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全部带走
张总的胸膛剧烈起伏,青筋从脖子上暴凸出来。
“潘向志你居然敢打我?”
声音撕裂了办公区的安静。
老潘站在对面,手还没完全放下。
他喘着粗气,胸口同样剧烈起伏。
打了老板,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但那一巴掌抽出去,他整个人都痛快了。
几年的憋屈,工资的拖欠,刚才那一下羞辱,全都在这一巴掌里还了回去。
张总指着老潘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你被我开除了!”
“立马给我滚!”
潘向志呵呵一笑。
他伸手扯下脖子上的蓝色工牌。
这牌子他戴了六年,直接砸在张总的胸口上。
“你不开除我也会走。”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老板开的工厂迟早会死。”
张总一脚把工牌踢飞。
“死了也不需要你操心!”
“给你们发钱养活了一群白眼狼,不要让我在看见你。”
潘向志根本没理会他的咆哮。
转身大步走出门。
经过走廊,走下楼梯。
他直接穿过空荡荡的厂区。
来到仅剩的一条运转的生产线旁。
这条线上有七八个工人,都是跟着他干了好几年的老兄弟。
看到潘向志黑着脸过来,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潘,怎么了?”
“脸怎么红了?”
潘向志看着这几个沾满灰尘的工人。
“我跟姓张的闹翻了。”
“他不发工资,还打人,我刚刚还了他一巴掌。”
“我不干了,我走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操作工小王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把扯下手里的线手套,用力摔在控制台上。
“妈的,老子早受够了!”
“老潘,我跟你走!”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也把工具一扔。
“我也跟你走。”
“拖欠工资,天天给咱们画大饼。”
“上个月说好加薪,结果发条通知就算了。”
“这破厂子爱谁干谁干!”
一时间,七八个人全都表态。
一条产线瞬间停工。
潘向志看着这些相信他的兄弟,叹了一口气。
“可我也没有什么去处。”
“我刚才就是气昏了头。”
“你们跟着我有什么用?”
“你们有人还有老婆孩子,要学会向现实低头啊!”
小王凑上来。
“怎么没去处?”
“老潘,你没看手机吗?”
“我们可以去树王那里扎草方格!”
“也可以去种树啊!”
“听说乌拉镇一天两百块,还管饭!”
潘向志叹了一口气。
在厂里干了六年。
设备是他调试的,工人是他招的,夜班出了故障半夜爬起来往厂里跑的也是他。
张总呢?
签字,喝酒,换车,带不同的女人去饭局。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从来不出面。
“你先稳住工人,我在跑资金。”
这句话他听了好几年。
小王站在旁边,手里的线手套绞成了一团。
“老潘,想好了没?”
潘向志:“乌拉镇那边,很苦。”
“扎草方格,一天弯腰上千次,你们能吃得了那苦?”
小王撇了撇嘴:“苦,没事的。”
“老潘你在手机上没看?”
“大家都叫苏总,西北树王,苏总对工人好着呢。”
“管饭,建了食堂。”
“工资日结,不拖不欠。”
“干的是苦活,但最起码。”小王拍了一下旁边的铁皮柜子,声音很响,“最起码是有尊严的。”
有尊严的。
四个字钻进潘向志的耳朵里,在脑壳里来回弹。
他在这个厂六年。
有过尊严吗?
张总醉醺醺从饭局回来,指着他鼻子骂产量低。
他赔笑。
客户投诉管材质量不达标,明明是张总为了省钱用了劣质原料。
锅甩给车间。
他背。
工人堵在厂门口要工资,张总躲在家里不接电话。
他挡在前面挨骂。
今天呢。
一言不合,当着办公区文员的面,甩他一巴掌。
六年。
把他当狗使了六年。
旁边三十多岁的汉子叫李军,膀子粗,嗓门大。
“老潘,我替你把话说透了。”
“这工厂,简直没把我们当人看。”
“当牲口使唤。”
“牲口还管草料呢,我们连草料都欠着。”
几个人全笑了,笑里面带着不甘。
潘向志环顾了一圈。
七八张脸,全看着他。
这帮人跟了他三年、四年、不等。
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干了,今天,是真的干到头了。
“那好吧。”
三个字说出来,潘向志觉得自己整个人轻了十斤。
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碎了。
“走,去找苏总。”
他把转身大步往外走。
身后七八个人跟上来。
脚步声踩在水泥地面上,又重又急。
没有人回头看那条还在空转的机器。
皮带轮在嗡嗡响。
没人管了。
经过传达室的时候,看门老头从桌上爬起来。
“老潘?你们这是…”
潘向志没停脚。
“回家。”
大门口,几辆摩托停在铁栅栏旁边。
潘向志跨上摩托车,一脚踩下去。
后面几个人也各自上车。
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响起来。
小王骑到潘向志旁边。
“老潘,直接去乌拉镇?”
潘向志拧了一把油门。
“先去县医院。”
“体检。”
小王嘿嘿笑了。
“早该这样了。”
摩托车队从厂门口鱼贯而出。
排气管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
张总趴在二楼的窗台上。
看着下面那一排摩托往公路方向拐。
一辆,两辆,三辆……八辆。
全走了。
最后一条产线上的人,一个不剩。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右脸还火辣辣的。
那一巴掌的力道到现在都散不掉。
潘向志那只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脸上的触感,清晰得让他发疯。
“反了。”
张总的手指抠着窗台的漆皮,指甲盖发白。
“全反了。”
他猛地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对着已经快要拐出大门的摩托车队吼。
“走了就别再回来!”
“一群白眼狼!”
“没有我张某人给你们口饭吃,你们连条狗都不如!”
声音在厂区里回荡。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减速。
排气管的尾烟拖成一条线,往公路方向消失。
张总的嗓子喊哑了。
他退回来,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猛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楼下车间里,那条产线的皮带轮还在空转。
嗡嗡嗡嗡。
马达声从楼板下面传上来。
空转。
没有人操作,没有人上料,没有人在出料口等着。
一条线,每小时电费二十块。
正在烧他的钱。
张总坐了三分钟。
猛地站起来,冲下楼。
跑到车间里,一把拉下那条产线的总闸。
嗡嗡声戛然而止。
整个厂区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
三条生产线。
全停了。
张总站在空荡荡的车间中央。
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作响。
地上散落着几双线手套,那是工人走的时候扔下的。
他弯腰捡起一双。
手套的掌心磨得快透了。
张总攥着那双破手套,攥得指节发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孙老板,建筑承包商。
上次在鸿运饭店包厢里一起骂苏平的那帮人之一。
拨出去。
响了四声。
“喂?老张?”
张总的声音嘶哑。
“老孙,我厂里人全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全跑了?”
“一个不剩。”
“三条线全停了。”
孙老板吸了一口气,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我的也跑了不少,就高明远那孙子现在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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