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透,山间的薄雾还没散尽,玄寂便来到了禅房门口。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黄色僧袍,手持念珠,面色比昨日平和了许多,似乎已从“白嫖”二字中缓了过来。他在门外站定,双手合十,声音不高不低:“阿弥陀佛。先生,方丈已应允先生所求。不知先生今日可否移步藏经阁?”
林逸正在用早膳,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才不紧不慢地道:“方丈应允了哪一件?”
玄寂道:“两件都应了。虚竹之事,方丈已答应了,只待择日正式行文。玄悲师兄的死因,先生何时告知?”
林逸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七天之后,我自会告知。”七日之期,与藏经阁之约正好同步。玄寂略微沉吟,点了点头,侧身引路。“先生请。”
林逸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四剑和王语嫣。
“你们五个在这里等着,不要惹事。”他的目光落在竹剑身上,多停了一息,补充了一句,“尤其你。”
竹剑正要开口,被林逸这一眼看得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王语嫣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林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跟着玄寂出了禅房。梅剑送到门口,看着林逸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关上门。竹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师叔这是把咱们当小孩儿了。”
菊剑在她身后小声说:“你昨天确实冲动了。”
“我那是冲动吗?我那是仗义执言!”竹剑的声音拔高了,被梅剑一眼瞪了回去,又压低了声音,“再说了,我说得不对吗?那老和尚就是想白嫖——”
“闭嘴。”梅剑的声音不大,竹剑的嘴闭上了。
王语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一树桂花,没有说话。她在想七天,藏经阁,还有那个灰蒙蒙眼睛的老人。七天之后,先生会告诉少林寺什么?玄悲到底是谁杀的?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了。不关她的事。
藏经阁在少室山的西北角,是一栋三层的独立院落,灰砖黑瓦,檐角翘起,隐在几棵老松柏之间。松柏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藏经阁的屋顶,只露出一角飞檐,上面蹲着几只不知名的脊兽。玄寂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
守阁的僧人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僧,眉毛都白了,盘腿坐在藏经阁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玄寂一眼,又看了林逸一眼,没有说话。玄寂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道:“师叔,方丈法谕,这位施主入藏经阁观书七日,请师叔行个方便。”
老僧“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慢吞吞地站起来,开了门,又慢吞吞地坐回了石阶上。自始至终,他没有多看过林逸一眼,也没有问过一句他是谁。
林逸从老僧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个老僧身上没有内力波动,呼吸绵长但不深沉,就是普通老人。不是他找的那个人。
藏经阁一楼是经书,密密麻麻的木架子上摞满了卷轴和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光线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照在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玄寂带着林逸上了三楼。三楼的空间比楼下小得多,只有靠墙几排书架,中间摆着几个蒲团,蒲团旧了,边缘磨得发白。阳光从天窗落下来,照在蒲团上。玄寂站定了,朝林逸微微躬身。“先生,藏经阁三楼是本寺珍藏武学典籍之处。方丈有言,先生可在三楼观书,不可带出,不可损毁,其余便随先生自便。”他伸手招了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到玄寂面前,双手合十。
“这是虚净,在藏经阁值守三年了。先生若有需要找书、查卷之处,尽管吩咐他就是。”玄寂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林逸也没有推辞。让人跟着也好,省得他们不放心。虚净长得瘦小,眼睛倒是很亮,看着林逸,眼神里有几分好奇。玄寂又嘱咐了几句,转身走了。
林逸在蒲团上坐下来,虚净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前,安静得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白菜。林逸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一直站在这儿。有需要找你。”虚净应了一声,退到了书架后面,脚步声轻得像猫。
林逸环顾四周。三楼的藏书不算多,靠墙几排书架,分门别类地摆着。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卷——《大金刚掌法》。达摩院首座玄生的成名绝技,江湖上多少人想看一眼而不可得,在这里就随便搁在书架上,连个锁都没有。他把书卷放回去,又抽出一卷——《韦陀杵》。玄悲大师的绝技,以刚猛著称,练到极致可隔空碎石,这里的记载比江湖流传的版本多了后面三层的口诀。林逸翻了翻,放回去了。他不是来学少林武功的,不过这些奇招妙式他倒是能记多少记多少,融进天山折梅手里也是大补。
他站起身在书架上寻找,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般若掌”“拈花指”“金刚不坏体”“无相劫指”“多罗叶指”……没有他要找的那一本。
“虚净。”他喊了一声。小沙弥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过来。“施主有何吩咐?”
“你们藏经阁,有没有一部叫《九阳真经》的经书?”
虚净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施主,小僧不曾听说过这部经书。”
“那《楞伽经》呢?”
“《楞伽经》有的,是达摩祖师从天竺带来的梵本,放在二楼,施主要看吗?”虚净说着就要下楼去取。
林逸说不必了,自己下去找。他的脚步有些快,虚净跟在后面小跑才跟上。二楼光线比三楼更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经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梵文经卷。虚净踮起脚尖从高处取下一卷,双手捧着递给林逸。林逸接过,翻开。梵文,密密麻麻,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他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除了梵文还是梵文,没有夹层,没有蝇头小楷,没有任何武功秘籍的痕迹。他把经卷合上还给虚净。“放回去吧。”
他转了一圈,没有。或许《九阳真经》还没问世。也或许这本经书与逍遥派藏书阁无缘,随它去吧。他重新上了三楼,回到蒲团上坐下,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无相劫指》,认真翻了起来。
头几天,林逸每日天一亮就来,天黑了才走。吃饭在这里,喝水在这里,方便时出去一趟便回来。虚净尽职尽责地跟在旁边,帮他找书、归架、添茶倒水。林逸问过他几次话,他答得又快又清楚,但从不主动开口。
林逸在藏经阁里待了六天。他没有见到那个扫地的老和尚,甚至连一把扫帚都没看见。他没有刻意去找。缘分到了自然相见。
第六天傍晚,林逸坐在三楼的蒲团上,手里的书卷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把书卷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夕阳从高窗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藏经阁里很安静,连虚净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年头的人喜欢把东西藏在蒲团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蒲团,旧得要命,边缘的线都散了,里面的填充物露了出来。他用手指按了按,蒲团中间有一块硬硬的东西,不像是填充料,是别的东西。法净站在书架后面,没有往这边看。
林逸把蒲团翻过来,底部的布已经磨得很薄了。他用力一撕,布裂开了。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卷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本书。书的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纵目看去,开头一行写的是:“摩伽陀国欲三藏法師般若流支译”。这是梵文音译,他看不懂,但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知道是哪位高僧留下的心血。他一眼扫过,只看见几个他认得的 “易筋功成,方修洗髓。”“除尘清骨髓,去浊返元和。”
他翻到中间,页眉上写了三个字——《洗髓经》。
林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真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蒲团里的棉絮露了出来,像一团扯烂的云。他想把这东西恢复原样,手伸进去拨拉了几下,把破口处按了按,不动了,也没有新蒲团可换。算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明天告诉他发现了此物,若他们想要回去,拿了便是。君子不夺人所爱,他本意也不是来偷书的。至于记下了多少,那是他的事。他站起身,把书卷放回了书架,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虚净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施主,要回去了吗?小僧去点灯。”林逸摆了摆手。“不用。看得见。”
夕阳的余晖从高窗透进来,把整个三楼染成了橘红色。书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僧人。林逸站在窗前,看着藏经阁外那片松柏林。暮色中,有一个人影在林间走动。
灰衣,光头,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林逸没有下楼。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影在松柏间穿行,一进一出,扫帚在地上划过,带起细细的尘土。那人扫得很慢,不急不躁,每一扫帚都像是画在纸上的笔画。他不是在扫地,是在修行。林逸看了几息,转身下楼了。不急,明天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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