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无法信任的“友军”
陈颐鼎站在旅指挥所那面土墙前,手里攥着孙定邦带回来的那张作战地图。
地图背面那三行字,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个字都认识,拆开看平平无奇,拼在一起却像一颗拧开了保险的手榴弹,握在手里烫得慌。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从黄埔出来的那天起就记住了一条铁律。
战场上要命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你搞不清来路的那个人。
日军没那么可怕。
日军就在对面,番号清楚,兵力可算,炮火再猛也有个应对的法子。
可这支自称“龙国人民解放军”的部队,他搞不清。
番号查不着,编制对不上,装备超出了他全部的认知。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三条,不要补给,不要配合,不要承认。
他见过求粮求饷的杂牌军。
见过漫天要价的军阀武装。
见过打着抗日旗号占地盘的各路草头王。
但他从没见过一上来就主动撇清一切利益关系的援军。
什么都不要的人,往往要的东西最大。
这是他在军阀混战里用半条命换回来的教训。
“旅座!”
通讯兵从隔壁房间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嗓子都劈了,
“战区长官部回电了!”
陈颐鼎一把抓过电报。
内容很简单:来电收悉,罗店方向确有友军部队在行动。你部原地固守,积极配合,不得阻挠。
“确有友军部队在行动。”
陈颐鼎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平稳劲儿,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可他把电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愣是没在纸面上找到一个具体的番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心拧成一个死疙瘩。
脑子里的链条开始一节一节地搭起来,每搭上一节,后背就多一层冷汗。
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战区长官部亲眼看到了。
今天凌晨那些爆炸,师部观察哨的记录肯定已经送到了长官部的桌上。
那种火力密度,任何人看到都会在报告里用上“震撼”这两个字。
看到了却不知道是谁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压根没向战区报备。
一支能在半天之内打残日军两个师团的军队,它不报备,战区长官部连问都不敢问。
上面不敢问,下面就得应付。
战区长官部把他陈颐鼎留在罗店,让他“积极配合”,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
出了事是你的,成了功是上面的。
陈颐鼎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
罗店的位置,他用红笔圈了又圈。
红圈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日军番号,看着像一圈圈勒上来的绳索。
他现在就站在漩涡正中间。
身前是日军随时可能发动的反扑,身后是一支他毫无了解的武装。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开始在绝境中对这支来历不明的力量做定性。
是敌还是友?
友到什么程度?
最大的危险来自哪里?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最终停在一个让自己浑身发冷的答案上。
这支来历不明的力量,要是顺手把他一口吃掉,他一个旅连填牙缝都不够。
就像一头猛虎路过,哪怕只是趴在旁边打了个盹,那只趴在边上的狐狸也已经吓丢了半条命。
一个旅的兵力,在国军序列里不算小。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手底下这点家底,三个团打残了两个半,重机枪子弹凑不满一个基数,迫击炮只剩两发炮弹,全旅还能拉出去打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两千。
而对面那支军队,能在几个小时内碾碎日军两个联队的全部指挥体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家想碾碎他,用不了一个上午。
实力碾压到这个地步,任何防备都显得可笑。
他得一边死命抵抗着让对方替自己清除当面之敌的巨大诱惑,一边要压住恐惧,防范这种巨大诱惑背后可能藏着的陷阱。
“通讯兵。”
“在。”
“给战区长官部回电,要加密。”
他顿了一下,
“罗店当面友军番号及隶属序列,请长官部明示。”
“另,我部当面之敌已遭友军重创,请示是否相机反击。”
通讯兵跑了出去。
陈颐鼎知道他大概率等不到明确的答复。
战区长官部要是有明确答复,第一封电报就该给了。
但他必须发这封电报。
发了,就是他在积极请示。
不发,就是擅自行动。
在国军系统里,这条铁律比日军炮弹更要命。
他重新拿起孙定邦带回来的那张地图,摊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逐字逐句地嚼。
我方无意介入国内纷争。
这话说给谁听的?说给金陵听的?
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第一句话就撇清关系,说明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会引起什么样的猜忌。
一切行动以守护同胞为最高准则。
这话说给谁听的?
这种措辞,他只在黄埔的政治课本里见过。
此战结束后,我军将北上驱逐敌寇,收复河山。
这话又是说给谁听的?
陈颐鼎点起一支烟,猛吸了一口。
什么都不要,就给你三条承诺,外加一句话:我们打完就走。
他吐出一口烟雾,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让他半截身子发凉的念头。
这究竟是友军的诚意,还是某种更长远的布局?
就在这个时候,通讯兵又冲了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报告旅座!跟战区长官部的通讯突然中断了。全部频率,一致干扰!”
陈颐鼎猛地转过身。
“立刻排除故障,尝试所有备用频率!”
通讯兵跑回电台室。
陈颐鼎一个人在指挥所里踱步,脚下的碎砖被踩得嘎吱响。
通讯静默。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战区长官部的“准许”他已经亲耳听过了。
可现在,更高层的突然失联,像一道无形的闸门,把从“能做”到“敢做”之间的所有通道全部锁死。
他被蹲在了一个切断了信息链的孤岛上。
身边,是一支强大到令人窒息却完全不知底细的友军。
对面,是一头被重创之后必定疯狂反扑的困兽。
他知道最正确的应对方案,趁日军混乱,跟这支友军协同推进,扩大战果,把罗店方向彻底打通。
每一个战术本能都在喊他这样做。
可他更知道,在没有更高层确认任何正式联合的前提下,一旦他下令部队与对方发生任何形式的战术协同,他就把自己从“执行者”变成了“共谋者”。
共谋的后果,他承担得起吗?
他望向窗外。
罗店方向的天际线还在冒着黑烟,那是日军阵地在燃烧。
那片黑烟背后,是一支他叫不出姓名的军队,正在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碾碎日军。
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他冲上去,捡这个天大的便宜。
可二十年的军旅经验死死压住了他的战术冲动。
便宜越大,坑越深。
这是他从军阀混战时期就用血换回来的真理。
“通讯兵,再试。”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不管用多少频率,多大功率,给我叫到有回音为止。”
通讯兵跑回去继续尝试。
而陈旅长,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相信这些承诺。
对方已经用行动证明了第一句,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确实被摧毁了。
山炮兵联队确实不复存在了。
人家说三天清除罗店当面的日军,目前来看,半天就干完了大半。
这支军队的真正目标,从来就没留在关内。
他们把日军从罗店当面清除,是扫清前进的障碍。
北上。
真正的舞台,在北方。
“旅座!”
通讯兵第三次冲进来,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战区长官部通讯完全静默,上级没有任何进一步指示!我们现在……”
陈颐鼎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望着桌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按兵不动,由副旅长接替指挥。”
“我必须亲自跑一趟警备司令部,有些事还是确认清楚为好。”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布满弹痕的土墙前,望着窗外罗店的方向。
黑烟还没散尽。
日军反扑随时可能来。
那支友军按照他们的承诺完成了第一轮打击,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决策上。
他忽然很羡慕孙定邦。
(https://www.lewenn.net/lw68901/4751541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