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谷村调岗

藤原澈觉得自己应该退出去。

他应该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等，等哥哥回来再一起进去，说谷村的事，吃桃酥，喝佣人倒的水，像平时晚上那样。

但藤原澈往前迈了一步。

走到书桌前，他低头看着那份调配图，伸出手，拿起文件翻开。

第一区段换手节点......第二区段......第三区段......

他逐行往下看，目光扫过每一组数字和地名，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牢牢记住。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握纸的力气已经大到在纸面上压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翻到最后一页，他突然如梦初醒。这不是档案室，这是哥哥的书房。

藤原澈飞快地合上文件，把它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放好，他退后两步，腿弯碰到扶手椅的边缘，整个人跌坐下去，后背撞在柔软的椅背上。

水龙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隔了两道门，闷闷的。

周纪言根据藤原澈上楼的脚步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应该看完了，便洗手出去。

水龙头开得很大，是为了给藤原澈一点反应的时间。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在桌上那叠文件上扫过，文件还在原位，角度也没错，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但藤原澈人已经坐在旁边椅子上了。

他走过去，伸手将那摞文件收起来，对齐纸边，放进档案袋里，麻线重新绕回封口，动作不紧不慢。

“来了。”他说。

“哥哥，吃桃酥。”藤原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这是他们惯例的吃零食时间，每天晚饭后一小时，有时候是桃酥，有时候是太妃糖，有时候是周纪言从系统里拿出来的巧克力和早上没吃完的饼干。

周纪言嗯了一声，接过桃酥吃起来。桃酥很干，咬下去碎屑掉在前襟上，他低头拍了拍。

藤原澈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两人谁也没提桌上那叠文件。

沉默持续了片刻，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树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周纪言把桃酥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小澈，昨天哥哥不是故意凶你。”

藤原澈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心里几乎被愧疚填满，那股从他推门进书房时就压着没说的话一下子涌上来：“没有的，哥哥，我不觉得你在凶我。”

周纪言点到为止，嗯了一声。那点细小的裂缝在两人之间缓缓闭合。

藤原澈把手里的半块桃酥塞进嘴里，他没再提谷村，刚才在心里排练好的那些话全都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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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巡查报告交了上去。

周纪言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档案室里抄回来的清点记录、谷村的交接清单、以及巡查当天小林谷做的现场笔记一字排开，逐项核对。

有时候他也会恍惚，自己上班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清点记录上有几处谷村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歪歪扭扭，和山田比起来差远了，其中一行写的是“此册缺十一月数据，原因不明”。

周纪言抬起钢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已于情报课备份中补全，原件缺失系交接过程中散页所致，已责令整改。

措辞公事公办，但是定性从“遗失重要档案”变成了“交接流程有疏漏”，这是他给藤原澈朋友的最后一点体面。

谷村的处理建议写得更简略：现文书谷村能力不足以胜任档案管理工作，建议调离现岗，另行安排。

到底是没有给他扣什么大帽子，连魔都都不用调离，只是在宪兵队换个岗位继续做。流言蜚语估计不会少，但这已经是他放了谷村一马的安排。

藤原澈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报告的任何一页。

他把报告装进档案夹，让小林谷送到大井办公室。

大井翻了一遍报告，没有看得太仔细就在审批栏签了字，藤原纪言现在已经算是他的得力干将，不管是身世还是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完全不用他多费心。

“调令今天下午就发，让特高课自己安排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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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村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档案室里收拾铁柜里的散页，他把册子一本一本从铁柜里抽出来，码进墙角那个旧纸箱里。

纸箱是从仓库借来的，箱盖上还印着“军需物资·已核”的字样。

那些册子在他手里被来回搬弄了将近一个上午，和他在山田刚离职那阵子手忙脚乱的样子完全不同，现在时间充裕了，没有人催他。

山田留下的那排标签他一张都没有撕，谷村用大拇指在标签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发现胶水还是粘的。

山田贴标签的时候用完了整整一管胶水，从标签背面挤出来的胶痕还在隔板上留着一道透明的痕迹。

谷村把手收回来，继续往纸箱里码册子。

铁柜清空之后，他从杂物间找来一块干净的抹布，在走廊水槽里拧了两盆水，把铁柜隔板从上到下一格一格又擦了一遍。

隔板上积的灰尘不多，但有几处被铅笔画过的痕迹，是他在某次归档时搞混了编号铅笔在隔板上画了个临时标记，后来忘了擦。他用手指蹭了蹭那道铅笔印，蹭不掉，又使劲擦了擦，才把印记擦干净。

最后把抹布摊在走廊水槽边上晾好，把钥匙放在值班室桌上。

他把军装外套穿上，走出档案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门上的漆被他每天来来回回推门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去物资仓库报到之前，谷村绕到了梅机关。他在周纪言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手掌在军裤侧缝上蹭了好几下。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他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以为他是来找情报课其他人办事的，没有人多问。

小林谷从收发室回来时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文件也没有笔记本，只是直直地杵在门框旁边。

小林谷走上前问他有什么事，谷村说想跟藤原少佐道个别。

周纪言正在批文件，听见走廊里的对话，放下笔，说了声进来。

谷村推门进去，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面。他的站姿和平时被训话时差不多，两只手垂在身侧。他嘴唇张合了半天，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少佐，谢谢您。”

他说不出具体在谢什么，或许是谢周纪言没有把档案室的事写进处分报告，谢那句“能力不足以胜任”让他保住了军籍。

换一个人来查，这份报告里的措辞可以写成完全不同的版本。

谷村虽然做事慌乱，但他不笨，他来宪兵队之前当了那么久文书，知道一份报告能把一个人压到什么程度。

周纪言把批完的文件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仓库那边比档案室简单，先把收发台账管好，别丢东西。”

谷村用力点了点头，鞠了一躬，退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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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文书野中在四月底到岗了，他是从76号的机要处调过来的，算是一次很不错的升职。

山田在的时候去机要处调过几次档案，野中每次都会提前把调阅清单上的册子一本一本抽出来，按编号顺序在桌上排好，等山田来了直接签个字就可以搬走。

山田有一次回来跟坂本闲聊时提过一句，说机要处那个姓野中的文书做事挺细。

坂本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藤原纪言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时，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还是在推荐名单的第一个位置写了野中的名字。

野中走进档案室的第一件事不是翻铁柜，而是拿起谷村留在值班室桌上的那串钥匙，蹲下来对着铁柜的锁孔一把一把地试。

他每试一把就在钥匙上贴一小截白胶布，用铅笔在上面标好对应的柜号，然后在登记册的扉页上画了一个钥匙对照表，把每把钥匙的形状、柜号和锁孔位置都标清楚了。

另一件事是把铁柜里的册子按编号重新排列，书脊上的标签一律朝外对齐，和山田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山崎下午路过档案室时往里探了个头，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说这屋子怎么看着比之前亮了一点。

野中抬头笑着回答，说他把灯泡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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