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学会放手
港城的豪门圈子里,也因为这封匿名信掀起了暗涌。
罗便臣道何公馆的谢先生还没出门,便接到了三四个朋友的电话,都是来问他家那幅《富春大岭图》的事。
谢先生起初还莫名其妙,等到看了报纸才明白过来。
《华侨日报》虽然没有全文刊登那封匿名信,却在报道里提到“据可靠消息,此案涉及的赝品远不止《秋山问道图》,警方正在扩大调查范围,已有数户人家被列入核查名单”。
报道没有点名,可半山这些人家,谁家有什么藏品,彼此心里都有数。
谢先生当天就请了两位专家到家里看画,专家拿着放大镜看了足足一个钟头,最后只道:“笔意虽好,然纸墨气息不对,恐是赝品”。
谢先生当场变了脸色。
中环永安街周家那边也是一片混乱。
周家老太太听说自家那幅八大山人可能是假的,气得差点晕过去,连声说:“那是老太爷当年花了大价钱从广州买回来的,怎么会是假的!”
周家少爷连夜带着画去请人鉴定,鉴定结果还没出来,消息已经在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半山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家里藏了几幅古画的,人人自危。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先生太太们,也纷纷加入了自查的行列。
有的忙着请专家来家里验画,有的干脆把画送去拍卖行重新估价,有的翻箱倒柜找当年买画的票据。
一时间,港城的书画鉴定师成了最抢手的人才,连那些平日里门可罗雀的老先生们,也被请去各处府上“掌眼”。
有人的藏品被鉴出是赝品,于是悄悄托人打听那封匿名信的来源。
可那封匿名信究竟是谁写的,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猜是洪老板的同伙内讧,有人猜是被张耀文牵连的某个中间人想戴罪立功,也有人猜是城寨里那两个造假师傅的家属,想用这封信换取宽大处理……
各种猜测,众说纷纭。
方探长审了张耀文和老关好几遍,两人都咬死了说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张耀文甚至赌咒发誓“自己要是知道是谁写了这封信,就让他出门被车撞死”,看那神情倒不像是装的。
但不管写信的人是谁,这封信确实把案子又往前推了一步。
方探长把信里提到的两户人家都列入了核查名单,又让人去查“聚宝斋”在南洋的底细。
同时,他给南洋那边的警署发了协查通报,请他们协助调查洪老板的下落。
然而,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地扩大调查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南洋那边回电说,洪老板已经离开了南洋,目前去向不明。
他在南洋的“聚宝斋”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间空铺面和一地碎纸屑。
听周围邻居说,洪老板走得很急,连铺子里的货都没来得及带走。
方探长放下电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跑了!果然已经跑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从署长不让公布“幕后主使在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出岔子。
匿名信一出,消息还上了报,洪老板在南洋那边不可能看不到,他不跑才怪。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方探长拿起电话,拨通了署长办公室的内线:“署长,洪老板跑了,南洋那边回电,说‘聚宝斋’已经空了。”
署长在那头“啧”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行,我知道了,你先把现有的材料整理好,该送检的送检,该归还的归还。洪老板那边……就让国际刑警去追吧,这事我们管不了了。”
方探长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封匿名信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巧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写信的人是不是跟洪老板有什么关系,也许这是洪老板临走前安排好的,故意要把这潭水搅浑,好让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趁机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看来,这案子里的水,要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深到他一个警署探长,都探不到底。
眼前这桩假画案,越查越觉得水底下的东西深不可测,那些东西,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探长能碰的。
汇丰是英资银行,背后连着港督府和伦敦总行;九龙城寨是三不管的地界,牵扯着各方势力;南洋那边更不用说,洪老板能在港城和南洋之间走了这么多年的货,手里一定捏着不少人的把柄。
这封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张耀文落网之后就来了,来得太是时候了。
写信的人对张耀文经手过的藏品一清二楚,连谢公馆和周家藏了什么画都知道,这样的人,要么是圈里人,要么就是故意要把这潭水搅浑。
他想起署长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他现在才明白,署长早就看出这案子的深浅,所以只肯给汇丰一个“结果”,不肯把案情全部铺开。
如今洪老板跑了,匿名信又捅出了更多的藏品,半山那些人家都在自查,这个案子眼看就要从一桩“银行抵押品被调换”的普通案件,变成一场席卷整个港城收藏圈的浩劫。
真要查下去,查出来的东西只怕比现在多十倍、多百倍。
方探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不是不想查,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洪老板能在南洋和港城之间经营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有靠山。
这个靠山是谁,他不敢猜,也不想猜!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现有的人证物证整理清楚,该送检的送检,该归还的归还。
至于洪老板,交给国际刑警去追吧,追得到追不到,那都是人家的本事。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麻烦;有些问题,问出了答案反而更难处理。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不能为了查这个案子,把自己和手下的人搭进去。
他有老婆孩子要养,有房贷要还,犯不上为了几幅画跟那些看不见底的狠人较劲。
方探长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卷宗,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该封存的封存,该归档的归档,只留下清清楚楚的记录。
这样将来无论谁来接手,他手上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经得起任何查验。
他把卷宗锁进柜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警服的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明亮,同事们还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着。
他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靠在墙边慢慢喝。
窗外是跑马地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错落着,远处还能隐约看见半山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入行时,带他的老探长说过一句话:这行干久了,什么案子都会遇到,什么人都能碰上,有的案子要一查到底,有的案子要学会放手。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学会放手”,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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