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清剿计划

清剿计划的文件是周二早上午到的。

小林谷把档案夹放在周纪言桌上，封面印着“昭和十五年度春季治安肃正计划”，落款宪兵队司令部，抄送梅机关情报处。

档案夹是深绿色的硬卡纸封套，左侧装订孔穿了两道棉线。这种制式档案夹在梅机关的走廊里每天能见到几十本，从一张办公桌流转到另一张办公桌，封面上的机密等级印章有时候还没干透就被下一个经手人翻开。

周纪言看到“治安肃正”就反胃，喝了半杯咖啡才伸手翻开文件。

扉页是签收栏，前面已经签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情报课内勤收件的章，一个是大井中佐的姓，周纪言在第三栏签了藤原纪言的名字，把档案夹翻到正文。

这类宣传站是虹方的外围据点，不承担军事职能，通常设在城乡结合部的村落里，配一台油印机、几刀纸、两三个工作人员，印的是劝告伪军投降和反战的传单。

在梅机关的年度肃正计划分类里，它们被划入“治安类目标”，优先级排在军统情报站和地下党交通站之后，执行压力不算大，但程序上情报处必须出具完整的清剿方案。

周纪言把任务目标和执行分工扫了一遍——情报处负责编制清剿路线和情报支持，宪兵队特高课负责执行——这种小规模清剿任务通常由特高课政治系负责，从资历和近期任务分配来看，人选多半是藤原澈。

他又着重看了目标情报那一页，情报处保存的原始侦察报告显示，红方据点位于真如镇西北约三里的一个村落，村名栏填写的是“李家宅”，附了四张远距离拍摄的照片和一份手绘地形图。

照片上的村落规模不大，十几栋房屋沿一条小河沟分布，房屋低矮，村后是大片芦苇荡。这个季节芦苇还是青的，新抽出来的秆子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比人高出半头。

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是侦察员补充的备注，写的是近日未见武装人员巡逻，仅有零星农户在田间劳作。。

周纪言把照片和地形图在桌上依次排开，目光在地形图和侦察报告之间来回移动，心里憋着坏水。

良久，他铺开公文纸，拧开钢笔，开始安排清剿路线。

他在目标定位栏写了“李家宅及其周边区域”，搜索范围用虚线框出了一个包含李家宅和附近一个废弃村落的区域，两个坐标在地图上的距离不到二里地。备注栏里他加了一行说明，表示不确定情报，适当增加范围。

到达时间被设定为午后，他给出的理由是下午光线充足，便于外围搜索和目标识别。

全部写完，周纪言又把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情绪，全是技巧，每一点都经得起审查。

他把方案放回档案夹，让小林谷送去总务课按流程发特高课。

小林谷退出办公室之后，周纪言靠在椅子里，把钢笔帽拔开又套盖上。

这份方案会在情报处内部流转半天，然后送到总务课，再从总务课发到特高课。

明天上午收到任务，中午和午后执行中间差几个小时，这就是可以做一些手段的时间。

希望他能组织那处的同志成功撤离吧，最好别再干出行动失败的傻事了。

周三早晨，这个行动果然落在了藤原澈头上。

“情报课编制的清剿方案，真如镇西北一处宣传站。

目标是一个小村落‘李家宅’，据侦察有少量武装人员和油印设备。课里决定让你带队，今天出发。”

特高课的副课长坂本把档案夹递给他，语速很快，公事公办。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夹，补了一句，“这次清剿是梅机关直接督办的，情报处藤原少佐亲自审的路线，你可要好好准备。”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原来是哥哥负责的行动。

藤原澈在心里打鼓，之前课里的风言风语还历历在目。他把档案夹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往下看。

目标定位那一栏写的是“李家宅及其周边区域”，旁边附了一份地形图，图上用虚线框出了两个坐标：李家宅，和西北方向的一处废弃村落。虚线从李家宅村口起，沿土路向西北延伸，把两个村都框了进去。

坂本说李家宅是目标，但方案上写的是两个村，按照规程，书面方案是正式命令，口头传达只是概要，他应该按书面方案执行。

藤原澈的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李家宅如果是宣传站，旁边的废弃村落确实不能不查。

但从头到尾搜一遍这个范围，比只搜一个村多出来将近一倍的时间，宪兵们从村口走到废弃村再走回来，光是路程就要耗费不少功夫。

到达时间是午后，不是惯用的夜间突袭或者凌晨合围，理由栏里写的是下午光线充足。

这句话单独看没有问题，午后行动的确比夜间更便于观察目标。但配合前面扩大搜索范围再看，一个午后的到达时间，加上多搜一个村的路线，等宪兵们把整个虚线框搜完，太阳都该偏西了。

他知道哥哥做事的风格，每一份方案都写得很完美。以前藤原纪言经手的行动文件他也看过几份，措辞精准到连课长都挑不出毛病。

也许这样安排是有什么深意吧，不过反倒方便了他。

藤原澈把路线图折好放进口袋，拿起档案夹出了值班室。他没有直接去集合队伍，而是拐出了特高课侧门。

脚踏车停在特高课侧门外的车棚里，他弯腰开锁，往布庄的方向骑去。

.

布庄后院里，不是约定接头的时间，陈瀚生和小孟正蹲在石榴树下整理一批新到的布料，深蓝色的粗布用麻绳捆成几摞堆在院子里旁。

藤原澈推门进去时两个人都快速抬起头来，陈瀚生的手下意识往后腰摸去，看清藤原澈的脸才放下手。

“长官，有什么事吗？”小孟谨慎地问了一句。

没有多余寒暄，藤原澈走到石榴树下的矮桌前，拿出兜里的路线图铺开，快速说了一遍清剿任务的安排。

两人的脸上渐渐凝重，等藤原澈全部说完，陈瀚生上前拿起桌上的路线图，走到光线更好的位置，借着从后院墙头上方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看。

他的目光先从标题开始，逐行往下，在目标定位那一栏停了一瞬，又把路线图拿近了一些，指尖沿着虚线框划过李家宅和王巷，然后抬起眼看向藤原澈。

“你那边什么时候到？”

“午后。”藤原澈答。

陈瀚生目光落在两处虚线合围的坐标上，冷静开口：“这个部署，现场回旋余地还很足。”

他将路线图递回去，起身走到墙角堆着布匹的旧木柜旁，拿出钥匙打开柜门，露出里面的布料和一台手摇电话机，话筒搁在机身上，旁边卷着一本通讯录，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陈瀚生蹲下来，拿起话筒摇了几圈摇柄，把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站在后院的藤原澈只能听见几个断续的词：“真如镇西北……午后……两个村范围……”剩下的话被墙外驶过的板车声盖住了。

通话持续了几分钟，中间有一段陈瀚生只是在听，没有出声，偶尔点一下头。

等通话结束，小孟问他：“要不要现在先去真如镇那边巡查一趟？”

陈瀚生摇摇头：“不必，消息已经送出去了，上头会妥善安排。”

藤原澈始终站在桌旁，手指攥着路线图的边角，纸张被他捏出了几道新的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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