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冷意更甚(二合一)
众人抬眼望去,便看到一队进山寻觅沈孤鸿的巡山手快步从山道上赶来。
一众权贵,武夫,几乎是在瞬间紧张了起来!
尹诚与乔队头更是直接挤过人群,来到巡山所众人前。
当看到被人抬在简易担架上,浑身浴血,满身伤痕,面如菜色的沈孤鸿时,尹诚那颗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没事吧?”
“皮肉伤。”
事实上,并非皮肉伤那么简单,功法相冲,以至于沈孤鸿受了不轻的内伤,得亏半路遇见了来搜寻他的巡山手,不然只靠他自己,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山林。
但,此时此刻,必然不能暴漏自己的脆弱。
沈孤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仿佛只是随意进了一圈禁山罢了。
他从身旁摸出一袋东西,递给了尹诚,又望向乔队头,轻轻点了点头。
尹诚与乔队头不明所以,布袋子打开,二人登时愣在了原地。
一颗颗大小不一,带着血渍,在火光下散发着淡淡光泽的妖丹,密密麻麻的放置在带中,至少三四十颗!
顿时!满场哗然!
“这……这么多妖丹?!”
“他一个人猎的妖丹,恐怕比任何一支队伍都多,再加上巡山所之前拿回来的妖丹,恐怕飞鹤门他们都比不上……”
方才那些嘴碎的武夫,一个个张大了嘴,纷纷愣在了原地。
不愧是玉太岁呀!妖魔遇到他,躲都躲不掉!
乔队头的眼泪瞬间下来了,他挣扎着从手下背上爬了下来,直接跪在了沈孤鸿面前,泪如雨下。
“沈大人!我替弟兄们感谢你!”
他终于明白,沈孤鸿刚刚为什么冲他点头了。
那一群妖魔追着半妖而去,如今这么多的妖丹摆在眼前,说明他追上了妖魔,追上了半妖。
那一身的伤痕,一身的血渍,是他为弟兄们流下的热血。
沈大人从不讲大话,只会用行动证明。
尹诚也反应了过来,议论纷纷的的临时营地前,他畅快的笑了起来,眼泪已在泪框中打转。
“没看错!我果然没看错人!我早就说过!你是我巡山所之幸!是我青石县大幸!”
这一刻,尹诚心中愈发的笃定,斩妖司那群人!全特么胡搅蛮缠!哪有人奸会伤成这样!只为给弟兄们复仇!
有人欢喜有人愁。
乌玄手里的茶杯悬着忘了放下,陆元磕花生的手僵在半空。
白大昌按捺不住冲了上前,脸色难看:“沈监正!你可曾见到我飞鹤门的人?!余冲他们呢?!”
沈孤鸿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山里妖魔多,白门主的弟子吉人自有天相,想来是走岔了路,过会儿就回来了。”
此言一出,白大昌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他可是记得自己和余冲下过什么命令,他想要再问些什么,却见到沈孤鸿在尹诚耳边嘀咕了几句。
顿时,尹诚的脸色黑了下来,一双狠厉的眸子扫过白大昌等人,令白大昌等人心中愈发忐忑。
他抛了抛手中的妖丹,意味深长的说道:“方才,有人说本官只谈钱财,不顾弟兄安危……”
“本官只想说,你们特么的说得真对!这矿山!我巡山所要定了!这特么都是我巡山所弟兄拿命换的!”
他瞪了一眼白大昌:“有些人,比本官还不是东西!竟为了赢下矿山,不择手段!竟还有脸对本官指手画脚!”
他声音不大,却随着寒风传遍全场。白大昌,陆元等权贵面色羞红,却不敢多言一句。
对其他队伍下手,争夺妖丹这事,暗地里可以做,但谁也不会拿到台面上去说,如今,谁要是开口多说一句,这尹诚恐怕就要火力全开的抓典型了。
这亏,只能默默吃下。
甚至,白大昌怀疑自家徒弟可能就折在了巡山所手中,他也只能一声不吭。
忽的,尹诚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远处,面带笑意。
“乌堡主,这是要去哪?”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坐在送客亭中的乌玄,正欲登上马车。
乌玄闻言,回身望去,铁青着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一抹笑意:“倒是老夫失礼了,巡山所右监正独自一人斩杀山中如此之多的妖魔,玉太岁……名不虚传。”
“只是老夫年迈,立于寒风太久,身体实在是吃不消,想先回堡中歇息……”
尹诚又抛了抛手中的妖丹:“原来是要回堡歇息,我还以为乌堡主要赖账呢。”
乌玄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他不经意的环视了一圈,像是随意看了一眼众人。只是,目光却漫不经心的扫了白大昌等人一眼,眼眸中是难掩的怒火。
说什么十拿九稳,如今害得老子要将矿场拱手让给巡山所!
白大昌等人纷纷低下脑袋,不敢再看乌玄。
此时此刻,乌玄不能发作,他强压心中怒火,依旧挂着笑意:“尹大人说笑了……矿山之事,老夫一言九鼎,自当兑现。”
尹诚点点头:“那咱挑个好日子,将契书过一过……后天日子不错,就定后天吧。”
乌玄嘴角抽了抽,眼底闪过一抹不悦,却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便依尹大人所言。”
言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便上了马车。
铁蹄铮铮,乌家众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摇晃,黑暗的车厢里,乌玄脸色阴沉似水,一双拳头不自觉的捏紧,手里的暖壶被他捏成一团。
沈孤鸿竟然活着回来了……那临儿呢?
而且,他身旁那块丝绸,似乎是我乌家的布料……
里面好像还包着什么东西……
乌玄越想越觉得不安,右眼皮更是不断的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别回堡了!直接去白瓦乡!”
随着乌家众人离去,聚集在葫芦口的各路权贵也纷纷带着人离去。
粟员外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悄然走到尹诚与沈孤鸿跟前:“沈大人当真是年少有为,老夫当真是羡慕尹大人,羡慕巡山所,能得此良才。”
“沈大人为我青石县除妖伤势不轻,我粟家有寒烟庄所赠的上好疗伤丹,青玉丹,明日我遣家奴送来,还望沈大人能赏脸收下。”
顿了顿,他又看向尹诚与乔队头:“当然,乔队头众人也辛苦了,青玉丹我粟家只有一枚,便只能赠予诸位一些其他的疗伤药了,另外,冬围进山的巡山手都是我青石县英雄。为表心意,殉职的,一人我粟家赠五十两,受伤的,一人二十两。”
一众巡山手面面相觑,乔队头眼中更是有些错愕。
这粟员外讲的话,他们是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青玉丹只有一枚,不过是其他人不值得他投资罢了。
但众人都没多说什么,谁都知道这粟员外是看在沈孤鸿的面子上给的,有总比没有好。
众人谢过粟员外,粟员外却只是摆摆手:“尹大人,沈大人,你们可曾细细看过我青石县的西乡河?”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粟员外又接着说道:“五百里西乡河绕青石县奔流不止,深浅不一。去年夏天,我在白水村附近垂钓,兴趣来了,下水游玩,却忽的发现,离岸三尺,水深似渊。”
沈孤鸿不由得皱起眉头:“粟员外有话不妨直言。”
粟员外面带笑意:“老夫只是想说,有些看似水浅的地方,往往深不见底。天色不早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回府了。”
沈孤鸿若有所思。
随着粟员外众人离去,葫芦口的人又少了些许,尹诚望着粟员外等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拍了拍沈孤鸿的肩膀:“别想了,这家伙就是个墙头草,只不过,这回,他恐怕是决定倒向咱们巡山所了。”
尹诚清楚的记得,此前,其他权贵对他冷嘲热讽时,这粟员外可是一声不吭。如今,冬围结束,便来主动示好,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看来是打算彻底倒向巡山所了。
即便不是,也不会如同其他权贵那般,再暗中给巡山所使绊子。
他心里清楚,这家伙是看中了沈孤鸿的潜力,知道金鳞岂是池中物,提前示好。
“对了,你之前说的是真的?飞鹤门的人在断龙岭里对咱们下手?”
沈孤鸿还未开口,一旁的乔队头着急的骂了起来:“那可不!要不是沈大人不让咱们分散行动!恐怕在遇到那群半妖之前!咱们弟兄指不定先遭了他们的毒手!”
尹诚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
他望着白大昌等人早已离去的方向,双眸微眯,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寒意。
“走吧,咱们也回城了。”
“对了,阿鸿这次,你伤那么重,好好在家休息,月俸三倍发你。”
沈孤鸿不由得有些担心:“会不会不太好?”
所里虽然有点钱了,但如今又面临着城中某些权贵暗中针对,还要培养人才,那点钱恐怕杯水车薪。
尹诚却摆摆手:“瞧你这记性。你忘了?乌家可是大好人呀。”
顿时,几人相视一笑。夜色下,一众巡山手朝着青石县而归。
众人都没有注意到,葫芦口百步之外,一道漆黑的身影,正立于山坡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寒风卷过,他身上鬃毛随风摇摆。
那只戴着五个铜环戒指的左手,捏得噼啪作响。
“原来是冬围开始了……”
“好你个乌玄!老子不过是养伤半年!你竟然和巡山所搅合在了一起!围猎断龙岭都不告知老子一声!”
“咱们走着瞧!”
白瓦乡,青石城南以外,临近断龙岭的一处乡镇。
夜色如墨,风雪飘飘。
街道边上,有着一座两进的小院。
外观朴素,与寻常乡镇小院无二。
乌家田地,产业众多,且乌照临喜欢四处狩猎。
所以,整个青石县周边,诸多乡镇上,都有着乌家的私宅。
当然,乌家这些私宅,大部分都是为了更好的做一些事情,因此,鲜少人知晓,这些私宅其实都是乌家的。
而这座二进小院,正是乌家的一处私宅。
一辆马车自远处疾驰而来,乌玄着急忙慌的下车,连大门都来不及敲,整个人便直接纵身一跃,翻墙而入。
“临儿!临儿!你回来了吗!”
死寂的院子里,东厢房内灯火摇曳。
乌玄推门而入,抬眼便看到了侧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乌照临。
老满正小心翼翼,一脸惶恐的为他上着药,仔细的擦拭着身上血渍。
那一双老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老爷……”
昏暗烛火下,倘若细看的话,还会发现,老满同样有些面色惨白。
啪!
老满话未说完,乌玄一耳光抽翻了老满。
“不是让你一定要把临儿带回来吗!把我的话当屁话吗!你忘了你当年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救了你吗!”
“爹,爹,不关满叔的事,孩儿好疼……”
噗。
乌照临又喷出了一口鲜血,脸色愈发惨白。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又看到乌照临那可怜的模样,老满眼中的泪水再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这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呀,多少年了,少爷都多少年没叫我满叔了。
乌玄赶紧上前用袖子为乌照临擦着嘴角的血渍。
看着乌照临胸前那狰狞的刀口,以及背后那发青,发蓝,发紫的伤口,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可是他的独苗,不论什么都宠着的独苗。
“好,好,爹不怪老满。”他蹲在床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吓着重伤的儿子。
“老满!你还愣着干嘛!给少爷上药了吗?”
“回,回老爷,上了,只是,那箭上的毒很复杂,药房里的三黄散作用微弱。”
老满何止是上了药,一路上,他更是不断的将自身血气灌入乌照临体内,这才让他坚持到现在。
看着乌照临那痛苦的模样,乌玄只觉得有把刀捅进自己的心头,进进出出。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一把黄铜钥匙丢给老满:“去!书房里的暗室!里头有一瓶碧阳丹!可解百毒!快些拿过来!”
乌玄行事向来小心,不仅有多处不为人知的私宅,更是在每一处私宅里准备了诸多东西,预防万一。
老满捡起钥匙,快步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冷风一吹,微弱的火苗随之熄灭。
但,乌玄此刻根本没心情理会这些。
“爹,爹,爹你在哪??这里好黑,孩儿怎么看不到你!”乌照临以下慌了起来,手到处乱抓,想要挣扎的站起来,却压根没有力气。
乌玄老泪纵横,赶忙抓住乌照临的手:“临儿,爹在这!爹就在这!你不要说话,好好歇着,一会儿吃了药,就不会有事了!”
“爹,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还在怪孩儿没拿回来两弦珠,孩儿不是故意的……”
“没有爹没怪你,爹怎么可能怪你呢,你还小,偶尔失败没什么的。”乌玄紧紧抓着乌照临的手,试图安抚乌照临。
然而,乌照临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语般,歇斯底里的嘶吼着,不断哀求着乌玄的原谅。
“爹,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为什么呀!”
“爹!不怪我呀!你知道吗!魏爻,咱家那个魏爻!是他杀的!”
“谁?”
“酒,酒虫,也是他抢的。”乌照临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歇斯底里。
“谁?临儿,你说谁?”
“两,两弦珠我本来已经拿到了,可还是被他抢了!爹!都是他呀!不是孩儿不努力呀!”乌弦大喘着气,似乎已没有力气维持着侧躺的身子,噗的一声再一次吐出黑血后,一下倒了下去。
“临儿!”
“老满!老满!你怎么还不过来!!”
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回荡在小院里,却始终没有回应。
乌玄彻底慌了,起身便要去找老满,却在起身的瞬间感到被人拉住。
“爹,你刚刚去了哪里,为什么你刚刚不和我说话……”
乌玄扭头望去,只见乌照临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
他似乎终于能看到自己了。
乌玄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的泪水再止不住的往下流。
“爹,是他,都是他干的,你可要替我报仇呀。”
“爹,我,我看到娘了,娘来接我了……”
“爹!我不要!我不要和娘走!娘好凶!她在骂我!她骂我们为何要为非作歹!爹!你快来劝劝娘呀!”
乌玄泪流满面,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哪还有其他人。
厢房内很快便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阵阵寒风从大开着的房门吹入。
但,乌玄感受不到任何冷意,此刻,他的心更冷。
床上,乌照临瞪大着眼睛,七窍流血,一副不甘心,惶恐至极的模样。
他擦干眼泪,轻轻的为乌照临又盖上了被子,大步朝书房走去。
这个该死的老满!若不是他磨磨蹭蹭!临儿怎会死!
书房内。
老满瘫倒在地,嘴角不断的流出黑血,身边不远处,还有一支滚动的药瓶。
“少,少爷,你再等一下,满,满叔这就给你送解药来了……”
直到此刻,老满才意识到那一根箭矢,透过乌照临的身躯,扎破了他的身子。
只是,在山中的时候,乌玄中箭时,下意识的抓紧了他的肩膀,肩上的剧痛,让他忽略了后背的伤。
沿途一路逃命,又只顾着担心乌照临,这才让他一直没有察觉。
他试图爬起来,却只觉得没有一丝力气。
莫名的,他的眼前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
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武夫,侥幸遇上年轻时的乌玄,因性格相投,定居乌家。
看着他结婚,看着他有了孩子。
那孩子咿咿呀呀,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叫娘,第二句话便是叫满叔。
他成天缠着自己,他在自己的头上撒尿。
后来,他长大了,再没叫过自己一声满叔,取而代之的是老满……
“老满!你特么躲哪去了!临儿被你……”
当乌玄跨入书房时,顿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满腔的悲愤化作死寂。
那个头发花白,伺候了自己一家大半辈子的老家伙,就这么静静倚靠在书柜前,七孔流血。
狂风呼啸,大雪纷飞。
青石县的冬天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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