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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身世


车在积雪覆盖的路上缓缓行驶,轮胎碾过松软的白雪,偶尔压到冰棱或是埋着的石子,车身才会轻微地颠簸一下。

窗外是灰白一色的荒野,冷风裹着雪沫,在玻璃上留下细碎的霜花。

车内却暖和得几乎让人犯困,三头体型庞大的北极熊挤在车厢里,简直像三座会喘气的暖气炉,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热腾腾的体温。

老太太在大先生搀扶下,慢慢从座椅上直起身。

她年纪大了,动作迟缓,目光却温和而清亮。

科斯罗夫——车里个头最大的那头熊,伸出手掌,将她稳稳地托在掌心里,又小心地凑到凯文面前。

老太太伸出那只小得几乎不成比例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狼崽湿漉漉的黑鼻头,声音带着哄孩子特有的柔软:“不哭不哭,给这孩子拿两颗糖吃。”

凯文鼻尖痒痒的,喉间涌上一股喷嚏的冲动,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惊吓留下的泪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怯生生的、毫无威胁。

科斯罗夫腾出一只爪子,从车壁一侧嵌着的木盒里摸出三颗包裹着彩纸的硬糖,塞进凯文手里。

凯文低下头,小爪子笨拙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吸了吸鼻子,眼角还湿着,却咧开嘴笑了,鼻涕泡都差点冒出来,一边笑一边用袖口胡乱擦脸。

他演得很卖力,仿佛真的是个被糖果哄住的三岁孩子。

“好甜,谢谢奶奶。”

他奶声奶气地说着,又把另一颗糖剥开,踮起脚递到老太太面前,“奶奶,叔叔,你们也吃,很甜的。”

老太太被他逗得笑出声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

她伸出指甲,在糖面上轻轻划了一点,放到舌尖抿了抿,然后又划下更大的一粒,转身递到大先生嘴边。

那个平日里冷峻的大先生,竟真的微微张开嘴,像孩子一样接住那一点糖粒,咀嚼了片刻,点了点头:“嗯,奶奶,很甜。”

“确实甜,可奶奶吃不了这么多。”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凯文身上,暖得像炉火,“小凯文听话,等明天奶奶就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嗯,好~”

凯文拖着软绵绵的尾音,睁着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拼命挤出几分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

他把声音掐得又细又乖,连耳朵都微微向后压了压,做出一副全心全意信赖的姿态。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这副小小的、毛茸茸的躯壳里,装着的是一颗成年人的灵魂。

就像你在路边捡到一条瑟瑟发抖的小狗,你会想到他会装糖阴你一手吗?

他老老实实地爬回座椅,趴在冰凉的车窗上,额头几乎贴着玻璃,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原与稀疏的针叶林。

两只尖耳却悄悄朝后转去,像两片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身后那些压低的交谈声。

“刚刚那群狼……是斯特罗家的狼族,抓这只小狼的目的还不清楚。”

说话的是之前坐在前面车辆里的老熊,此刻也换到了这辆车里,坐在侧座。

他旁边是那头同样名叫凯文的白熊,加上科斯罗夫和司机,这车厢里足足挤了四头北极熊。

“我记得他们家族是安保公司的,对吗?”

大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

“是的,大先生。老牌贵族了。”

“哦,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老太太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车顶,仿佛在回忆什么。

她的孙子从这座动物城的底层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那些黑暗中浮沉的故事,她比谁都清楚。

所谓贵族争斗,说穿了,也不过是血亲之间互相撕咬争夺财产利益的把戏罢了。

大先生的小爪爪撑着下巴,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回去就查。就这样吧。”

“好的,先生。”

车窗外的景致终于有了变化。

荒芜的雪原渐渐被整齐的街灯取代,路面拓宽,两侧出现了低矮的店铺和住宅楼。

车流汇入冰川镇的核心地带,虽然谈不上高楼林立,却也热闹起来,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明明灭灭,面包店的橱窗里透出暖黄的光,几头穿着厚大衣的大象正拎着购物袋走过斑马线。

凯文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忽然定在一处广告牌上。

那是一块铁皮铆成的老式招牌,边角已经锈蚀,上面用油漆刷着日期——1990年。

他愣了一下,瞳孔微缩。

哈?

1990,他变成80后了?

他把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嘴筒子挡住了大半视野,只好侧过头,用一只眼睛使劲往外瞄。

老款的方块汽车、宽肩垫子的呢绒大衣、街角电话亭的拨盘式话机……所有的细节都在印证那个数字。

好吧,还真是1990年。

他看到那个被托在手心的老太太,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掌心传来毛发的柔软触感。

大先生的奶奶还活着,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时间还早着呢。

那只后来风靡全城的兔子警官朱迪还未出生,而狐狸尼克大约也不过是个小毛孩。

汽车驶入一处庄园,铁艺大门缓缓敞开,门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纹章。

园内扫得很干净,积雪被堆在道旁,露出深灰色的石板路。

看门的、扫雪的、修剪枯枝的,清一色全是北极熊,个个体型健硕,走动时地面都微微震动。

庄园主楼是石砌的三层建筑,拱形窗台上积着厚雪,屋檐垂下晶莹的冰凌,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凯文原以为会看到许多迷你家具,毕竟大先生是只小型动物。

但厅堂里摆放的桌椅沙发,尺寸都是为大型熊类准备的,宽大厚重,木质扶手被磨得油亮。

壁炉里燃着真火,木柴噼啪作响,烘得整间屋子弥漫着松脂的暖香。

“你们先把他安置一下。”

大先生挥了挥爪子,便被那头体型最魁梧的熊带走。

凯文则被那头同名的大白熊凯文抱在怀里,跟着老熊走进一侧的客厅。

客厅比门厅更为私密,墙壁上挂着一幅令凯文瞠目结舌的油画,蒙娜丽莎经典的交叠手势与侧身姿态,顶上却安了一张慈眉善目的熊脸,金边画框擦得一尘不染。

蒙娜丽熊。

地毯是深红的,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纹章图案,踩上去厚实无声。

水晶灯悬在天花板中央,暖黄色的光洒下来,不刺眼,只让一切都镀上一层蜂蜜般的光泽。

老熊让他们在此稍坐,便夹着一摞文件离开了。

大白熊凯文把小凯文从怀里放下,揉了揉他的脑袋,柔软的掌心带着体温:“明天,哥哥就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好。”

凯文点了点头,乖乖爬上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扶手椅,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荡。

见他这么乖巧,大白熊的心都软了一截,转身朝门口走去,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把茶几边缘几个水晶摆件往里推了推,叮嘱道:“你就在这里玩,别出这个房间,我马上回来,好吗?”

凯文点头如捣蒜。

等那头大白熊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脊背塌下来,整个人松懈成一团毛球。

“呼,真奢侈啊。”

他从椅子上滑下,两爪落地,走到一张红木圆桌前,敲了敲桌腿,指节叩出沉实的回响。

“嚯,红木的,这得多少钱。”

他在客厅里踱步,小爪子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走到那面落地镜前时,他停住了。

镜子里映出一只雪白的小狼崽,四肢短小,脑袋圆乎乎的,像只未长开的小狗。

米色的毛衣上印着爪爪印图案,下边是一条黑色棉裤,都沾了泥水,有些地方还潮着。

裸露在外的毛发洁白如新雪,只在脸上和尾巴尖上染了泥。

一对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盈盈的,鼻头湿润黝黑,张开嘴时能看到乳牙间粉嫩的舌尖。

他歪了歪头,镜子里的狼崽也跟着歪头。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薄薄的,软软的,毛细血管在薄皮下微微透红,手感出乎意料地好。

身后那条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摇,他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板住脸,试图让它静止,却失败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他家的狗不是色盲吗?

可他现在分明看得清毛衣上爪印的米色和棉裤的黑色。

随即又甩了甩脑袋,熊都会说话了,老鼠都能开车了,还纠结这个做什么。

正对着镜子把玩自己尾巴的当口,大白熊凯文推着一辆小车回来了。

小车的下层搁着一只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盆沿搭着两条洁白厚实的毛巾。

旁边还放着一把巨大的毛刷,刷头几乎有凯文的脑袋那么大。

上层则码着几罐打开就能吃的肉罐头、一碟蔬菜沙拉,还有……

呃,两瓶啤酒、一大杯冰水,外加两瓶威士忌?

“来,洗脸。”

大白熊不由分说把凯文捞起来,小狼崽四爪离地,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块滚烫湿润的毛巾已经糊上了他的脸。

热意从毛孔渗进去,软化了干结的泥垢,毛巾在他脸上来回揉搓,毛发被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痒痒的又闷闷的。

他终于理解那些猫猫狗狗为什么抗拒洗澡了。

毛发打湿后贴在身上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像裹了一件湿毛衣。

大白熊又抓起他的脚丫,用湿毛巾逐一擦拭脚垫缝隙里的泥渣,尾巴也被拎起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换成干毛巾,反复按压吸水。

刷毛混合着淡淡的熊类体味和皂香,把乱糟糟的毛发捋得蓬松顺滑。

终于,凯文被重新放回地面。

他甩了甩脑袋,耳朵扑棱扑棱地扇动,几滴水珠溅出去,大白熊却只是笑。

“吃点东西吧。”

大白熊把罐头拧开,肉香立刻飘散开来。

在凯文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杯琥珀色的冰镇威士忌已经被推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杯酒,满脸懵。

大白熊见他不动,便自己拿小叉子插了一块鱼肉罐头送进嘴里,咀嚼着点了点头:“挺好吃啊。”

又端起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还不错啊。”

他把罐头、沙拉和那杯酒一起推到凯文面前,自己则双爪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只小狼。

凯文咽了咽口水,拿起叉子,扎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咸鲜的汁水裹着油脂在舌尖化开,温暖的饱足感从胃底升起来。

才吃了一口,方才逃亡时被压下去的饥饿便像洪水开闸一样涌上来。

他也不管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至少要做个饱死鬼吧。

他两只爪子捧起罐头,低头大口大口地扒拉,吃得吧唧作响,鱼汁沾湿了嘴边的白毛,他又凑到沙拉碟前嚼了两片生菜,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里,大先生、老太太和几只白熊正围着一张橡木长桌,桌面摊着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墙上几幅狩猎图的阴影晃得忽长忽短。

“那小狼崽是斯特罗家族的私生子。”

大先生的一只爪子点在文件上,纸页泛着油墨的气味,“斯特罗家的头狼,也就是他的父亲,前阵子身体出了状况,便提前立了遗嘱,所有子嗣平分遗产。

你们也猜到了,遗嘱刚立完,家族内部就乱了起来。

那几个子嗣,在这一周内陆续‘失踪’。”

他的爪尖沿着名单往下划,“除去这只叫凯文的小家伙,现在只剩下斯特罗家的二公子,亨特·斯特罗。

而凯文的母亲,至今下落不明。”

老太太沉默了许久,拉着大先生的手,“他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岁月的沙哑,“他还那么小,那让他在我们这里避避风头吧。”

“都听您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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