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毛熊动手了
抵达西北营区的第二天上午,长谷川清在去工具库领铁锹的路上目睹了那件事。
一个前陆军少尉武田弘一,正在板房后面的空地上对一名列兵拳打脚踢。
那列兵蜷缩在地上不停道谢和道歉。
两手护着脑袋,军靴踢在他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武田弘一边踢一边骂:
“让你先打饭!让你抢在长官前面!是不是以为到了龙国人手里就治不了你这家伙!”
列兵哭喊着道歉,声音含混不清,鼻梁已流血。
武田弘没有停。
他又踹了两脚,然后弯腰揪着列兵的领子把他拎起来。
抡圆了胳膊抽了四个耳光,正反各两个,抽得列兵的头像拨浪鼓一样左右甩。
打完之后他松开手,列兵瘫在地上,嘴唇被牙齿磕破,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武田弘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转身正要走,看到了站在十步之外的长谷川清。
两人对视了一秒。
武田弘嘴角抽了抽,犹豫了大约半拍,最终勉为其难地并拢脚跟,行了一个潦草的军礼:
“将军。”
长谷川清盯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施暴后的亢奋,眼角微微泛红,呼吸粗重。
长谷川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断臂的疼痛和昨天的霉馒头一起涌上喉咙。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两名执勤兵拎着步枪快步走过来。
直接从背后取下步枪,用枪托往武田弘后膝弯猛击,将他击倒在地。
武田弘倒地后挣扎着翻身,本能地撑起上半身想要站起,嘴里用日语喊着:
“他违反军纪!我是在管束下属!”
枪托砸下来。
第一下,肩胛骨发出咔嚓的脆响,武田弘的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还在试图往前爬,手指抠着盐碱地上的碎石,指甲缝里全是白碱。
执勤兵面无表情,枪托再次砸在他后背上,闷响如擂鼓。
武田弘不动了。
列兵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脸,看着躺在地上的武田弘,又看了看两名执勤兵,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执勤兵指了指工具库的方向,那列兵愣了两秒,转身跑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马建国赶到时,武田弘蜷缩在地上,嘴角渗着一摊暗红色的血。
马建国蹲下,捏着武田弘的下巴看了看脸,然后站起来,在武田弘的衣服上把手指擦干净。
“来,把这泡东西拖过来。”
他朝板房方向招了招手。
几个战俘把武田弘拖到板房前的空地上。
一百二十个日本战俘被紧急集合,排成四列横队。
武田弘被扔在队列前面,侧躺着,肩膀不自然地塌下去,锁骨断茬从皮肉下顶起一个尖锐的突起。
马建国站在队列前,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地上的武田弘。
“你们给我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戈壁滩上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个地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任何人。”
“你是将军也好,列兵也好,在这里都是编号。”
“编号跟编号之间是平等的。”
“谁觉得自己还活在以前那个体系里,觉得自己还能对别人呼来喝去拳打脚踢——这就是榜样。”
他低头看了武田弘一眼,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武田弘的脑袋,发现已经昏迷,便不再管他,转头对旁边一个执勤兵说:
“关禁闭室,七天,一天一顿饭,半瓶水。”
“七天之后能站起来就继续挖坑,站不起来就继续关。”
执勤兵弯腰揪住武田弘的棉衣后领,拖着他在冻硬的盐碱地上往前。
武田弘的脚跟在白碱壳上犁出两道浅沟,扬起一团团细密的碱尘。
断掉的锁骨在拖动中摩擦错位,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人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板房侧面有一间独立的铁皮小屋,连窗户都没有,门打开时里面涌出的寒气比外面还刺骨。
执勤兵将武田弘像扔一袋土豆一样丢了进去,门关上,从外面插上插销。
马建国转向队列,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陡然拔高:
“都给我听好了!在这个营区,这辈子不许再有人跟我提什么长官、什么前辈、什么狗屁尊卑体系!”
“你们眼前只有两个人不能惹: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你们自己组里的每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语调忽然恢复了之前训话时那种热情洋溢的节奏,像切换了一个频道:
“好了,散会!拿铁锹!种树去!一棵树一天刑!加油干!我看好你们!”
十几万华北日军战俘已经过上了吃糠咽菜的幸福生活,而顽抗日军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北平城里的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此刻如同被一根绞索慢慢收紧的喉咙。
十二月下旬,华北平原已无险可守。
津浦线方向,第二军残部从济南一路溃退至德州,又从德州溃退至沧州,最后连沧州也丢了。
德州方向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装甲集群像一把热刀切黄油。
第十师团、第五师团、独立混成第十旅团,近六万人的防御正面在两天之内被捅穿。
塘沽港落入敌手后,海上补给彻底断绝。
天津守军撑了三天,海军陆战队横须贺第二大队全军覆没,守备司令长谷川清被俘。
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坐在东交民巷原漂亮国领事馆地下室。
原司令部在城西那几间平房已被来自济南方向的远程火箭弹炸成了废墟。
地下室里烧着炭火,但墙壁上的寒气渗进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带着白雾。
寺内寿一盯着地图上那些被红色箭头包围的蓝色圆圈,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关东军呢?”
参谋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东京方面电令已发出,石原司令官正在协商,目前暂无部队调动确切时间。”
寺内寿一缓缓闭上眼,没再说话。
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与北平地下室里的阴冷不同,关东军司令部的作战室里烧着两个大火炉,温度高得让人额头冒汗。
但室内的气氛比北平还糟糕。
石原莞尔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来自东京的加急电令。
电令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关东军即刻南下,会合华北方面军,对津浦线方向之敌实施总攻。
电文末尾盖着参谋本部的鲜红印章,那是天皇的意志。
他看电文的姿势很懒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电报纸的一角,仿佛那不是军令,是一张过期粮票。
植田谦吉站在他面前。
前任关东军司令官虽然已卸任调任参谋本部,但移交手续尚未办完,人还留在新京不走,此刻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他身后,笠原幸雄,土肥原贤二以及其他师团长和参谋长们站成两排,军靴后跟磕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前去天津打前站的矶谷廉介已经失联了,生死不明。
“石原司令官,东京的第三封催促电,距第一封已过去五天。”
“关东军二十个师团百万之众南下的最佳时机是三天前,剩下的时机是今天。”
“每拖一个时辰,华北方面军就会多死几千人。”
石原莞尔把电报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空白的背面慢悠悠地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石原!”
植田谦吉终于拍桌子了。
桌上的茶杯跳起来,茶汤溅在地图上。
“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关东军南下入关,是陛下的圣断!”
石原莞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前司令官和现任参谋本部要员。
像在看一个看不懂战场态势却偏偏嗓门最大的新兵。
“关东军南下,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说,南下之后呢?”
植田谦吉愣了一下。
“关东军从满洲南下,走哪条路?”
“辽西走廊还是热河?”
“这两条路每一条的后勤线都拉长到一千公里以上。”
“关东军的辎重部队能保证百万大军的弹药和粮草吗?”
“如果华北方面军在北平挡不住,关东军刚到山海关就要面对已经占领塘沽的敌军侧翼。”
“到那时关东军前有坚城后有大海,左右两翼全是敌军装甲部队,怎么打?”
植田脸涨得通红,死犟道:
“那我们集中兵力从中间突破!”
“突破什么?拿三八大盖突破人家的重型坦克?”
作战室里沉默了大约三秒。
石原莞尔把铅笔扔在地图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满洲的冬夜,零下三十度的寒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但他没有看窗外。
“植田前辈,华北方面军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
“关东军南下救不了华北,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说的是撤退?!”
植田谦吉一刀剁在桌沿上。
石原莞尔转过身,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
半真半假的挑衅,半真半假的嘲讽,半真半假的无奈。
那是他惯用的面具,在东京被排挤时用过,在鸭川边上被传令兵找到时也用过。
“那就撤退好了。”
“你这个家伙!!!现在是什么时候?!”
植田谦吉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笠原幸雄和土肥原从两侧架住他。
就在作战室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墙上的电话响了。
石原走过去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冻结。
所有看到那张脸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石原莞尔是一个很难被吓到的人。
在满洲事变中他只带两万兵力击溃少帅三十万东北军时面不改色。
在东京被东条英机排挤出局时面不改色。
在鸭川边上啃烤红薯时也面不改色。
但这一秒,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很轻,像冬眠的蛇被针扎了一下尾巴尖。
作战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跳,因为他们从未见过石原莞尔会跳眼角。
石原听完电话,将听筒缓缓放回座机。
“毛熊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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