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万载楼观，生死存亡

　　哒、哒——
　　脚步轻响，点在众人心头之上。
　　场面四下皆静。一片愕然。
　　有见闻的人此刻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身子悄悄往后缩。
　　然而亦有桀骜不逊、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向前踏步，指着鼻子骂道：
　　“你又是什么东西？”
　　“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呸——
　　一口唾沫吐出。
　　视线撇过那停留在地面上的人头，神色里更是露出分外不屑：
　　“什么李大元帅，我看你二人今天就是合起伙来演戏！”
　　“护卫，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把这两人扔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举着手里绢布之人亦是满脸愕然，盯着地面头颅的双眸里充斥着惊骇、恐惧的味道。
　　嘴巴大张，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曹化淳神色淡淡，眉眼间似含着一点玩味笑意。
　　打量着那两个神色流转不停，面上像是开了染坊的昂藏大汉。
　　手缓缓抬起来，轻描淡写的往下一挥。
　　“镜湖叛逆，一个不留。”
　　“江湖武人，尽数抓捕。”
　　哗——
　　一道道刀光破门而入，翩翩起舞。
　　借着天边一抹夕阳，明亮的刀身映照出百般丑态。
　　“大......大人，这个——”
　　那人颤抖着跪在一片血泊当中，双手将绢布举过肩头。
　　“啧！”
　　一声轻哼。
　　曹化淳轻蔑的瞥过他手中之物：
　　“大都督法令，号召天下十八路义军前往神都，觐见天子。”
　　“这李虎禅居然敢公然抗命不尊，私藏前朝印玺，暗自串联他人，妄图割土为王，当真可笑至极。”
　　“咱家奉大都督之命，前来清理镜湖山庄的叛贼，路过云州，顺手将此叛逆斩杀。”
　　“怎么，你可有不服，想为旧主复仇？”
　　那人顿时打了一个激灵，从天灵盖通透到脚底。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小人愿跟在大人身后，效犬马之劳。”
　　整个人匍匐在曹化淳的脚下，以头抢地。
　　“呵呵。”
　　曹化淳的眼里渗出一股笑意。
　　“你倒是个机灵的，且去老实服役，赎罪之后，去那净身房走上一遭，你便是杂家第九十九个义子了。”
　　这话，让四周老实蹲下的江湖人士顿时胯下一寒。
　　“净......净身房？”
　　“怎么？你不愿。”
　　一声轻轻反问。
　　“不敢，不敢，小人愿意。”
　　曹化淳这才满意的颔首，勾了勾手指头道：
　　“带走！”
　　负着手，刻意模仿自家大都督的姿态。
　　却没有其万一风采的曹化淳缓缓走出此间，将安宁静谧、精致典雅的镜湖山庄尽收眼底。
　　“好一片大好山庄！”
　　“可惜，却是于社稷无用，于百姓无用，更于大都督无用，要之何用？”
　　“烧了！”
　　龙马奔驰，拽着一串江湖人士掀起烟尘遮天蔽日。
　　身后。
　　火龙狂舞。
　　千年镜湖山庄，毁于一旦。
　　......
　　楼观道。
　　三清祖庭。
　　那一方神秘的山洞水池前。
　　身着灰色道袍，一身白发不复往日精神矍铄的老道面带悲戚。
　　望着那气运金池当中再度凋零而下的青莲，声音里流露出无尽的哀伤与仇恨：
　　“师叔，乾朝魔头号令天下十八路义军觐见天子！”
　　“这等盛事，我楼观道一定要去！更要给其准备上一份大礼！”
　　在他身前，驻世三百年，庇护楼观三百年的天一道人盘膝而坐。
　　眼眸阖住，神色平静，八风不动。
　　“我不该让凌霄去当淌这趟浑水，他尚年轻，性子太急，总以为看到了万事万物的关键，殊不知却被一叶障目。”
　　老道的话语里，流淌着说不出的遗憾与哀叹。
　　“那大乾大都督其人来历神秘，横空出世，一身武道修为来源不详，很可能并不是那位燕王。”
　　早已从最初那日的异状所带来的惊惶中恢复过来，太一道人微微摇头道：
　　“对其不了解之下，贸然出手，便已然落在下风。”
　　“凌霄那孩子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然而......”
　　眼眸睁开。
　　内里似是有神秘星光闪烁而过。
　　探出干枯而遍布皱纹的手，拨弄水池。
　　借着自从多年前开始坐镇此处，参悟至极致的命理天数之术。
　　于水中，倒影出两道交错身影。
　　“大乾燕王，卒于先天元年。”
　　“而凌霄，本该继承留观掌教之位，有望在此世获得真正的仙道传承，成为列仙一般的人物。”
　　“可惜了，一个本已死去的人却活着，而一个注定走上仙道的种子，却早早夭折。”
　　老道脸上的悲戚，越发浓郁了。
　　天一道人却当是看不见一般，自顾自的说着：
　　“三大圣地设下杀局，看似万无一失，实则却如盲人摸象，毫无把握。”
　　“能有此般结果，也并不让人意外。”
　　距离云朦山外一战，已经过去了数日之久。
　　不到第二天。
　　逍遥散人便一身凄惨的返回须弥寺，将消息传遍了余下的五大圣地。
　　各种隐秘的，得自于仙道废墟中挖掘而出的传讯器物，纷纷闪烁灵光。
　　无形的信息穿梭虚空，几日不绝
　　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
　　莫过于，天下三大圣地之二。
　　须弥寺、楼观道！
　　前者可以说，几乎是完全损失了一个附属的小圣地：慈航静斋，可谓是伤筋动骨。
　　而后者，除过填进去了四位四境强者，以及丢失了宗门至宝：四象印之外。
　　最让楼观上下痛心疾首的，则是没了当代圣子。
　　偌大的圣地，青黄不接、后继无人。
　　“你当初让道妙选中凌霄，择为真传，不就是看重其有一股子昂扬心气。”
　　“虽修道而不迟暮，有一颗勇于追索的道心。”
　　天一道人微微抬头。
　　视线略过老道那满是倦意的面容，最后着落在池水当中倒映而出的两道人影。
　　轻叹道：
　　“其命数如仙鹤冲霄，妙不可言。”
　　“可谁知道大势变化，竟有这般一个异数横空出事，魔染青天。”
　　他拨弄着池中水，掀起涟漪。
　　无数道光影碰撞、泯灭，交错如一团乱麻。
　　数不清的线条交织切割，将平静的水面变作一片支离破碎的镜面。
　　每一个碎片当中，都映照出未来的一角。
　　可无一例外的，却都是青天不再，魔气森森。
　　“道消魔长，道消魔长啊！”
　　天一道人挺拔如青松的腰背，忽然间塌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精气神三宝被抽离，整个人兀的苍老了数分。
　　“唉——”
　　一声幽幽长叹。
　　“魔焰沸腾、盖压群星，其气势之盛，已经压过了天下正道，且丝毫不见衰退迹象。”
　　“诸道之劫将至，我等何去何从？”
　　老道神色一惊。
　　赶忙上前，搀扶住妄窥天机、遭受反噬的天一道人。
　　视线看到气运金池当中，那一幕幕让人不忍直视的悲惨画面，他强忍着心中悲痛，几若哽咽道：
　　“既若如此，那我楼观便不去淌这摊浑水！”
　　“纵使那魔头一意强推圣地又如何？不过是万载前的劫数重演罢了。”
　　“那一次我楼观能够安然度过，此番又有何难？”
　　苍青道袍，纤尘不染的天一道人猛的抬起头。
　　此刻遍布血丝的双眸直勾勾盯着老道的面孔，嘶哑干枯的生硬话语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晚了，现在一切都晚了！”
　　“若是我楼观气运青莲未曾接连凋落，要是三大圣地没有贸然出手，助长其威势，要是凌霄没有.......”
　　话语骤停，捏住老道的干枯手掌越发用力。
　　“可惜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天一道人的话语中多了一抹悲凉，更多了几分决然。
　　看着在记忆当中，永远淡然若天际之云、出尘如崖边青松的自家师叔显露出如此失格之态。
　　老道愣了一下。
　　照他看来。
　　既然那魔头此刻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那就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暂且避过其锋芒。
　　仙路将启，门中祖师即将归来。
　　届时。
　　再联合诸多圣地，底蕴尽出。
　　哪怕拼着遭受龙气反噬，也要行雷霆手段将其灭杀。
　　可现在......
　　“楼观万载积累，方才凝成七朵气运金莲，本以为有朝一日老道可以看着其凝成九之极数，可现在......”
　　“代表楼观未来的五朵凋零，伴随着凌霄死去，剩余两朵当中承载着现在的一朵，同样凋谢。”
　　“可若是连着最后一朵都无法保住，那我楼观便要被抹去过去，变作历史当中的尘埃了！”
　　“再不全力出手，遏制大乾，莫说你我，就连道统都无法保全！”
　　天一道人面露厉色，平静不再。
　　他毕生都为楼观而操持，倾尽心血。
　　身入五境，钻研命数之理，旨在为楼观在将要来到的盛世当中找寻到一条继续强盛的路。
　　可眼下这般结局摆在眼前，让他绝难接受。
　　如果不想承接命运，等待既定的败亡到来。
　　那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方可抓住一线生机，死中求活。
　　“那魔头马踏慈航、扫平圣地，又接连传首九州，空降周天榜第二，气焰嚣张，气运如日中天。”
　　“而在其号令下，天下义军前往神都觐见天子的那一日，气运便会到达鼎盛之时。”
　　“正所谓盛极必衰，那时便是我等的机会所在。”
　　天一道人经过片刻的调息理气，强打起精神。
　　从万千调纷乱如麻的未来轨迹当中，找到一条最凶险，也是最有可能实现的道路。
　　“届时，我会背负小洞天，亲临神都。”
　　“老道倒要瞧瞧，究竟是其命数重，还是我楼观万载的积累更重！”
　　老道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的劝阻道：
　　“师叔，那可是我楼观镇压气运之物，更是祖师遗物......”
　　“况且想要挪动它，怕是要将你榨干啊！”
　　他身为圣代掌教，对于小洞天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那是初代创派祖师身陨之后，其一身武道真意所衍化的实质。
　　以血肉为纽带，将真气做土壤。
　　硬生生砸破真与幻之间的壁障，将其链接在现实当中。
　　可以说。
　　三大圣地之所以是三大圣地。
　　正是因为其宗门当中，皆都有着这样一个相似的小洞天存在。
　　这是圣地最后的底牌，可却也是不到生死存亡之际，绝不能动用的底牌。
　　楼观——
　　何至于此！
　　“愚蠢，若道统不存，还留着这死物又有何用？”
　　天一道人心意已决，斩金截铁道：
　　“传讯须弥寺、大河剑宗，若不想道统灭绝，就不要再藏着掖着。”
　　”眼下局势颠倒，强弱对换，优势已经不在我等之手。”
　　“奋力一搏吧，胜负犹未可知！“
　　听着自家师叔格外平淡中透露着几分不成则死般悲壮之意的话语。
　　老道心头狂跳。
　　很难想象向来淡然出尘的天一道人究竟是窥探到了什么？
　　竟然做出如此不留后路的决定。
　　“此刻已到宗门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片刻犹豫！”
　　“快去做吧，老道连死都不怕了，你还有什么好畏缩的？”
　　天一道人颓然的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
　　他前半生修丹道延寿，后半世参悟天理命数。
　　所求者，一为宗门延续，二为成仙机缘。
　　可眼下的现实，将他的希望打的粉碎。
　　若有的选，他也不想兵行险招。
　　可没办法。
　　那魔头明摆着就是要掀翻圣地，缔造一个无有廉耻、无有道德的魔道之世。
　　门阀世家、江湖武人......
　　这些人已然纷纷在其手中折戟，被杀到胆寒。
　　眼下，拦在其面前的，只剩下了一个敌人。
　　圣地！
　　“诸位祖师，可惜——”
　　“时间不够，等不及了！”
　　最后长叹一声，天一道人阖上双眸。
　　......
　　云朦山一战。
　　如同平地起惊雷，溅起几多风雨。
　　也砸碎了很多枷锁。
　　纵然距离事情发生，已经有一段时间过去。
　　可天下九州，依旧沉浸在此番事件的余波当中，久久不能平静。
　　上到俯瞰天下上万载岁月的圣地，下到亿万万芸芸众生。
　　所有人，无数的目光。
　　都不约而同的聚焦在神都城内，那位神秘而强大的大都督身上。
　　似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的下一步动作。
　　可让人失望的是。
　　在那场大战过后。
　　许念便悄然回到朝天峰，宣布闭关。
　　将朝中诸事处置大权，重新交到了那位年轻的天子手中。
　　闭门不出，已有多日。
　　消息从神都传出。
　　一时间，惹的天下各方猜测不断，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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