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惺惺作态
元湛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裂开,眼底翻涌着惊愕与难以置信,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只滚出一道干涩的气音。
“皇兄……”
“朕问你,味道好么?”尉迟珩靠着椅背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没有半分起伏。
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澄澈透亮,看不出任何异样,方才那几口他也都咽了下去,什么杂味都没尝出来,但此刻元湛只觉得唇齿间微涩的酒香,苦到了极致。
他问:“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尉迟珩道:“召见你之前。”
他在召见元湛前就将药丸磨成粉混进了酒水里。
那药丸被姜黛带回来之后就交给了岑戊,涉及到苗疆虫粉的毒都比较难办,岑戊还没给出一个准确结论。
“因为什么?因为我这次做的事吗?”元湛唇角的弧度彻底平直,眼里隐隐泛着猩红,“因为我偷阿苔杀了杨德正?还是因为我之前对那个女人动了手?她是尉迟珩的人,你来替她讨什么公道?”
他俯身靠近了些:“皇兄,我真是越发看不懂你了,一个被你打入冷宫的弃妃,你先是为她扇了我一巴掌,如今又为她给我下毒,你对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还是这一切,都是尉迟珩让你做的?”
尉迟珩道:“她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
元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就听他又说:“你笃定我与尉迟珩之间,必定是我在替他做事?”
“你今夜替尉迟珩来讨这份罪证不就是证明?”元湛眯起眼,语气中带了点刻薄,“皇兄何必亲自来,你大可以让尉迟珩自己来找我,横竖这江山是他尉迟珩说了算,你坐在龙椅上不过是个摆……”
“元湛。”
两个字砸下来,让元湛的声音戛然而止。
尉迟珩没有动怒,那张昳丽的面容却透着几分冷意:“谁给你的胆子来质问我?我帮你回忆一番你的所作所为如何?”
元湛面色一僵,下意识道:“不……”
尉迟珩:“当年小青芽被烧死之后,你在哭,但嘴角却在往上翘,你告诉我,你在高兴什么?”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是你把小青芽带出重华宫的吗?母妃也知道,但她发病意识不清了都还抓着我的手,说,阿湛不是故意的,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
“后来你给我下毒,第一次,你说是受人指使,你跪在我身前朝我磕头,对着母妃的牌位发誓不会再有下次,但是那金砖地面上映出的是你扭曲变形的脸。”
“你那时在笑什么?笑我果真好骗?还是为自己的脱身之计洋洋自得?果不其然,又有第二次。”
尉迟珩看着他,声音压得低:“我如今为什么给你下毒而不是选择旁的方式,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元湛因他的话,眼眶越发的红。
“所以小青芽的事,母妃的事……桩桩件件加起来,终于让皇兄忍不下去了是吗?”
“可皇兄凭什么?”他忽然哽了一下,“为什么宁愿跟一条蛇说话都不愿意陪我?我做错了事,你跟我说了我就会改,可是你只会当作看不见。”
“我在荆州待了四年,每年递进来的请安折子你回过几封?我托人带进京的话哪一句你听过?如今我回来了,你不见我,不理我,我做什么你都视而不见,反倒为了一个外人和一条蛇对我下毒。”
他喘了口气,声音弱了下去:“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阿苔死,我只是想让你来找我……”
尉迟珩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与他有三分相似的面庞,颊边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不曾褪去的稚气,哪怕他如今已是弱冠之年。
这张脸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重华宫的夜里,帷幔后探出来的那颗小脑袋,顶着一头乱发,眼含泪花怯生生地喊他哥,问他能不能一起睡。
元湛爱哭,这副带着哭腔示弱的模样他见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
都是教训。
尉迟珩移开视线。
元湛抬手将身前的酒盏端起,在手里转了一圈后一饮而尽,搁下时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又抬壶继续满上,再次一饮而尽。
他喝得急导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沾湿了衣襟。
“我都喝完,皇兄原谅我,既往不咎可好?”
尉迟珩扯了下嘴角。
这药丸本就出自元湛之手,就算有毒,他那儿自然有解药,就算他将一整壶都喝完尉迟珩都不会拦着半分。
若是剧毒,那他将这药丸给姜黛,更是该死。
“何必惺惺作态?”尉迟珩淡声道,“若还有下次,是什么毒就说不准了。”
不知道是喝酒喝醉了,还是哭的,元湛的眉眼和面颊都透着一片红,他低声道:“皇兄方才问我是什么味道,苦的,若皇兄下次还想给我下毒,能不能多放点糖。”
还想有下次?
尉迟珩眉眼彻底沉了下去:“这是最后一次。”
最终元湛沉默着喝完了一整壶下了毒的酒,而后起身告辞,脚步略带虚浮地推门走了出去。
跨出殿门的瞬间,他将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同时收敛了面上所有的温良乖顺,只剩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霾和冰冷。
这壶酒他得喝。
不喝的话……皇兄就会将他赶回荆州。
喝了也没关系。
伤身而已,死不了。
皇兄总是会对他心软,连下的毒都是他给出的。
元湛艰难地挺直脊背,唇角微弯。
——
开窗后,雨后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挤压进来,将殿内残留的酒气冲散了几分。
尉迟珩坐了一会儿,垂眼看着手上那张从元湛手里拿来的宣纸,上边的字迹潦草颤抖,墨迹断断续续,是杨德正死前最后写下的东西。
片刻后,他抬步往密道的方向走去。
身影消失时,殿内的烛火似乎终于燃到了尽头,在窗纸上投下最后一道微弱的弧光,随即暗了下去。
尉迟珩回到国师府就召见了仲青。
“明日一早将这份罪证抄一份送去御史台,不必声张。”
仲青拱手应了。
刚抬起脸就见尉迟珩忽然偏头看过来,问道:“她今日如何?”
仲青知道他在问什么,很快答道:“午后商戈说姜姑娘想往外走,被他拦了,姜姑娘没说什么便回去了,之后她又在院里喂了会儿鸟,便没了动静。”
尉迟珩沉默了会儿:“她晚膳用了什么?”
仲青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听内院伺候的人说,姜姑娘只用了半碗粥,药膳也剩了大半。”
尉迟珩手指顿了下:“明日让厨房备些甜的送过去,再去寻一些有意思的公案话本。”
仲青应声退下。
尉迟珩在书房待了一会儿,望着摇曳的烛火,想起了姜黛今日问他的话。
——大人是打算把我关在内院当摆设吗?
——所以大人现在要把我拴起来吗?
那时她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怒气有委屈,还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
他当时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他确实打算这么做。
如今局势太乱,无论是元湛还是梁家,只要想对付他,都会把手伸到她身上,他要把她关在内院,关在他抬眼就能看见且足够安全的地方,等风波过去,等他把所有该清的账都清干净。
他就会放她出去。
尉迟珩的住处名叫“清微斋”,他处理完事务已经很晚,却远远看见那间屋子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外边投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他走到门前时放轻了脚步。
推门进去后却看见姜黛歪在榻上睡着了。
她手里还捏着一卷书,大概是看着看着便困了,连外衫都没来得及脱,就那么歪靠着,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颊边。
歪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从外边提了回来搁在她脚边,它脑袋埋在翅膀里,也睡得不省人事。
尉迟珩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将书卷从她手中轻轻抽出来,又将薄氅搭在她身上。
姜黛似乎是被惊动了,她含糊地哼了一声后翻了个身,将脸往氅衣里埋了埋,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尉迟珩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烛火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白日里那股顶撞他时毫不退让的锐利和防备此刻全藏了起来,露出底下年轻而干净的轮廓。
他抬手将搭在她颊边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活人该有的温度和生气。
尉迟珩收回手时指尖残留的暖意顺着指骨漫上来,他捻了下指尖,往桌案的方向走去。
案上还堆着折子,他坐下后翻了两页,目光却落在一旁的废纸篓里,那里扔着几只被揉成团的纸,他偏身捡出一只展开。
纸上没有字,却有一只仿佛被门夹扁的秃毛山鸡,想到上次她说画的是凤凰,尉迟珩又多看了两眼,直到辨认出这只山鸡头顶那丛熟悉的凤冠。
他抬头看了眼正在睡觉的歪脖子。
一时无言。
第二张废纸上画了个龟甲。
尉迟珩捡出第三只。
上边写了半页歪歪扭扭的字迹,还被涂改了几处,好在能认,都是杨德正案件的细节脉络。
最下面一行写着:杨德正案卷宗整理要点,明日问大人能否借阅。
“明日”两个字上面画了两道横线,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叉,旁边又重新写了“后日”,涂掉,改成了“再议”。
尉迟珩看着那几行字,过了片刻将纸重新揉成团,搁回了废纸篓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明日在他面前一定又会装出一副恭顺模样,然后问他,拿话试探他,背地里绞尽脑汁找口子。
尉迟珩垂下眼,将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前方传来极轻的窸窣声,是歪脖子醒了,它抖了抖羽毛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在烛光下映着两点亮,它张嘴正要叫,尉迟珩抬眼看过去,轻轻摇了摇头。
歪脖子缩了缩脖子,又把脑袋埋回了翅膀里。
尉迟珩起身灭了灯,只在案角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他在榻边站定,低头看去时,姜黛半张脸埋在氅衣里,只露出了额头和鼻尖,细眉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棘手的事。
尉迟珩俯身,手指抵在她眉间轻轻按了按,想将那道蹙痕揉开。
“别问了。”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尉迟珩收回手后抱起她往内室走。
怀中的人顺势偏头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都被氅衣裹着。
在一片黑暗中。
姜黛袖中的手指收拢,眼睫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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