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事实便是回答
按规矩，天皇或皇太子起驾，臣下须在门口目送，直到车驾驶远、看不见影子了才能回身。藤原康政站在最前，佳子夫人扶着千美云云子略后半步，藤原清辉站在母亲身侧。
洺仁亲王的轿车缓缓掉头，驶出巷口，拐上大路，车尾在雪后的光里一闪，就看不见了。
车影一消失，佳子夫人立刻侧身，伸手扶住了千美云云子的胳膊。方才她半扶半架着人站在门边，一直撑着没动，这会儿人一松，扶着的分量就全压了下来。
“云云子，没事吧？”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路攒下来的急。
藤原康政也皱起眉，往这边看过来。他平日里不太管内宅的事，孙辈、侄辈的事更是少有插手，但此刻目光落在千美云云子身上，看了片刻，眉头越拧越紧。
千美云云子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她身上裹着的那件厚外衣扣子系得整齐，是洺仁亲王亲手扣的，可露在领口外的那一小截脖颈，白得没有血色，颈侧还有一两道没遮严的淡红印子。
她站在门口，腿是软的，靠着佳子夫人那一边的胳膊几乎使不上力，整个人半挂着，头低着，额前的碎发被雪光映着，衬得那张脸更小更白。她没说话，也没抬眼，连一声应答都没有。
佳子夫人又叫了她一声。
“云云子？”
还是没应。佳子夫人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刚碰到，人就往下沉了半分，腿一软，直往地上坠。
“来人！”
佳子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变了调子的急。
“快来人！”
话音还没落，站在侧后方的藤原清辉已经动了。
他一步跨上前，越过母亲，弯下腰，一手托住千美云云子的膝弯，一手穿到她背后，没等人反应过来，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他抱得很稳，动作快得连外衣都没让人来得及接，人已经出了门廊，朝着偏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雪后的小径上还留着薄薄的残雪，被他几步踩过，靴底碾出细碎的声响。
藤原康政站在门口，看着次子抱着人往偏院去的背影，没有立刻动。他站了片刻，朝着院墙外的方向瞥了一眼，巷口那边，雪后初晴的日头照在青石板上，什么人都没有，安静得很。可他知道，这条街上，这堵墙外，总有人看着。宫内厅的事，首相府的事，哪一件都有人盯着。方才皇太子亲自把人送回来，抱着进门，这会儿又匆匆离去，这一来一去，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要被琢磨出多少说法来。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底气十足，足够院子里的人、也足够墙外那些有心人听见。
“昨夜宫内厅遭遇不法分子袭击，皇太子殿下舍身护驾，受了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偏院的方向。
“清辉太过关心妹妹伤势，情有可原。”
这一句说完，院门口几个垂手站着的侍从都低下了头，谁也没有接话。
藤原康政也不等谁接话。
话是说给暗处那些耳朵听的，是说给那些盯着藤原府、盯着宫内厅动向的政党听的。昨夜的事，对外只有一种说法，刺客行刺，皇太子救驾，旁的都是小节。至于云云子为什么从宫里被抬回来，为什么脸色不对，为什么清辉抱着她跑，都不必多解释，一句“关心妹妹伤势”就够了。
佳子夫人站在他旁边，脸色还是白的，手还攥着袖口，显然没完全听进去。她看着偏院的方向，急得脚都想往那边挪。
藤原康政伸出手，拉住妻子的手腕。
“走吧。”
他说。
“进去看看。”
佳子夫人被他拉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过了照壁，进了院门，她才低声问了一句。
“云云子这到底是怎么了？昨夜是留在宫里的吧，怎么好好的成了这个样子？”
藤原康政没答。
他自然不知道偏殿里那一整夜发生了什么，也不打算去猜。他只知道，人是从宫里送回来的，送人的是皇太子本人，走的时候还留了话，“她若有事，差人来宫里说”。这句话是留给藤原府的，也是留给那些隔岸观火的人。
他拉着妻子的手进了正宅，吩咐人端热茶来，又让管家去偏院那边看看情况，请医官过来。佳子夫人坐不住，茶也没喝，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偏院去了。藤原康政没有拦，只是坐在厅里，拿起那份报纸，翻了两页，又放下。
偏院里，藤原清辉抱着人一路进了沁芳阁。
沁芳阁的纸门被他一脚轻轻踢开。屋里已经收拾过了，花瓶中插了新枝，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炉子上温着水。他把千美云云子轻轻放在床边，蹲下身，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慢。脖颈上那几道没遮严的印子，在她躺下的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了。藤原清辉的视线在那几处印子上停了一瞬。
他不敢问，他没问，怕问了自个儿伤心，更怕云云子会难过。
他伸手把被子从床尾拉过来，抖开，替她盖上，从肩一直盖到脚。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的人，仿佛一个木头人。
门外传来佳子夫人的脚步声，带着侍女匆匆赶到。她进来看了一眼，又急急地吩咐人去请医官，去熬姜汤，去把暖炉搬进来。藤原清辉站在角落里，由着母亲张罗，一句话都没说。
他插在袖中的那只手。
掐的自己肉疼，牙齿在上下打着颤儿，几次张口却始终没有问出来具体原因，怕是没什么好问的，事实已经算作回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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