕着方才与江随对话的余韵，她第一次跳出修仙道法的固有框架，跳出狭隘的位面认知，真正开始正视鸿荒，宇宙，太虚的本质。
原来太虚寰宇初始的混沌，是宇宙膨胀的脉络，是最宏大的载体，是所有粒子流转，时空轮回的终极归处。
心境更迭的刹那，她开启的阵道之眼骤然明光微漾。
原本已经极致通透的碎星空间，此刻在她眼底再度清晰数倍，每一块悬浮的空间星晶的诞生与湮灭轨迹，每一层空间折叠的虚实逻辑，每一缕太虚之意的吞吐盈亏，都褪去最后一层隐晦，分毫毕现。
从前只能窥见形的变幻，如今却能彻悟质的本源。
闻音心神入定，顺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心境顿悟，任由周身的虚无缠覆己身。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随的伤势都在丹药的作用下好了不少，她对太虚之意的理解才彻底迭代，升华到了洞悉时空，包容万象，顺应寰宇的境界。
良久，她缓缓睁眼，眸底星光流转。
彼时，江随的脚刚要迈出去，一见她从领悟中清醒，立刻窜到了她身后。
闻音抬眸一看，这残章邪尊真有些本事，来得比她想象中的快。
只可惜，他必须死在这里。
闻音抓住了江随的手腕，一步跨出了云觅。
骤然现身的两道身影，毫无遮掩、坦荡立于满目疮痍的虚空之中，直白撞入残章的视线。
域外虚空里，被炸得一片虚无的空域，尚且残留着灼热的能量余温，残章邪尊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微讶。
他在意外这俩蝼蚁居然不躲在云觅里，就这么主动出现在他眼前，可闻音已然先手起手，不给他半分思索缓冲的余地。
她抬手刹那，整片璀璨银河骤然倾覆倒卷。
明明他周遭天地早已被他轮番爆破炸成一片虚无死地，可此刻这片死寂空域，又被闻音弄成了碎裂星空，无数隐形的空间刃纹纵横交错，折叠扭曲，死死锁定残章周身，从四面八方将他的立身之地彻底封死，连一丝一毫的闪避退路都彻底截断。
瞬息之间，残章翻涌起滔天彻骨的惊涛骇浪，心神巨震。
他心底无比清明，若非闻音修为仅仅是化神境界，而是同为合体期，今日这一招他根本无力抵挡。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年轻、修为阶位如此低微的修士，能将万千大能穷极一生都难窥门径的太虚之意，领悟到这般登峰造极的境界？
无数念头疯狂翻涌，当年圣女身处化神境界时，会是眼前这闻音的对手吗？
残章邪尊很震撼，闻音却有些郁闷，合体大圆满的本体，真是站她面前让她砍她都砍不死。
不过没有关系，这碎裂空间还很深，够爱那就来。
心念既定，闻音反手攥紧江随的手腕，脚步轻踏，身形顺着万千交错的空间裂隙纵深穿行而去。
此刻的深层碎星空间闻音穿行其间，身姿从容舒展，步履平稳无滞。
二人一路纵深疾行，很快便抵达了整片碎星空间的最深处。
此地空间折叠繁复到了极致，虚空绞杀之力密不透风，已然彻底断绝了强行爆破通路的可能。但闻音还是刻意留了一条空间通道。
只要残章此刻心生退意，就此止步放弃纠缠，她纵然手握顶尖太虚神通，也根本拦不住一位一心要走的合体大圆满。
可就是太爱了，偏执入骨的人，从来不懂何为收手。
那就去死吧。
闻音的杀意毫不掩饰，可死到临头，残章大尊却冲着闻音笑了，他道：“你想杀我？未免太天真了，你是很厉害，可是我们夺天最爱让你这种天才折翼，也不知道你出去之后，符门还在不在，到时候你的道心会不会有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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