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不该
霍胤看着横挡在自己身前的娇小背影，素来沉稳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他什么都顾不上想了，近乎本能地伸手去拉许穗的手腕。
那些刻薄难听的话，他从十几岁听到现在，早就剥离了所有痛感。
可他唯独不想让许穗听到。
更不想让她亲眼看到，自己最狼狈低劣的一面。
在私底下，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撕开旧伤疤，甚至利用这些去乞怜她更多的爱。
可当这一幕大张旗鼓摊在阳光下，被她撞个正着时，霍胤竟不可遏制地发颤。
许穗察觉到了，她反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
然后就这么绷着小脸，死死护在他身前，像一头努力张开爪牙的小狮子。
宴席上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齐齐愣住。
三姑母最先回过神来，端着酒杯打量了许穗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这就是许穗吧？百闻不如一见。”
她抿了口酒：“听说是个孤儿，从前被许家领养，如今嫁了我们霍家的人，倒也算攀上高枝了。”
旁边有人附和着笑了几声。
旁边一个远房堂舅也放下筷子，拿餐巾掖了掖嘴角，慢条斯理地搭腔：“许小姐，不是我说，你们年轻人不懂规矩。”
“霍家三代的门楣，还没哪个媳妇是这么个来路的，这往后族谱上怎么写？父母不详？”
许穗在手机上打字。
一开始还一只手牵着霍胤，单手打字，但打了几个字发现太慢了——吵架哪有这么温吞的？
她干脆把霍胤的手一放，两只手捧着手机，哒哒哒敲得飞快。
「如果一个人好不好，是看血统和出身——」
「那您现在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带头欺负自己家里人，尖酸刻薄，毫无长辈风范——」
「按您的血统论，是不是说明您的祖宗往上数十八代，都是超级无敌大大大坏蛋？」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秒。
堂舅腾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许穗脸上：“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有没有教养！”
许穗低头又是一通哒哒哒。
「教养是长辈教的。我没有长辈教，那您有长辈教还这样——」
「您的长辈是不是也不太靠谱呀？」
堂舅气得嘴唇发抖，酒杯差点没端住。
远房亲戚站出来打圆场，皮笑肉不笑：“许小姐这张嘴倒是厉害。就是可惜了，听说嗓子不太方便？”
“哎，也是，老天爷给人开了一扇窗，总要关上一扇门的。”
许穗眨了眨眼。
这话可算撞到她枪口上了。
机械女声平静地念出她打的字：「是呀，老天爷确实挺公平的。」
她抬起头，冲那位亲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老天爷给您留了能说话的嘴，又给您留了什么呀？」
那位亲戚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穗还没打完，又敲了两行，按下播放键：
「各位长辈坐在这里，除了年纪大和嘴巴碎，好像也拿不出什么别的成绩。」
「如果这就是名门世家的底蕴，那我祝你们的后代全都遗传到。」
几个老家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谁也不想当下一个被这小姑娘回击得体面全无的倒霉蛋，愣是没人敢再接话。
许穗见全场都被自己骂哑巴了，这才满意地收起手机。
她重新牵住霍胤的手，把他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
霍胤喉头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塞满，鼓胀得发疼。
这时，霍老爷子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脸色铁青：“行了！一个哑巴，在霍家的家宴上大放厥词，成何体——”
“爷爷。”霍胤眸光骤冷。
然而，傅言舟却抢先了一步。
他方才一直站在人群边缘，不言不语。
此刻却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和为难。
“各位都消消气。”傅言舟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许小姐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来老宅，不懂规矩也是难免的。更何况……”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许穗身上：“她毕竟是霍胤的妻子，诸位长辈给我一个面子，别和她计较了。”
几个长辈哼了一声，有了台阶下，就没再说下去。
许穗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她一门心思帮霍胤咬人上，眼里根本容不下别人，此时顺着声音一瞧，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傅言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许穗的眼睛瞪得溜圆，大脑完全宕机。
傅言舟也恰到好处地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来：“许穗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霍胤看着傅言舟的表情，心猛地一沉。
傅言舟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原来是这样。霍胤……竟然是你的丈夫。”
他顿了顿，介绍自己：“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我随母姓。”
提到“随母姓”三个字，原本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霍老爷子，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傅言舟却浑然不觉：“不过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哥哥。”
许穗人傻了。
难怪之前看到傅言舟的侧脸会觉得熟悉……
没等她从错愕中缓过神，一只滚烫、隐隐发颤的大掌死死包住了她的手。
霍胤将她拉近了半步，声线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们……认识？”
傅言舟率先轻笑出声：“对啊，前两天我们还刚好聊起了一些小时候的故事。”
“你不知道吗？”
霍胤的手指发凉，寒意从脊椎往上爬。
傅言舟和她说了什么？说了多少？
是不是已经把那些龌龊的，所有他想在许穗面前藏起来的东西，全都说了出去？
许穗没有注意到傅言舟话里的深意，她发现了霍胤的手在抖。
她当即转过身：「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回家。」
霍胤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傅言舟就幽幽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我吧。”
“今天这顿饭，本来是为了给我接风，结果闹成这样……”
他语气歉疚：“霍胤，如果是因为我回来让你不舒服了，你直说就好。”
“也许，我真的就不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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