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佟佳氏75
佟大人再次登门是腊月二十八。
那天清瑶正带着春兰在廊下扫雪，宝珠蹲在院墙根底下用雪堆一座小塔，承麟在屋里翻图册。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清瑶抬起头，看见佟大人和另一个工匠模样的人一人扛着一只木匣走进来。
佟大人进了院门把木匣搁在廊下石阶上，先搓了搓冻僵的手：“娘娘，水车模型做出来了。工匠们看了小阿哥的图，改了两处，水槽加宽了半寸，轮叶的间距调了一点点。臣把改后的图纸也带来了，小阿哥看看对不对。”
承麟从屋里出来，蹲在木匣前面，先掀开了图纸那一只匣盖。
他把图纸展开看了看，手指在改动的两处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佟大人一眼：“水槽加宽了半寸，轮叶间距调了半指，其他地方没动？”
佟大人点了点头：“就这两处。工匠们说，你原来画的水槽太窄了，水会往外溢。他们做了几十年的水车，这句话说得有道理。”
承麟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那幅改过的图纸，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只木匣前面，掀开盖子。
木匣里躺着一架手掌大小的水车模型——木制的，轮轴、轮叶、水槽、引水管一应俱全，做工精细，连轮叶末梢的收尖都按图纸复刻了出来。
承麟把模型小心地捧出来放在廊下青砖上，蹲下来伸手转了一下轮轴。
轮叶转动起来，水槽跟着翻转，木质的轮轴和轮叶咬合顺畅，没有卡顿。
他转了两圈停下来，又把手探到水槽的位置比了比宽度，然后站起来：“改得对。”
佟大人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小阿哥觉得对就好。等开春冰化了，工匠们就按这个模型做一架大的，放在御花园东边的水渠上。”
承麟点了点头，把那架小水车模型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翻回去摆正，然后蹲下来继续看那幅改过的图纸。
佟大人又和他说了几处水车运转的细节，承麟一一答了，偶尔伸手在图纸上指一下某个位置，佟大人便弯下腰凑近去看。
清瑶端了两碗热茶出来放在廊下，没有插话，转身回了屋。
宝珠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到水车模型旁边蹲下看了片刻，伸手碰了一下轮叶的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回屋去了。
佟大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收拾好图纸和木匣，走到院门口回身对承麟说了一句：“小阿哥，开春之前工匠们会把大的做出来，到时候臣再来接您去看。”承麟站在廊下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新炸的馓子。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清瑶把碟子搁在案角：“佟大人今天把水车模型送来了，还带了一幅改过的图纸。”
雍正搁下折子：“改了几处？”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处。水槽加宽了半寸，轮叶间距调了一点。承麟看了模型，说改得对。”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他转了两圈模型，又比了比水槽的宽度，然后说改得对。”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皇上，工匠们改了他图纸上的两处，他都认了。”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他认了，说明他知道工匠改得对。等他再大一些，火器营的图纸他也能认得出哪些地方该改。”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承麟今天把那架小水车模型翻过来看了底部。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回去摆正了。”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他在看底部的结构。水车的轮轴和底座怎么接的，他看一眼就记住了。”
清瑶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
清瑶推门进去看了一眼，他正蹲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那幅改过的图纸，旁边放着那架小水车模型，手指在图纸的水槽位置来回比着，像是在记那半寸宽度改在了哪里。
清瑶没有打扰他，轻轻合上门退了出来。
宝珠的屋子已经熄了灯，院子里那架铜架还在廊下立着，月光照在铜面上泛着一层冷润的光。
清瑶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春天快到了，水车在图纸上转着，那架大的水车正在等冰化开之后被做出来，放在御花园东边的水渠上。
而承麟蹲在灯下看水槽宽度的样子，像是已经把那架水车装进了自己脑子里。
二月二，龙抬头。
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护城河在这一天裂开了第一道缝。
清瑶早晨推开窗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碎裂声，像是河面上的冰正在一块一块地断开。
宝珠从屋里跑出来趴在院墙上听了一会儿，跑回来对清瑶说：“额娘，河里的冰在响。”
清瑶替她把衣裳拢紧了些：“冰要化了，春天来了。”
开河之后第三天，佟大人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比前几次更明显的笑意，手里没拿图纸，只揣了一封信。
他站在廊下冲承麟拱了拱手：“小阿哥，御花园东边水渠上的架子搭好了，今天就能装水车。皇上说让臣来接您去看。”
承麟正蹲在廊下削一块木料，闻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现在去吗？”
佟大人点了点头：“马车在外面等着，过去正好赶上工匠们试轮。”
清瑶在屋里听见了，没有拦。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些的氅衣走出来递给承麟：“披上，水渠边上风凉。”
承麟接过氅衣穿上，跟着佟大人出了院门。
清瑶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然后转身回了屋。宝珠从屋里探出头来：“额娘，弟弟去看水车了？”
清瑶点了点头：“嗯，去看那架他画的水车。”
宝珠想了想，回屋把白兔从漆盒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蹲在旁边等。
午后，承麟回来了。
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大约是从御花园水渠边上捡的。
清瑶站在廊下等他，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到廊下站定，把那根树枝搁在青砖上，然后抬起头：“额娘，水车装好了。轮叶转了一圈，水槽里的水先满后流，和模型一样。”
清瑶看着他额角还有汗：“你试了？”
承麟点了点头：“工匠们让我转第一圈。我转了两下，水流进槽里又流出来，比模型快一些，但水槽没有溅。”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大的和小的不一样，转起来水声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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